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土地一片焦黑,為月光一照,晶亮的黑殼闖入眼簾,成千上萬,一顆連一顆,密密麻麻,猶如海浪向四周鋪散。
見狀,赤網人盡皆收招,退入林中。
三個陰屍欲追,為黑米阻,黑米自他們的鞋尖攀爬,不過三息,連鞋子帶皮肉盡皆消失無蹤,隻剩**而覆滿黑米的骨頭,三個陰屍因此栽倒在地,仍舊執著地往前爬。
可惜黑米無有憐憫,不過一刻,三個陰屍消失不見,隻剩三具破破爛爛的屍骨,接著“嘩啦”一下,海浪又是鋪散,向暨和君奔去。
對此,暨和君隻是冷眼看著,並未有任何動作,倒不是怕這些蠱蟲怕得動彈不得,而是……
眨眼間,海浪止,黑米盡皆倒翻,儼然已死。
毒,陰屍體內自是有毒,即使是如蠱蟲這樣的毒物,在吃得陰屍的血肉之後也必然會被毒死。
“嗬嗬嗬~人家的性命可不是那麽好拿的,就算這些小蟲子不死,也傷不到人家半分。祁章人,你還有什麽伎倆未用,快些使出讓人家瞧瞧,若能取悅人家,人家興許還能留你一個全屍。”
說著,暨和君猛地伸手,捏碎從身側襲來的暗器,又將手一鬆,鐵沙簌簌,隨之目光一移,似笑非笑地盯著陰屍老兒。
陰屍老兒“咕咚”一下坐地,滾著泥,手腳並用,逃入森林。
於分神的一刹那,四麵八方有風疾衝而至,還伴著陣陣淒幽笛音,又有小東西爬過來。暨和君挑眉,迅速後撤幾步,與山壁隻有三寸之隔,而後佇立不動,任敵人的兵刃打在身上,任蠱蟲爬上身撕咬皮肉。
一息,兩息,三息……打不見血,咬不破皮。
“嗬嗬嗬~輪到人家了。”暨和君低笑,仍舊無有動作,但是有漆黑凝實的氣自他身體湧出,化作黑繩,將襲來的赤網人盡皆捆住,緊接著——
赤網人個個雙目圓睜,皮肉蠕動,就像有蟲子在體內爬,不,是內氣和陰陽之氣正不斷被吸走。
同時暨和君身上的蠱蟲全部幹癟,空殼接連不斷地掉落。
笛音止,樹葉沙沙作響,十數黑影躥出,斬向黑氣,可惜斬不斷,甚至又有幾人被逮到。
並且,僅是短短幾息,原先被逮到的人就已經兩眼上翻,腿腳發軟,皮肉呈現黑紫且幹癟,儼然死相畢露。
反觀暨和君,氣色愈加的好,身軀也愈加龐大。
妖怪。任誰見到這樣的家夥恐怕都要脫口而出這二字,可赤網人知曉,敵人也是人,即使再如何“皮糙肉厚”,也終有人的弱點。
於是又有幾名赤網人衝出,猶如飛蛾撲火撲向暨和君,暨和君還是不動,濃厚的黑氣將衝來的人捆綁,隻有一個將匕首紮在他的脖子上,自然好似撞上鐵板,未傷他半分。
這“僥幸”未被黑繩纏繞的赤網人攻擊不成當即撤退,居然平安撤回林中。
林中的文客見此已是確定,暨和君的黑繩有數目極限,並且他很可能在黑繩存在時無有精力做其他動作,雖也可能是其故意為之。此外暨和君會背靠山壁即是避免背後偷襲,亦可見他存在極限。
既然試探已成,接下來就該動真格的了,文客眸光一轉,示意藏於樹上的勿瘋和孟嗣行動,同時他自己也將笛子置於唇邊。
倏忽有風分道流轉,繞半弧,刮得樹葉作響不止,緊接著“嗖嗖”兩聲,兩道黑影一左一右衝向暨和君。
“哦?以為人家動不了嗎?”計謀得逞,暨和君的笑容愈加深邃,在兩道利風自左右兩側刺來之際,他迅如驚雷,兩條胳膊猛然平展,雙手快準狠地捏住兩個偷襲者的脖頸。隨之陰笑乍起,手上用力,他即將送這二人歸西。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陣笛聲起,悠揚婉轉又兀的下沉。
暨和君本以為是又有蠱蟲要不長記性地過來送死,結果目之所見隻有被黑繩纏繞還未死去的赤網人,他們也是厲害,這麽半天還沒咽氣,看來他們體內內氣煞是充盈。
也好,多“吃”一些,以後也好幫黑斑大人。
他笑,已是能想象到黑斑大人掌控這天下時的英姿,以及站在他身旁的自己。真是……僅是想想就讓人家渾身血液沸騰、胸口發悶,像是有千百隻螞蟻在鑽人家的皮肉……
等等,有古怪。
笑容僵住,他挪動眼珠看向自己的身體,隻見胸腹上一個疙瘩連一個疙瘩,疙瘩起起伏伏、動來動去,又癢又疼,這還未完,他的手腳,甚至臉上都發癢,發癢的同時氣力正在一點點被抽離。
笛聲還在耳畔作舞,毫無疑問,這是祁章人卑鄙的手段!暨和君麵目猙獰,他最厭惡別人動他的臉,這些人怎麽敢……好啊,今日人家就將你們碎屍萬段!
發狠,內氣強往雙臂遊走,他首先就是要將手上這兩隻小蟲子捏死。
可雙手竟還是無力,那擾人的笛音也愈加“顛簸”,暨和君額上青筋暴起,加快吸食赤網人的內氣,並將氣力全部凝聚到雙臂。
為黑繩捆住的赤網人即是肉眼可見變得焦黑幹癟,很快盡皆倒下,再無生息。
而暨和君的身體也腫脹到寬高以丈衡量,手臂更是粗如樹幹。他的手指微動,勿瘋和孟嗣已然麵色發紫,眼神渙散,將絕命。
說時遲那時快,一根半丈寬的鐵錐咬著風刃自林中竄出,刮著樹葉,猶如拉緊綠色的箭弦,伴隨火藥炸裂般“嘭”的一響,鐵錐卷烈風,訇然刺向暨和君之胸膛。
麵對來勢洶洶的鐵錐,暨和君嘴角一咧,冷笑:“原是如此,這就是你們最後一招了嗎?以為人家會被這區區一根鐵刺傷到,真是做夢!”
挺胸昂首,暨和君靜待這些蠢貨看到鐵錐傷不得自己時絕望的神情。他甚至嘴角高高揚起,提前擺上得意。
忽然,一席白衣映入眼簾,就在鐵錐之後。
南景,她來做什麽?
隻見南景珂雙手前伸,闔目,似是運功。
一瞬間,風平浪靜,鐵錐仿佛凝在空中不動。暨和君亦是動彈不得,隻有思緒在流轉。
這難道就是南景秘術?她要做什麽?人家居然有點害怕……不,她一定是在虛張聲勢,人家有黑斑大人所予的魔刹蠱,人家不會再敗北,不會再讓大人感到失望。
“聚。”
單字落,天地之氣響應,即使看不見也能感覺得到,周圍的氣瘋了般流向南景的雙手處,凝實成一團白霧。
暨和君心下愈發不安,此刻再瞧向鐵錐,竟是冒出冷汗,他相信自己的直覺,遂催動雙手放開那兩個赤網人,接著催動雙腿,可惜因笛聲,又因方才移走氣力,雙腿已是麻木,動不得半分。
動,快動!暨和君咬著牙,眼睛充血,明明已是刀槍不入,明明已是龐大到這份上,自己卻還是生出懼意,真是不像樣,黑斑大人也會厭惡自己吧……
不,人家不要被大人厭惡,人家要與大人……
“出。”
輕飄飄的一字,眨眼間,已不見鐵錐的影子,耳畔更是連風聲都無,隻有一聲“噗呲”,胸口很涼,眼前也隨之模糊。
咦?口中怎麽這麽腥,胸口怎麽這麽疼?人家、人家……
黑斑……大人……
鐵錐穿過皮肉,嵌入山壁,將龐然大物的生命定格於此,無人在乎已死的妖怪,唯有風和月光平等地為他送葬。
“妖怪”終究是人,因此死於自大,也死於他所輕視的人不顧性命之算計。他絕不會料到這些赤網人皆是死士,從死士身上吸入的氣乃虛氣,還是通過笠屍堂煉製的丹藥產生的虛氣,更想不到祁章除音蠱之外還有另一門絕學“氣蠱”,他所吸食的蠱就是氣蠱之引,最後也未想到有一人一直記著當初在雪山的仇……
風吹過,笛音止,地上焦黑的幹屍仿佛露出了笑。
林中,獨眼大漠人——奇魯牙撫摸著身側西爵瑪特製巨大機關弩,抬頭望著天上繁星,釋然道一句:“(爵瑪語)兄弟,我為你們報仇了。”
……
另一邊,有三道人影已纏鬥許久。
為了不傷江曌的遺體,離朝二人所用的劍乃是驅邪氣的桃木劍,出招也有所顧忌。而江曌雖有殘魂但無有神識,對她們毫不留情。
若非江曌在死時已是內裏空虛,武功退步,又若非有文客教與挽君衣音蠱之法,令其體內蠱蟲有凝遲之象,恐怕於先天之力下她們早已敗北。可即便現下她們還能撐著,也是身心備受煎熬,快要撐不下去。
她是她的師傅,是將她養大並細心教導的人;她是她的娘親,是予她生命並暗中相護的人。
她們多想去擁抱她,而非刀劍相向,然尚不可。
——“要讓陰屍死去又屍身完好很是困難,我等能給你們的辦法隻有一個,毀掉她體內予屍身‘生機’的蠱,再以往生經超度,破掉拘殘魂的術法。”
為此必須先讓陰屍感到“疲累”,隻要一直讓其催發內氣而不補,其終會有動作遲緩之時,而後……
“君姑娘。”離朝輕喚一聲,不用再多言語,她的妻就知曉要做什麽。
毫無遲疑,二人齊齊拿木劍作暗器,自兩側扔向陰屍江曌,攜帶內氣,迅疾而刁鑽,動作已遲緩的陰屍江曌避無可避,隻能以內氣粉碎兩把木劍。
趁此機會,挽君衣以音蠱之法吹響陶笛,令娘親動作凝滯。同時離朝則抓住時機將師傅撲倒在地,又迅速拔開藏在袖中的瓷瓶塞子,將一隻食蠱蟲放到師傅蒼白的唇上。
蠱蟲自唇縫鑽入,師傅開始掙紮,離朝運內氣壓住她,眼淚不爭氣地滑落,她不斷念著“師傅,師傅”,一聲比一聲模糊,陶笛之音也隨之發顫、發顫……
直至本該死去的人真的死去,直至啜泣聲靠近,互相依偎,直至往生經斷斷續續流出,那縷殘魂不再受拘,為月光指引,歸向遠方。
賢謙元年三月初,江曌下葬於山雨無名林中,與其妻子霜合葬,在其妻墓旁還埋有一把斷劍,這把斷劍一直替其守著這墓。
相隔十七年,這對生前苦命的鴛鴦終於在死後得以團聚,安眠於暖陽黃土之下,不再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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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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