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風卷雪,雪飛霜,落於白衣,添覆寒涼。寒涼刺痛肌膚,侵入心間,觸孤寂,反生憐意。

她微勾唇角,苦笑。

立於這天地白兮之地,遙望雪蓮山門,孤零零一個,就連這寒涼的風都生發憐憫之心,不忍糾纏,可她卻希望這“寒涼”能夠多糾纏自己一些。

“轟——”山門啟。

於神子的護衛之下,雪神出現在她麵前。

“遠方的客人,臨近冬日來訪雪山,可是有何要事?”

不知是此地空曠,還是雪神獨特的嗓音,這聲音就好似自遙遠天際而來,縹緲空靈,於耳畔停留,沁入識海,讓人無法生虛惡之念。

白卿即是不自覺回答:“為了求得解蠱之法,救天下俠士。”

“客人心懷仁善,雪山自當歡迎,請進。”

隨著空靈音落下,一陣風吹過,形成雪霧。雪霧散,雪蓮山門閉合,山門前唯剩空**與雪白的天地。

幾日時光飛逝,白卿坐在窗邊,望著山間忙碌的人,心生悵然。

已是快一年,自上次來到雪山。這一年忙忙碌碌,雖尋到身世,正一點點完成南景的夙願,也一步步籌謀除掉黑斑,還天下太平,但卻失去了最重要的人……

任何的如意在思及此時都會消散,留下的隻有煩悶以及不痛快。

身不由己,不過是借口,實際上僅是膽小罷了。不論是在忘塵山,還是在鳳嶺,亦或是雪山,明明隻要邁出一步就不會失去她,可終究是敗於自己的膽小與懦弱。

即使偽裝得再好,即使在外再如何風光,於獨處之際,於她的麵前,自己不過就是一個膽小鬼,還是頗為擅長自欺欺人的膽小鬼。

道不同,難以為謀。自己不擇手段,為了達成目的犧牲再多的人也無有不可,不會痛心,無有憐憫,隻要能達成目的。嗬,自這點來看自己還真是南景一族的人……

可師妹不一樣,靈不載虛與惡,她為靈氣凝身塑魂,本性即是真誠與純善,自也喜歡真誠純善,可惜自己不是……她不願見到犧牲,更不願將無辜的人牽扯進這旋渦,就算有必要也會極力避免。有時哪怕無力改變,哪怕事情非她而為,也要背負那沉重的罪責,還會極力隱藏,不讓所愛之人擔憂。

自己與她不同道,就算勉強相愛,最後也不過是予彼此痛苦。於她而言,自己絕非良人。

這是借口,都是借口。什麽不同道,什麽絕非良人,隻是膽小鬼的謊話,隻是不願展露真正的自己而編造的虛言,你便是如此才會失去她!

死扣著自己的手,指甲將肌膚劃破,本該誕生刺痛,然而白卿卻感覺不到,唯有心中的孤寂、後悔與空虛是如此的真切,能讓人窒息的真切。

“當當當。”

敲門聲救了她。她大口大口吸納天地之氣,勉強讓自己活下去,得活下去,南景夙願未達成,黑斑也未除,現在不是喪氣尋死的時候。

闔目收斂心緒,幾息,睜眼,白卿將縛臂取下,讓寬袖遮掩摳破的手,隨後站起,一如既往戴上卸不下的笑麵,來到門口,作問:“是何人?”

“雪神大人請白姑娘過去一趟。”

是神子。

“好。”她笑應,打開門,走出去。

門關合,這屋子就仿佛從未有人住過一般,冷清又孤寂。

……

雪神漻是個很柔和的人,與以往的雪神不同,她很熱心,不會給人難以接近的殊聖感,雖然也還是多少帶著些縹緲,不像是行走在地上之人。

白卿本以為雪神叫自己來是因為解蠱的藥已研製好,卻不想她隻是閑來尋自己品茶。

不,許是覺察到自己心存憂緒來開導自己吧……

“白姑娘,解藥研製得很是順利,約莫再有個兩三日即可研製成。”雪神低眸瞧著手中的茶水,白皙的手指沿著茶盞邊打轉,倒不是所言為虛,而是似乎另有他話想說。

“雪神大人有何話直言就是,不必顧慮白某。”

“倒也不是非說不可……”漻抬眸看向白卿,認真道,“白姑娘,這世上許多事乃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我看得出白姑娘你心有鬱結,如若你想尋人開解,隨時可到此處尋我,若你不願講與他人聽,我雪山隱教有一處煩惱堂,你可到那裏傾訴,興許你會覺著痛快一些。”

聞言,白卿端起茶盞抿了口茶,放下茶盞時隨意地問:“白某很好奇,雪神大人為何如此關心白某?白某與雪神大人的交情應尚且不深才是。”

“無關交情深淺,隻是見到了便難以視而不見。白姑娘,恕我直言,你現下的情況甚是不妙,仿佛走在懸崖邊,錯一步即是萬劫不複。”

雪神大人淺色的眸子中透露著不加掩飾的擔憂,純粹的擔憂。

白卿其實不相信有人能夠不包含任何情感,純粹地擔憂一個交情甚淺的人,即使是師妹,她在擔憂受苦受難的百姓時也多少會夾雜著同情。可眼前這位雪神大人的擔憂確實無有任何雜質,若要形容,約莫可言“形如天道”,至情又無情。

若向“天”傾訴……

許也不錯。

“雪神大人,您可有心愛之人?”

突然提到這個,漻身上的縹緲感散去,凡塵之氣漸攏周身,又麵染微紅,仿若變了個人一般。她輕輕點頭,目光又落於茶盞中。

見此,白卿輕笑,覺得此時的雪神大人甚為親切。

“白某也有心愛之人,她是我的師妹,我們一同生活十年,我看著她漸漸長大,逐漸對她動心。可是這不對,且不說我大師妹八歲,就說在我們生活的地方,女子相戀甚受排斥,大家稱這是病,稱這不合天意、不合倫理,我怕她會受傷……不,是我膽怯。”

她苦笑。

“人言可畏。我不懼外人說我是邪道,說我是不擇手段的冷血之人,可我怕外人詆毀這份情。我怕他們的話語會使我和師妹離心,我怕師妹會因這些言語受傷,會因此而厭惡我。我怕得太多,以致於畏畏縮縮,以致於借尋身世之由逃避,甚至對她的喜歡視而不見,還一次次地失約。最終,我予她的似乎隻有悲傷與痛苦,她會離開也無可厚非。”

說到最後,白卿閉上雙目,雙手掩在寬袖中,悄悄地攥緊。其實她也心有不甘,就算表麵上表現得再如何大度,再如何不介意,心底也肯定不會痛快,到底還是會嫉妒和憤怒,想將心愛之人奪回的念頭亦從未消散,僅僅是在用理智死死壓製而已。

漻能看到她真正的模樣,能看到她被鎖鏈纏繞,也能看到她在無助地掙紮,以及為怒與妒扭曲的麵龐。

然而漻卻無法拯救這被困縛的人,因為真正的雪神曾予她啟示——神無法做到拯救,神隻能做到平等的關懷。神從未予任何人枷鎖,自然無法解開枷鎖,能解開枷鎖的隻有世人自己。故而漻也隻能做到關懷以及簡單地指點。

“白姑娘,我想有些道理你一定也明白,我亦清楚明白不代表能做到,是以我想與你說的隻有——請不要後悔。無關事情對錯,也無關倫理綱常,更無關從前與以後,僅是請你現在不要後悔。”

現在,不要後悔嗎……

白卿笑,笑容有幾分真切,了悟幾許,隻是膽怯並未完全抹去,於是她問:“漻姑娘,如若我想要現在不後悔而做的事……許會傷害到他人,該如何?”

“我無法予你正確的回答,因為對錯隻是每個人自己的寶物,不過我可以將我的寶物展示,欣賞與否,在君自己。”漻鄭重回道,“我認為不害他人即是不後悔,成全自己也成全他人即是不後悔,若魚和熊掌不可兼得,那麽我會舍自己而成全他人。”

“多謝漻姑娘為白某解惑。”白卿向她鄭重一禮,雖然迷茫與糾結並未盡消,但她確實感覺暢快不少。

又暢談少時,白卿離開雪神殿,由神子帶領前往隱教的悔悟堂,此乃漻姑娘向她推薦之地,其言“悔過可使人清醒,若白姑娘尚未擺脫迷茫,不如到悔悟堂待上幾日,許能得悟通心。”

左右暫且無事,白卿也不願再自怨自艾,便聽從這一建議。

這悔悟堂位於雪神殿的地下,據說每一個來悔悟堂的人都會將自己的悔悟記錄於竹簡,以供後來者參悟。自悔悟堂建立以來已有百餘年,其內竹簡數目也已達到萬數。

因著有光雪石照明,白卿就無有吹燃火折子。自然為了保護這些竹簡,此地明文禁火,且悔悟堂一次隻能進一人。她趕得巧,到悔悟堂時前一個人恰好出來。

這讓白卿有幾分驚訝,畢竟自己的運氣可遠遠談不上好。

驚訝一瞬,她未太在意,邁步踏入悔悟堂,一連三日。

直到有神子來敲門,告知她解蠱之藥已研製出,她才準備出去,心境確實較之前平靜許多,並且她決定去尋師妹,到底是不願後悔。

然,在將要打開門之際,目光無意間一瞥,於存放竹簡的架子上發現一個人的名字。

堇仙玨,是師傅,師傅也曾來過這悔悟堂?

白卿遲疑兩息,對外麵的神子道了聲“稍等”,接著走向那架子,拿下記錄師傅悔悟的竹簡。

竹簡打開,目光一掃……

如墜冰窖。

-----

作者有話要說:

日常感謝評論收藏灌液的小天使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