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尚且淅淅瀝瀝,一陣馬蹄踏水聲於夜半三更疾衝月鐮與山雨的交界斷崖,旋即乍響一聲嘶鳴,馬蹄堪堪止於崖邊。
為首赤麵人望著崖下樹海默然無語。其身後數百赤麵人亦皆是垂頭喪氣,唯有一人不是如此。
那是一個身材有些瘦小的少年人,背著一把青石劍,同樣戴著赤麵,腰間也同樣別著函刱,並且傷痕累累。他駕馬行至統領身邊,語氣含著擔憂,問:“統領,不下去尋嗎?”
聞言,統領江闓瞥了少年一眼,答:“山雨已算是輔南王掌管之地,我等踏入山雨必會生戰。輔南王的軍隊武器精良、人數眾多,即使是我等也難以對抗。”
稍頓。
“我知你擔心她們,但現下不是魯莽冒進之時,需得先將此事告知卓老,若實在無有辦法,怕是隻能向洛月求援。”
“是。”少年回應,俯瞰崖下,擔憂更甚,他默然於心中念著二字——離朝。
……分割……
冷,好冷……
好餓,好怕……
空空的,冷冷的?暖暖的,軟軟的,在哪兒?
抓,抓。抓到什麽?
將沉沉的眼簾掀開。
昏黃,模糊,看不清,是誰?
湊近,再近一些……
觸碰她的麵頰,涼涼的,很喜歡。
漸漸看清她的麵容,柔和的,疲累的,帶著笑。
娘親,娘親?
娘親的嘴唇在動?有氣,有響,弱弱的。
想聽到。
“清玥,你的名字便叫清玥,可喜歡?”
清玥,嗯,喜歡。
學著娘親的樣子,揚起唇角,笑。
娘親便也是笑,喜歡。
冷,喜歡娘親,討厭冷。
“阿曌,你來抱抱玥兒,可好?”
娘親在看,看誰?
學娘親看過去,模糊,看不清。
一雙手伸了過來,抓,暖暖的,喜歡,便又是笑。
“阿曌,玥兒很喜歡你。”娘親也在笑。
“嗯。”
她怎麽不笑?
暖暖的,她懷裏暖暖的,喜歡,她不笑,討厭。
拍,拍,拍她的臉,拍,討厭不笑。
“咳,阿曌,你快笑一笑,玥兒想見你笑。”
娘親很高興,喜歡娘親高興,拍、拍、拍,讓娘親高興。
“……”不笑的她歎氣,微微揚起唇角,笑了。
笑了,喜歡,不拍了,看著她。
喜歡她,也喜歡娘親,喜歡暖暖的……
眼簾撂下,又立刻掀開。
餓,討厭,看著她,撇嘴,又看不清了,還濕濕的。
“霜,她,玥兒哭了。”無措。
“應是餓了,給我吧。”
暖暖的不見了,現在是涼涼的,也喜歡涼涼的。
吃,吃……
眼簾漸漸垂下……
搖搖晃晃,搖搖晃晃,不想睡了。
睜眼,眨一眨,疑惑。
娘親呢?她呢?想要娘親,想要她。撇嘴,又看不清了,又是濕濕的。
“玥兒……吧唧,吧唧……”
誰?偏頭,看過去,濕濕的滑了下去,能看清一些。
眨眼,她是誰?
動動手指,戳她的臉頰,陷進去,好軟,好暖。
再戳。
“唔,玥兒……”她閉著眼,嘴巴在動,在笑。
我,嗯,是玥兒。玥兒便也是笑,繼續戳。
“吧唧。”
嗯?手指呢?動一動,還在,在哪兒?熱,濕濕的,還有什麽在,軟軟的,癢,硬硬的,疼。
她在吃手指?
拿回來,不給吃。
她吧唧吧唧嘴,唇角下撇,不高興?
手指好吃?放嘴裏嚐嚐……
不好吃,不喜歡,也不討厭。
冷,她暖暖的,喜歡,湊近。
看著她,笑。她也在笑,也湊過來。暖暖的,她在抱著玥兒?
眨眼,喜歡她,讓她抱。
對了,娘親喜歡玥兒,會親玥兒。玥兒喜歡她,也親她。
親哪裏?眨眨眼,疑惑。
“吧唧,吧唧……”
嘴巴在動,湊近,親親。軟軟的,喜歡,再親一下。她笑,很高興,玥兒也高興,也笑,笑……
眼簾越來越沉……
“嗚哇~~~嗚哇~~~”
誰在哭?好熟悉。
睜眼,眼簾沉墜,但還是睜開了。看過去,是她在哭。
“嗚哇~~~我不要走,我要玥兒,嗚哇~~~師傅,不走,好不好?”她在鬧,在不笑的她懷裏鬧。
玥兒也哭,玥兒在爹爹的懷裏,爹爹的懷裏也暖暖的,玥兒也喜歡,可更喜歡她的懷裏,她不笑也喜歡。
還想讓她抱,喜歡她,給她吃手指也可以,不討厭,別走……
哭得更厲害。
“阿曌,留下來吧,此地偏僻,他們不會找來的。你看朝兒和玥兒也不願分開,我也……”娘親也不想她們走,娘親也難過。
“不可,我會引來災禍。”
“那將朝兒留下可好?”爹爹很著急。
她一直在哭,玥兒也是,臉上濕濕的,什麽都看不清。
“對不起,朝兒身負赤青,將來必然會與黑斑相鬥,我需得教與她武藝。亦不可交予師妹,師妹氣道不通,難以助朝兒成事。望你們理解,莫再勸阻。”
“……”
安靜,隻有哭聲。
“阿曌,你還會回來嗎?”娘親的聲音輕輕的。
“……許是會,也許是不會。”
不喜歡她了,她不回來,讓娘親難過,不喜歡她了……
“師傅,嗚嗚,不會回來嗎?”
不要,不要她走,不要她不回來……
“你可以回來,待你長大,你可以回來。”
“那,嗝,師傅呢?”
她不哭了,玥兒也不哭了,看著她們,即使看不清,也一眨不眨看著。
“……也許會。”
沒有不會。
她笑,玥兒也笑,她看過來,玥兒也看著她。
“玥兒,我會回來,等我。”
嗯,玥兒等你。
“阿曌,我也會等你。”娘親在笑,也在難過。
“……好。”
看著她們,看不見她們,漸漸合上眼……
“呼呼——呼呼——”
黑熊呼嚕震天響,終於將睡著的人吵醒。挽君衣睜開雙目,有些茫然。
茫然轉瞬即逝,她眨眨眼,看著近在咫尺睡得正香的某傻瓜,不禁溫柔一笑,又伸出手指,戳了下眼前人的臉頰,輕語:“原是你,你可讓我好等,該如何罰你?”
再戳一下。
“吧唧。”離朝猛然翻身將她的手指含|住,嘴角上揚,又將她緊抱在懷,不清楚地喃喃著,“玥兒,我要吃,玥兒……”
“不給你吃。”挽君衣彎眉淺笑,將手指收回,而後……
湊近,親了她一下,再親一下,她即是傻笑,念叨著“玥兒、玥兒……”
挽君衣便也跟著笑,興許亦是很傻,傻又何妨?心甘情願。
“玥兒、玥兒……”
笑著笑著,挽君衣兀的回味過一件事,笑意漸消且眉心微蹙。
為何離朝會喚我“玥兒”,而非“君姑娘”?她之前可是說過習慣於喚“君姑娘”,也為了不讓自己想起傷心事,是以不打算改口喚“玥兒”……說來她不久前醒來時為何會哭嚎,還喊“師傅,有妖怪”,跟個小孩子似的……
小孩子?挽君衣眉心緊蹙,有一個不好的猜測。
莫非離朝摔壞了腦袋,回歸到幼時之態?
不,僅是摔壞腦袋許會導致失憶,應不會這般恰好回歸幼時之態,還是……
四歲之前?離朝說過她在四歲時曾突發高熱不退,險些夭折,退熱後四歲前的記憶盡失,就隻認得娘親,因此會喚自己為“玥兒”,必是四歲以前。
而她四歲時,自己乃三歲,正是遭遇家破人亡之際,若將彼此經曆聯係,這高熱便許是與內靈有關。
是了,內靈本一體,即使分隔再遠也會有所牽係,自己那時必然心緒不寧,又年紀尚小,內靈會混亂躁動也無不可能。約莫便是自己體內內靈混亂引得離朝體內內靈亦混亂,混亂之下難保不會隨意泄火,再加上赤青星少時體弱多病,她才會……
挽君衣抿唇,心底生出愧疚。
“玥兒,我會回來的,回來的……”
回來……她悲歎,撫著離朝的麵頰,低聲喃喃:“你早已回來,何須如此。離朝,對不起……”
對不起,因不願記起從前而忘記你。對不起,你因我而記憶有損、險些喪命。
她闔目,包著淚,少時又苦笑,自語:“你當是不願我難過有愧,我知我若悲,你亦會悲,我不願如此。離朝,前事如何我無力改變也不會執著,我會更為珍惜現在,以及以後……”
深吸一口氣,挽君衣睜開雙眸,不再困縛淚珠,任其滑落。她看著她,嫣然一笑,細語:“我願予你生生世世,隻要你願意。”
不會再執著於無私,不會再在你與天下人之間糾結不定,我會為你而自私,為你而求得來世,隻要你願意,無論萬事如何變,此諾恒之不渝。
思緒落,她垂眸前湊,與她雙唇貼合,綿綿一吻。
……
下午,挽君衣托黑熊看護離朝,自己則外出采藥,用以治療離朝的外傷和內傷。甚幸,在黑熊的山洞中藏有不大的藥爐,以及藥罐藥杵。根據黑熊努力表達之意,在很久之前它遇到兩個人,其中一個與自己一樣是雪發,另一個有些不苟言笑,這藥具就是她們刻意留下的,而她們十之八|九是自己的兩位娘親。
閉了下眼,將思緒轉回離朝的病情上,內傷外傷以藥物能治愈,可失憶,她覺著恐怕藥物難愈。離朝會回到幼時之態,約莫是因自己以內靈幫她除邪氣所致,若真是如此便隻能順其自然。左右不論她是否恢複記憶,都是自己的妻,自己會生生世世陪伴她,無有差別。
唯一讓人擔憂的是黑斑終會與赤青相鬥,若離朝無有四歲以後的記憶,恐怕難敵黑斑……
也罷,黑斑謹慎之至,不得匣子不會親自來殺離朝,隻可能會借刀殺人,然憑赤青星之強運應多會絕處逢生,倒是不必太過擔憂。
思緒止,挽君衣恰好瞧見山洞,可還未接近就聽得一聲響亮的“嗚哇~”
她眼睫輕眨,搖頭失笑,加快腳步,走進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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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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