涼風穿林打在江珀背上,他止步,往後望,僅瞧見跟在後麵的奉嵇,並無離朝的氣息。
錯覺?不,一定不是錯覺。
江珀輕扯嘴角,轉過身去,盯著來時的路。其他人見此皆退至一旁,隱於林木之間。
“呼——,呼——”
涼風愈加呼嘯,吹起江珀的頭發,吹得他微微眯眼,他握緊手中劍,準備隨時應招,自然全神貫注於來路。
因此稍稍忽略了背後,當形如針刺的風自背後襲來,奉嵇一聲驚呼乍響於耳畔,江珀難免分了一瞬神,轉身發數招將飛來的木刺盡數斬斷。
就是這一瞬間,天際倏忽烏雲聚攏,林中發陰,一道悶雷砸下,風雨欲來。
形如鬼魅的人影不知何時凝滯於空,其躬著身,手中劍藏於腰側,青芒內斂。人影目光黏在江珀身上,全身氣勢內隱,無聲無息,欲在他回身的刹那傾勢結束此戰。
察覺異樣,江珀回身,恰如豺狼的雙目有流光一閃,唇齒微張,持劍之手臂悄然覆甩勢。
他轉身的刹那,風隨勢旋轉,伴著三道踩裂土地之音。離朝揚劍狠狠下砸,氣勢爆發,風狂躁,凝實駭然的巨人之象直衝天際,咆哮出雷鳴,抓起一道閃電,跟著曈曨下劈之勢,向江珀壓去!
同時奉嵇如影出現在江珀身後,其手中利器似要紮於江珀之身,另一邊無仇大師出掌,蒲婆婆出拳,齊齊向離朝攻去。
又是一瞬間,白光一閃,曈曨為江珀手中劍——怪魚所阻,怪魚抗不住力不斷顫動,敗退隻是時間問題。
然而本來與離朝約定好襲擊江珀的奉嵇突然變招反襲向離朝,再加上不可忽視的拳與掌,離朝咬牙,憤怒上臉,她在拚一把和後退之間猶豫。
其猶豫的刹那,江珀眼神一亮,發喉炮,無形的氣團如飛彈,直砸離朝胸口。
瞬間,巨象消失,離朝吐血,且因氣勢被壓,她不得不抬起劍,轉而揮出一道劍風,順便後退。退至一棵樹前,她單膝跪地,以劍撐身,又吐出一口血,麵色慘白。
“滴答滴答。”雨水不合時宜地飄落。
江珀邁開腳,緊攥著怪魚,向她一步步走去,之所以不盡快給她最後一擊,是因為他覺著眼下的狀況有可能是離朝的算計,苦肉計可是百試不爽,也容易讓人上套,他必須謹慎。
雨勢漸大,江珀越來越靠近她,待到她跟前止步,他傾力,以迅雷之速猛揮劍。
怪魚眨眼挨上離朝發絲,離朝動也不動。江珀起疑,亦不能真的殺死離朝,是以怪魚有一息停頓。
這一息,變故陡至。
憑著直覺,江珀仰身,青光自眼前流竄而過,即使未被打到,劍風也在他麵上留下一道橫口,血呲出,他急忙順勢後空翻,與離朝拉開距離。
站穩後,江珀急急抬劍,堪堪擋住一擊重劈,雙足後挪,於地麵留下深痕。來不及驚訝,他又趕忙變換步伐,阻擋下一招,一招又一招。
暴雨傾盆,風卷暴雨成旋渦,旋渦之內熱煙、火花、流光亂舞,旋渦之外草木飽受摧殘,其餘人退避三舍,未再冒進行偷襲之舉。
竭力對招時,江珀抽空瞥了眼離朝的臉,恰好與其對視,對視之際他感到一陣惡寒,因為離朝的眼神中充斥瘋狂,可眼底卻平靜異常。
這時候選擇入海底?
“海底?”在外觀戰的奉嵇疑惑地問無仇大師。
“所謂海底,即深靜淺動。我予離朝小友的功課是認識自我,發覺自身之勢,為此她常常要靜心站樁,入定之際即是猶如沉入海底,海麵之下平靜深邃。
而據說受到山雨地下靈脈的影響,她和她妻子的血契聯係時有時無,離朝小友時常擔憂不安,憂患至極則生出憤怒,於是造成海麵之上波濤洶湧。
她由此深掘出一種境界,即海底之境。入境之時,靈識假造危境,生情緒,而後靈識沉於海底,將情緒留於海麵,造就表麵至動,內裏至靜,如此猶如闔武之境下隨心所欲假造氣勢,表麵瘋狂至極,內裏冷靜至極。”
“假造氣勢?”奉嵇扯扯嘴角,深覺不可思議。
“不錯,拿離朝小友來講,她最為不想見到的情況即是她妻子身死,於此等情況下她會生出悲慟與極怒,並由此產生瘋狂,情至極,助氣勢生,此時的氣勢恐怕能將天捅出一個窟窿。”
無仇大師話音剛落,隻見為“熊熊烈火”包裹的巨象拔地而起,將風暴衝散,直破雲霄。頭頂上的烏雲竟是被打穿一窟窿,陽光自這窟窿湧下,照亮一方天地。
奉嵇又一次目瞪口呆。
然旁邊一直沉默無言的蒲婆婆卻是嗤笑一聲,說:“假的真不了,這象外實內虛,唬唬一般人可以,江珀這小子可沒那麽容易因這假象而敗北。”
聞言,奉嵇看向鬥武的二人。因風暴被衝散,天也有放晴之勢,是以他能看清,隻見江珀與離朝劍抵劍僵持不動,雖皆是狼狽不堪,但江珀之氣勢顯然還無有顯頹,反而是離朝有種色厲內荏之象。這是何故?
“看來離朝小友並未全然沉入海底,她受海麵情緒影響,心境出現不穩,因此為己身氣勢傷內。”無仇大師歎息,“阿彌陀佛,如若此時再出現其他變故,離朝小友脫境之時恐就是敗北之際。”
仿佛是烏鴉掠頂,他這話話音還未落,一道低呼自不遠處乍起。
“離朝。”
挽君衣突然出現,還不禁喚了這麽一聲,即使聲小,於武者而言也猶如響於耳邊。離朝營造的危境霎時不攻自破,她隻得脫境並迅速後退。
脫境之時,氣勢盡消,乃是一鼓作氣製敵的絕好時機,江珀不會放過,氣元蓋體、闔武之境、酒遊心法一齊運用,喉炮也準備就緒,又氣力盡發,儼然準備最後一搏,可他心中卻暗道:你的計謀應不止如此吧……
眼瞅著江珀飛攻而至,離朝狀似匆忙地舉劍作擋,在與他對視之時,她的唇角微微上揚,目光微挪。
所有的算計在此時生效。
昨日的爭吵,拉攏奉嵇,夜晚的故作消失,今日的急躁與理智並存,早已挖好的地道,突如其來的飛刺陷阱,未全然沉入海底,挽君衣的突然出現,露出破綻,無一不是迷惑江珀的算計,亦是為了掩藏她真正的幫手。
江珀出最後一招之際,攜寒之劍飛馳至他背後,直打他的要害,同時離朝揚劍,棄守而攻,與攜寒之劍配合,作劈,劈向江珀左肩膀,不顧襲向自己左腹的劍招,也不顧那蓄勢待發的喉炮。
勝負在一瞬間分曉。
“嘭。”
隨一陣風降,落葉紛紛,四仰八叉摔倒在地的江珀開懷大笑。他在最後一刻生出猶豫,分不清是離朝為主攻還是背後的外甥女為主攻,因此中招。且離朝在最後一刻運用齊光劍法的捭闔之道,從墜月變升陽之招,讓他反應不及,直接被挑飛。
毫無疑問——
“離朝,你出師了!”
“出師”二字入耳,離朝有點恍惚,恍惚之後即是狂喜,她忙收劍,接著撲向君姑娘,將她緊抱,歡喜不能自持。
“君姑娘,我出師了,終於……出師了。”
回想這數月的艱辛,回想日日夜夜思念難見,離朝將臉埋在自家妻子的肩膀,難免帶了幾分泣音。哪怕人前再如何籌謀算計、半顯半藏,於君姑娘麵前,她還是那個單純傻氣的離朝。
挽君衣又何嚐不是日夜思念她,飽受相思苦,隻是為了大局,短暫的分別再所難免。好在苦痛已是過去,縱來日還有些許不忍之事,於當下也該是盡情享受這份歡喜。
她溫柔撫著離朝的發,亦緊抱著她,在她耳畔輕應,又輕喚她的名字,一聲又一聲,纏纏綿綿,情真意切。
血契聯係於此時恢複,彼此相思之苦相通,令她們動容又心疼,恨不得與彼此融為一體,再不分離。
“行了,你們回去再恩愛,小娃娃的傷可不輕。”蒲婆婆實在看不下去,出聲提醒一句,又向江珀走去,扔給他一瓶傷藥。
經了提醒,挽君衣這才發覺離朝外傷內傷皆不輕。這傻瓜此番陽謀苦肉計使得實是太過膽大,難免讓她蹙眉歎息,心疼更甚。
“君姑娘,我沒事,一會兒你親親我,傷口就不疼了。”離朝窩在她肩頸之間,吐納時皆是君姑娘的味道,心裏美滋滋的,滿是貪戀。
此言飄入耳,挽君衣耳尖微紅,聲如蚊細,飽含羞意,應一字“好”。
隨後挽君衣將離朝抱起,離朝窩在她懷裏傻笑,頗有種天真小女兒的模樣,與方才把江珀算計得倒地不起的她判若兩人。
走前,挽君衣沒忘記同樣受傷不輕的舅舅,雖然舅舅傷了離朝,讓她心下多少有點埋怨和別扭。
“去吧去吧,舅舅沒事。”被奉嵇扶起來,靠著樹,江珀一邊給自己包紮,一邊寬慰她們,自然看出外甥女有點埋怨的意思,心下不禁有點小酸澀。不過,離朝能順利出師讓他甚為高興滿意,便在她們將離開前又言一句,“明天交給你們匣子。”
看著她們走遠,江珀扭頭看向站在一旁打哈欠的奉嵇,奉嵇此時恢複了一貫的慵懶模樣,與之前略顯一驚一乍的他很不一樣,直覺告訴江珀,這人有問題。
察覺到江珀的目光,不待他問,奉嵇就主動交代:“一個月前,離朝比你先拜托赤網在出師戰協助。她還說如若你也拜托赤網協助,赤網就答應你也配合你,回頭來協助之人和她對個暗號,再表現得與尋常不同一些,讓她知曉你也求得赤網協助一事即可。”
“嘖,青出於藍啊。”江珀嘴角上揚,長舒一口氣。離朝這數月成長飛速,想來即使是麵對黑斑也有一戰之力,就缺一劑猛藥,離朝缺一劑,黑斑也缺一劑。
思及此,他又歎氣,問奉嵇:“準備得怎麽樣?”
“差不多了,隻待北炎與乾決出勝負。”
……
入夜,奉嵇打擾正卿卿我我的二人,將百靈宮的情況與江湖朝堂的情況盡數告知。
這一夜,風兒戚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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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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