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明月送福語,無有噩夢糾纏。待明日的朝陽升起,娘親便抱著娃娃,回到鄉裏織布衣。從此道別樊籬,不再悲傷不再泣,願娃娃一世平安歡喜~”

輕柔的歌聲拂過耳畔,她握著娘親的手指,伴著搖籃的輕輕搖晃,緩緩步入夢鄉。

夢裏的春夏秋冬幾乎是眨眼即過,她早已脫離繈褓,漸漸長大。十歲,於尋常人家的孩子來說尚且是玩鬧的年紀,但對於生在百靈宮的她來說,十歲就要竭盡全力地保護自己。

百靈宮的長老就是一群吸血的蟲子,她們為了能一直手握大權,為了能一直享樂,將子女弟子全部賣到其他大小勢力手中,以強製聯姻來鞏固勢力。她自識字學曲之後就明白了這些,不單因為這些人絲毫不加以掩飾,還因為……

娘親與父親就是如此。娘親不喜父親,父親也隻喜歡娘親的容貌,他們因利益而聯姻,無有情。

是以冰冷,在他們之間她能感受到的隻有冰冷,於是她對自己說:“絕不要像他們那樣,我的夫君一定要由我來選!”

為此她自小就不斷地在努力,努力學習音律和武功,也努力去做一個刁蠻任性的大小姐。

隻有讓那些大小勢力的領頭人感到棘手,隻有讓那些可能會成為自己“夫君”的家夥厭惡自己,自己的命才不會那樣早早地被定下,才不會和娘親一樣嫁與不愛之人。

至於父親,他雖是對自己很好,自己也很親近他,但是可以感受到他的冷酷,如果有必要,他一定會選擇犧牲自己。而之所以去親近,隻是想讓這個男子在那種時候能多猶豫猶豫,也許自己就能活下來……

很諷刺,親近自己的父親不是因為喜愛,而是為了自保。

她知道,自始至終真正愛護自己的隻有娘親,雖然娘親對待自己總是嚴肅苛刻,也不像父親那樣瞧上去很寵溺自己,但她始終記得在繈褓時聽到的歌,溫柔的,能夠拂去不安的歌。

而那時的父親不是在練功,就是跑到不知哪裏去花天酒地。隻是在瞧見自己有點利用價值時才會來疼愛自己,自己卻必須要裝作與他更為親近的模樣,因為隻有這樣才能迷惑那些滿心壞水的人。

此外,還得故意疏遠娘親,故意與娘親生出嫌隙,不然她們就要想法設法地離間自己與娘親,起碼假裝疏遠,自己還能知曉娘親是真的愛自己。娘親許也是不想自己成為長老的人質才會那般苛刻地待自己,畢竟她若不是那般在乎,長老也就不會急於對自己出手。

隻是裝得久了,這嫌隙也逐漸成真,尤其是聽聞娘親在為自己選夫君的時候。那是十三歲,快到嫁人的年紀。

簡直要發瘋,她絕不想被迫嫁給不愛之人,於是一個人逃了出去。她亦知逃跑非長久之計,必須想一個辦法攪黃婚事。

恰好那時在客棧碰上一個道士,她看過他的畫像,是以知道他是太行的下一任掌門,於是一個計策在腦海中成型。

她買通了一個輕功好的邪道,左右百靈宮與邪道暗中交好也不是一日兩日,她自是要好好利用這一層關係。

計策倒是不難,先讓那邪道去盜道士的東西,再將道士引至自己的屋子,自己則在那時沐浴,隨後以見其偷窺為由找道士麻煩,將事情鬧大。若順利,太行掌門會出麵調解,這樣那些想娶自己的人就得掂量掂量,能不能養得起自己這刁蠻任性的大小姐。

本來依計策,他不會占到自己便宜,可是不知那邪道怎麽回事,耽擱時間太久,自己在浴桶中待得有些暈眩,便先行出來。結果那臭道士就剛好在這時直接衝進自己屋內,且一副氣急敗壞的模樣。

在瞧見自己時,這人不趕快出去也就算了,竟還上下打量一番後問了句“你是那賊”?這她要是不追殺他三個月,她就不配做百靈宮刁蠻任性的大小姐!

最終結果如預想一樣,太行掌門出麵,婚事被攪黃。

回去之後果不其然受到嚴厲的處罰,也是那時她才知道娘親是與人說好假意讓自己嫁過去,以避免長老搶先出手。可惜婚事被自己攪黃,不過也拖延了幾年,直至十六歲長老才安排了一樁可惡的婚事。

好在自己也在這一年遇到了心愛之人,且與娘親一樣皆是愛上女子。娘親定會理解自己的,然還是有幾分擔心,左右先生米煮成熟飯,這樣任誰反對都將是無用。

結果不出所料,娘親無有反……

——“她死了……”

娘親……死了?

“彩漪、彩漪……彩漪!”

為此音驚醒,顏彩漪睜開雙眸,眼前模糊一片。她眨了眨眼睛,淚珠滑落,眼前還是模糊。

兀的有一隻手伸過來,溫柔地為她拭去淚水,眼前這才終於清晰。她能清晰地瞧見自己心愛之人的麵龐,可不知為何眼淚卻更為洶湧。

“沒事的彩漪,我會一直陪著你,在夢裏也陪著你。”

她稍有些低沉的溫柔聲音回**在耳畔,強有力的手臂將自己緊緊抱在懷中,溫暖又讓人心安。顏彩漪即是抓著她的衣襟無聲痛哭。

直至眼睛酸澀得睜不開,哭泣才停止,她才抱著她複又睡去……

翦瑀輕撫著懷中人的發,見她縮在自己懷中又睡著了,便微微低頭輕吻她的額,目中滿是疼惜。

心疼的同時她的眉心亦微微隆起。

該是帶彩漪離開這裏了,即使她不願也得離開,百靈的長老最近異動頻繁,名士與百靈的聯姻又出現了岔子,她們難保不會再打彩漪的主意,必須趕在她們出手前離開這裏,隻是……

彩漪的娘還在此處,就算……彩漪也不會丟下她走的,可顏宮主已為長老所控,難以帶走,該如何是好?

“娘親……翦瑀,我想救娘親,你幫我好不好……”懷中人囈語著,聲音啞得讓人心揪。

“好,我幫你去救娘親。”翦瑀輕聲應著,應罷不由得歎息,但決心已下。

明日就與彩漪說罷,越早越好。

翌日,待吃過早飯,見自己的妻情緒已是平穩,翦瑀才試探著提起離開百靈宮一事。

“要走你走,我娘還在這兒,我不會走的。”

果然她很堅決,翦瑀無奈規勸:“彩漪,顏宮主她定是不願你處境危險,也定是不願再做他人的傀儡。”

“你什麽意思?”顏彩漪抬眸看向她,有幾分惱怒。

知曉她會生氣,然說還是要說,翦瑀狠下心來,認真道:“將顏宮主火化……”

“啪!”響亮的聲音乍起,臉頰火辣辣的疼,心也疼,不是心疼自己,而是心疼她。翦瑀凝望著顏彩漪的雙眸,看到妻子眸中的慌亂與後悔,她微微一笑,抓住她僵於半空的手,說:“沒事,不用介意,我是你妻君。”

稍頓,她又言:“彩漪,我也失去了母親,我知道那是何等痛苦。可是我們不能一直沉浸在悲痛之中,我們的娘親也一定不願見到我們這樣,她們一定希望我們能一生平安、一世歡喜。彩漪,唯有麵對才能擺脫悲痛。”

這些話顏彩漪都明白,可是怎麽可能不悲痛。麵對,說得是輕巧……

“我……出去轉轉,考慮考慮,莫跟著我。”

語落,她抽出手,站起踏出門檻。

望著她的背影,翦瑀滿心擔憂,自然不可能不跟著,不過是斂聲屏息,與她離得也遠,應是不會被發現。

心不在焉的顏彩漪確實無有發現,隻一心要去尋娘親,哪怕現在的娘親不會理自己,哪怕就像陌生人一樣……但隻要能看到她就好,看看就好……

然而在路過長老的院子時她突然止步,因為風攜來話語,這話語讓她火冒三丈。

她們竟然敢!竟然敢謀劃賣掉娘親的身體!

如若無有翦瑀及時阻攔並將她急忙帶走,顏彩漪恐怕已是瘋了般衝進院子。

“你、你攔我作甚!我要殺了她們,我要將她們大卸八塊!”咬破她的手,得以從她懷中脫離,顏彩漪轉身對她發火。

翦瑀無有絲毫生氣,冷靜地說:“現下殺了她們隻會讓情況更糟。彩漪,我們先逃出去,我答應你一定助你報仇雪恨,不管付出什麽代價。”

許是被她認真的眼神打動,顏彩漪稍稍冷靜下來。她凝視著翦瑀良久,幾度欲開口,卻終是無言。最後僅微微頷首,又偏移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疼不疼?”她拿過那被自己咬破的手,輕輕吹了吹傷口,難得溫柔。

見狀,翦瑀笑道:“沒事,不疼。彩漪,你可是……”

“嗯,不能再逃避,也不該再自私下去,該是讓娘親……脫離這樊籬。”

闔目,淚墜。

……

夜,掌門寢宮生起大火,火苗竄上無星的夜,化作一顆流星悄然飛逝。

顏彩漪與翦瑀在大火前磕了三下響頭,與大火中的人做最後告別。

起身後,隱約還能瞧見火中的身影,似是還能瞧見娘親的麵容,瞧見她溫柔釋然的笑。

顏彩漪便也是笑,哭著笑,唇齒微微開合,道一句——

“娘親,您自由了。”

悠長的夜,嘈雜混亂。火光衝上雲霄,伴隨風聲與輕歌,二人逃出生天。

那輕歌唱道:從此道別樊籬,不再悲傷不再泣……

願娃娃一世平安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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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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