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顧萋萋本想問白卿“遭遇了何事,怎麽突然變得如此‘真誠’”,然餘光瞄見豎著耳朵的陰屍老兒,遂將口中的話咽回,轉而說,“我要去尋的人隻有我獨自才能尋到,多謝你的好意。”
雖然有白卿作陪,自己會很安心,但果然還是該以大局為重,外麵也需要南景盡快回去坐鎮。
思緒一瞬,顧萋萋已是將沉重的包袱重新背好,又拿起杵爪,打算繼續往深處去。
自然,她以為白卿聽了自己這話會放棄同行,卻不想背後飄來一句——“我知道你要尋的人在哪兒。”
顧萋萋剛邁出的腳又收了回來,她側身看向白卿,見她並無玩笑之意。可白卿非是鍾家人又怎會得到指示,還如此篤定那高人在何處?
疑惑在對視之際毫無阻礙地傳遞過去,白卿便向前走幾步,靠近小姑娘,卻無有解釋,隻是伸手拍了拍她的頭,隨後冰冷的目光掃向陰屍老兒。
“你跟著。”
三字一出,陰屍老兒哆嗦一下,忙應“是”,心下腹誹:這南景原來這般駭人嗎?看來還是小心為妙,不然肚子裏這小東西怕是真會……
又打了個激靈,陰屍老兒用布條將斷指的手迅速纏好,急忙跟上前麵二人。
因現下天色甚差,盲目前行恐會葬身於雪地,於是他們就到先前陰屍老兒三人所在的山洞暫避風雪。
這山洞擋得住大雪,擋不住寒冷。陰屍老兒本就多日未進食,現下還內力不足又受了不輕的傷,怕是難以在這山洞撐過今晚。他蜷縮在山洞一角,不由得歎息:唉,跑是死,不跑也是死,橫豎都是死,小老兒真真是後悔當初去那威靈鎮,也真真是後悔信了那二人的邪,來這破地方送命,唉……
氣剛歎出,山洞就兀的更為漆黑,且颼颼的冷風好似被隔絕,連外麵風雪的長嘯都感覺悶悶的。陰屍老兒趕緊抬頭一看,隻見洞口垂下“棉被”,將風與寒大部分擋在外麵。
這還未完,但聞劈裏啪啦一響,一簇溫暖的火光照亮山洞,也映出陰屍老兒欣喜若狂的影子。
“大人,二位大人呐,小老兒這輩子都願追隨二位大人!”他跪在地上給她們磕頭,熱淚盈眶,此刻竟真的顯露出幾分真誠。
可惜白卿和顧萋萋不信。白卿僅是瞥了他一眼就繼續練功,而顧萋萋則笑著回應幾句,將表麵功夫做足。
她們不信是對的,陰屍老兒隻是順勢而為,事實上如果他能反立刻就會反,他自然還是想做人上人。
此件小事一過,山洞內複又安靜,唯有柴火偶爾劈裏啪啦作響,以及鼾聲漸起。
這鼾聲煞是擾人,白卿被吵得自打坐中回神,麵色冷沉,將打鼾的陰屍老兒扔出去的念頭也隨之生發。還未起身,她兀的發覺自己的左臂很沉,遂挪動目光一看——顧萋萋抱著自己的手臂睡得正熟。
見到此情此景,白卿微微蹙眉,不禁想起少時很粘自己的師妹,胸口因此愈加發悶,心裏也愈發不痛快。
猶豫幾息,她還是打算將手臂抽回,便想將顧萋萋叫醒,左右強硬抽回手臂也會將她弄醒。
然,剛伸出手還未碰到她,就見麵色微微發紅的小姑娘皺起眉毛、眼簾微動。白卿以為她將醒,不欲再做多餘的事,可凝在半空的手還未收回,便見淚珠自小姑娘的眼角滾落,一顆連著一顆,同時細微的啜泣聲飄落在耳畔。
她還是第一次見到小姑娘哭。
說來小姑娘也不過十一二歲,就算心智再如何成熟也還是小孩子,還是需要人照顧的年紀。白卿閉了下眼,再睜開時眸中帶了幾許溫柔,身上的冷寒收斂些許,她的手悄悄接近小姑娘稚嫩的臉龐,輕輕將她眼角的淚拂去。
動作甚小,隻是手指微微蹭到小姑娘的眼睫,小姑娘就猛然睜開眼睛。
茫然和淚珠掛在顧萋萋的眼角,她與白卿四目相對,一息、兩息……眨眨眼,茫然隨著淚珠滾落,那雙水光瀲灩的眸子漸漸浮現笑意。
白卿不自覺移開目光,著實有幾分尷尬,且心覺不妙。
可惜多慮,顧萋萋現下無有逗人的閑心,她僅是微微笑了笑,而後放開白卿的手臂,凝望著火苗,淡淡一問:“可願聽我講一講往事?”
聞言,白卿微怔,旋即垂目答:“這兒還有一個耳朵,不說為好。”
她自是早就發覺鼾聲漸小,陰屍老兒肯定已醒,在裝睡。
“哼~將那耳朵割掉不就好了?”
語氣甚是柔和,語意也極為嚇人。
陰屍老兒悄悄吞咽口水,隨後搖搖晃晃起身,借口起夜,暫時離開這是非之地。
這下白卿無理由再拒絕,於是在小姑娘“溫柔”地注視下,她輕輕一歎,言:“洗耳恭聽。”
小姑娘所講的往事不長,畢竟她還小,故事再多又能多到哪裏去。她所講的也隻是方才有關往事的夢。
她說方才夢見了她的父母——顧凱風與鍾霏雨,因為父母陪伴她的時日並不長,再加上那時太小,所以她不是很記得與父母相處的時光,她唯一印象深刻的是父母死時的模樣——他們相擁而亡,背上插著十數支毒箭,麵色已是呈現紫黑,皮肉已是有些腐爛,手緊抓著彼此的衣裳,撕裂布料,可見死時應是很痛苦,然而他們的神情卻無有半分扭曲,至死都是將最好的一麵留與彼此。
講這些時,小姑娘很平靜,仿佛在講他人的事,甚至身子也無有半分緊繃,好似無有憤恨。如若她的眸子不是那般陰沉、無有丁點神采,方才夢魘時又未落淚的話,對於偽裝一事甚為在行的白卿都能被她騙過去。
既看破她的偽裝,白卿不會無動於衷,便半真情半假意地攬住她的肩膀,給予無聲的安慰。
對此,小姑娘僅是毫無笑意地笑了一下,輕飄飄道一句:“即使你不這麽做,我也會任你利用,在殺死黑斑星之前……”
真是不可愛的孩子,心知肚明即可,何必說出來。不過白卿也無有生氣,左右她說得也不差。
這一頁很快就翻過去,白卿依舊攬著她,顧萋萋也不介意,繼續講著她的往事。
據她說,她的父母會死是因為追查黑斑星的身份而潛入隱血樓,不幸被發現,進而被隱血殺手追殺,氣絕於壬乙巫陵。
在他們死前曾飛鴿傳書回玲瓏客棧,小姑娘這才會跟著玲瓏老板娘——顧七娘來到巫陵,那時她的爺爺顧雁行剛剛病逝,他們還未發喪就又受這一打擊,可謂禍不單行。
至巫陵後不久,江曌也來此,那是她第一次見江曌,也是最後一次。江曌幫著他們解讀鍾霏雨留下的信,得知黑斑星為隱血樓樓主,當然這是假的,是歧戈故意為之,顧凱風和鍾霏雨乃全然被黑斑星算計死。
這也誤導赤網許久。
除了解讀信件,江曌還送與顧萋萋一本記載闔武之境的武功秘籍,雖然是劍譜,但顧萋萋還是提煉出其中精華,將闔武之境與刀法結合,不可謂不厲害。
亦是在那時,江曌將威靈地宮的地圖交與顧七娘保管,並委托她將地圖交給兩個人其中之一。一個是頗具少年氣的姑娘,常穿紅衣,衣袖一短一長,好酒,背負一把寬劍。而另一個則是不修邊幅,一副乞丐模樣的男子,他還有一雙形如豺狼的凶目,且頗為崇尚爵瑪軍道。江曌還拜托顧七娘多送些不易腐壞的幹糧到地宮。
聞此,白卿深覺江曌此人可怕,據小姑娘說她父母死在孝乾二十七年,她竟是在那時就料到五年後離朝姑娘會前往玲瓏客棧,不,約莫其會到玲瓏客棧就在江曌的布局之中……
往事至此而終,因為顧萋萋已是睡去,白卿也是這時才發現她有些發熱,應是染了風寒。
無奈一歎,白卿給她喂了粒藥,隨後傳渡內氣給不可愛的孩子驅寒,一夜未眠。
翌日,風雪已止,白卿帶著傷寒未愈的顧萋萋上山,讓差點凍死在外的陰屍老兒留守山洞。
於山間兜兜轉轉至黃昏,她們才找著那條雪神告知的隱蔽小路,走出羊腸小道後見得奇妙景色。
映入眼簾的乃人間仙境,高山流水、鳥語花香、綠草茵茵、林木蔥蔥,於黃昏霞光一照,溪水波光粼粼,更添世外桃源之意境,雖說這春景在他地不算罕見,但現在她們在雪山,當下也不是春天,而是已然入冬。
這要麽是在做夢,要麽是誤入妖異之地。
約莫是妖異罷,左右不是在夢裏……被顧小姑娘毫不客氣擰了一下而吃痛的白卿心下腹誹。
“先到那處木屋看看吧。”有幾分虛弱的顧小姑娘指著不遠處的木屋提議道。
白卿自然同意,且未雨綢繆地抽出朱影,走在前麵。
三兩步行至木屋,二人對視一眼,隨後白卿敲了敲門,卻是輕易地將門敲開。
隨著“吱呀”一聲起,昏黃的陽光順勢鑽入屋內,灑在屋中人的身上。
那是一位女子,看不清麵容。她端坐於木屋中央,身前擺著一花盆,盆中栽有雲裳花。
花已枯萎,人亦已坐化。
她們於門前佇立,不由得有些怔愣,這時背後傳來一語。
“嗯?汝二人來此作何?”
語氣熟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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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日常感謝評論收藏灌液的小天使們(*ˉ︶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