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北炎英烺有個妹妹。”
來自乾的使臣語氣甚為隨意。
端坐於高座、隱神色於陰影的洛月皇帝——洛曦瑾閉合雙目,手指輕輕敲著鳳椅椅柄,不發一言。
兩側陳列的護衛亦一動不動,唯目光死死盯著乾國使臣。
此間氣氛凝重非常,讓使臣不由得冒出冷汗,他悄悄吞咽口水,繼續說:“北炎英烺的妹妹自小體弱多病,患咳疾,聽聞這位北炎公主在十歲時不幸燒死於王宮,當時北炎王為其舉行過盛大的喪禮,還火葬了這位北炎公主……”
“噠,噠,噠……”洛曦瑾手指未停,依舊無言。
那使臣擦了擦額上的汗,眼珠左右一轉,拱手一禮,言:“我國丞相想與陛下您合作。古吉即將派使臣前往安星,欲聯合北炎攻打長闕,望您派兵駐紮在安星外圍,施以壓力。您也可趁機瞧一瞧寧蘇大人的反應,我方亦可在古吉進攻長闕時對古吉發戰,以解長闕危局,隻要……”
複又吞咽口水,乾國使臣道出此行目的:“隻要您在這之後幫我方一個小忙,此忙絕不會有害洛月,也不會有損洛月利益,若之後您覺著這小忙困難亦可拒絕,不知您意下如何?”
“噠。”
敲擊椅柄的手指停下,洛曦瑾睜開雙目,如炬而鋒利的目光刺向底下的乾國使臣。
“見朕為何不跪?”
淡淡一語出,兩側宛若雕石的侍衛齊齊挑劍露鋒,發讓人膽寒之音。使臣當即雙膝一軟,跪倒在地,垂首。
洛曦瑾輕笑一聲,出言:“告知你國丞相,朕答應了條件,僅此一次。下一次,你國丞相若不親臨,休怪朕斬來使祭天。下去罷。”
“是、是。”乾國使臣忙應,後哆嗦著被侍衛帶離。
其離開後,洛曦瑾揮退左右,直挺的背終於放鬆,靠於椅。她闔目,手指複又敲擊椅柄,思緒翻繞。
寧蘇。
十二年前北炎王逝世,少王登基。十一年前其就出現於南泉尋鬼軍,偶遇皇妹,幫皇妹解圍,後自薦為軍師,隨皇妹回到月鐮。
正巧那時洛月一位大將軍仙去,前些年的內亂陰影還揮之不散,乾又趁機威脅平虎,軍事上著實是捉襟見肘、正缺人才。
於是朕就予這外鄉人一個機會,讓其展現才智解平虎之危並奪回被乾攻下的城池,結果真是出乎意料。
這闕江以東第一大關——平虎城,乃是洛月與爵瑪共同統治之地。其作為攻打長闕其他城池的最大踏板——臨江唯一城,四通八達,乃防守與進攻的戰略要地,可謂誰得平虎,誰就能得長闕。朕自是想獨占,惜不得,為此煩惱頗久,任計謀頻出也無法完全獨占平虎。
偏是這外鄉人用計,讓東爵瑪無奈讓出平虎,且一舉奪回失地並多攻下三城,寧蘇便是自此得到朕的信任與重用。
後來她還開辟洛月與雨駱的通商路,又除掉雲中守將李禮,在雲中給乾埋下極大隱患。接著聯合輔南王、古吉算計死長興戰神紀海靈,且在洛月建立情報司,培養暗鬼以及軍政人才。
此外,她還算計死乾軍行總司博允箏、算計死長闕悍猛將軍關利州,並通過策反王栩,暗中將長闕掌握,又讓東爵瑪與洛月結百年同盟……
其智謀讓人生懼,讓人不得不忌憚。倘若這一切不是為了洛月,而是為了北炎,那真是太過可怕。
朕屬實不願相信,可她額上確有燒傷,也確實身患咳疾。另,其這些年頻頻生戰,雖為洛月打下不少城池,除掉不少敵國大將,但洛月的將軍也死傷不少,就像是——
在削弱洛月與乾的軍事實力。
思及此,一股子寒意充斥全身。
不單是軍事實力削弱,現下天下百姓對頻發戰事的三國皆無甚好感,可謂民心大失,反觀一直置身事外的北炎,現下倒是成亂世唯一淨土,怕是民心所向。
攥緊拳頭,洛曦瑾狠狠捶打椅柄,心中盛怒。
難怪她會阻止洛月直接吸納王栩,難怪不讓大軍直攻天成,難怪她要阻止乾更快地走向滅亡,恐怕都是為了北炎,為了她兄長能掌握這天下。
好啊,好啊……寧蘇,你好得很!
“朕下令,圍堵安星。”
……
一月後古吉撤兵,北炎安然無恙,戰事不起,洛曦瑾也不得不黑著臉下令撤兵。
緊接著,她便僅召寧蘇覲見。
待這病秧子入座,洛曦瑾凝視著她,語氣含著關切,問:“朕聽菁兒說,愛卿這一月來精神不振、憂心忡忡,身子愈加不爽利,遷延不愈之疾亦愈發嚴重,可需朕尋天下名醫來為愛卿診治一番?”
“多謝咳咳陛下關心,臣這是治不好的頑疾,陛下不必勞心費力。”寧蘇語氣平和,隻是聲音愈加虛弱。
“是嗎,那朕就省下這心了。愛卿,你覺著朕離坐上這天下之主的位子還有多久?”洛曦瑾收回目光,手指又敲起椅柄。
這是她的習慣,於沉思、於疑心之際的習慣。寧蘇垂眸,微扯唇角,說:“就快了,陛下隻要在乾國二皇子攻打皇都之際摻上一腳,咳咳,這乾就是您的,素林、王栩,以及菁菁皆可助您奪得天下。”
“嗯?怎得愛卿不將自己也算在內?”
如炬的冰冷目光投來,寧蘇微笑,站起,邁步行至她麵前,拱手行禮。
“臣已無有多少時日,咳咳,應是已撐不到那時……臣想請陛下予臣一恩典,讓臣作一清閑使臣咳咳到東爵瑪,維係兩國同盟。”緩了口氣,她繼續說,“臣會將次虎符與暗鬼令皆交還陛下,咳咳,臣對陛下這些年的栽培感恩戴德,臣咳咳會在東爵瑪為陛下、為洛月祈福……”
言罷,寧蘇急忙以袖掩唇,咳出血。待稍緩,她跪下謝罪:“臣殿前失儀,請陛下責罰。”
“不必如此,朕怎會因此等小事責罰愛卿。不過瞧愛卿的樣子,確實不宜再帶兵,去作一清閑使臣也好,隻是朕還需得菁兒在身旁……”
此意明了。
寧蘇闔目,鄭重道:“菁菁畢竟為洛月的大將軍,不宜隨臣前去東爵瑪,咳咳,再加上攻乾之機隨時可能出現,臣深覺菁菁該留在洛月。臣請求陛下,讓臣獨身一人帶使團前往東爵瑪!”
聞言,洛曦瑾唇角微揚,笑意在目。
“愛卿都如此說了,朕豈能駁之。好,朕就封愛卿為西北王,前往東爵瑪作永駐使。擇日不如撞日,現下愛卿就帶使團出發罷。”
即是不讓她與洛菁告別,不讓洛菁抗旨隨她一同去。
深知此意,寧蘇應聲,毫無遲疑。
臨走前,寧蘇回首向高座上的皇帝進最後一次言:“陛下,請小心王栩。”
“朕知道了。”可這語氣卻是不以為意。
寧蘇拱手,不再多言,告辭前去準備,身邊還跟著洛曦瑾派來協助的兩名侍衛。
與此同時,洛菁正被公文纏身,還有數名手下將軍要稟報軍情,雜事甚多,也不知怎麽都趕在今日。
她現下實是擔心寧蘇,壓根不想理這些人和事,可偏偏每折公文皆是緊急,手下將軍也是稟報緊急軍情。
沒辦法,她隻能暫時先集中精力於此,盡快處理這些事務。
哪怕盡可能迅速,也一直捱到了夜晚,洛菁敲了敲酸澀的肩膀,心下奇怪:寧蘇怎得未來尋我,往常總會找些借口賴在我身邊不走,今日為何……難道皇姐對她做了什麽?
思及此,洛菁急忙站起跑進宮,步伐又急又亂。且逮了個禦前侍女急切詢問寧蘇何在、皇姐何在。
侍女支支吾吾地隻答:“陛下在皇後娘娘處。”
卻是未言寧蘇何在。洛菁眼前一黑,身子都有些不穩,心下更是發慌到胸悶。
“將軍!”見她要倒,侍女急忙想扶住她,然而手被拍開。
“抱歉。”洛菁深吸一口氣冷靜下來,又問,“素林將軍在何處?”
“奴、奴不知。”侍女微低頭,目光閃爍。
“算了,你走罷。”洛菁垂眸,怒火燒上眼睫,強忍不發。
“是,奴告退。”
音落,侍女匆匆離去。
待其身影不見,洛菁咬牙切齒地低聲罵道:“寧蘇,你這混蛋!”
罵罷,她匆忙出宮,回到將軍府,隻見一道修長的身影等在那裏,是皇姐……
“菁兒。”
其剛喚一聲,話就被洛菁打斷:“寧蘇呢,你將她藏到了哪兒去?”
此話一出,洛曦瑾皺眉不悅,冷聲道:“洛菁,你怎麽說話的,可還將朕這個君王放在眼中,可還記得朕是你皇姐?”
吐出一口灼熱的氣,洛菁冷笑:“皇姐?是我皇姐,你還將我的妻君藏起,你不知我愛她?你不知我想陪她到最後一刻……”
淚珠滾落,洛菁用手將水霧抹去,淡淡落下一語。
“若您還拿我當皇妹,就告訴我她在哪兒,若您不拿我當皇妹,就直接下令將我處死。”
“你!”洛曦瑾氣極,合攏拳頭,顫抖不已。
見此,洛菁閉了下眼,拿出自己手下軍隊的次虎符,扔在她麵前,輕語一句:“再見,陛下。”
而後輕功起,飛掠向城外,再不管身後人如何。
眨眼即出城,衛兵不敢作攔。而城外,素林牽著一匹馬在等候。
“將軍,去東爵瑪罷。”素林抱拳,鄭重一禮。
洛菁頷首,道了句“多謝”,旋即躍上馬背,駕馬禦風疾馳。
……
大漠狂沙,拍砸於身,穿得單薄的寧蘇立於砂礫與土地的分界處,遙望著漆黑的遠方。
“大人,再不走,恐就要變天了。”隨行使臣好意提醒,若這位大人再不走,他們就得將其捆走,陛下可是吩咐必須今日抵達東爵瑪。
聞言,寧蘇歎出一口寒氣,說:“走吧。”
不等了……
“誰允許你不等!”
馬蹄聲息止於耳畔,寧蘇微微揚起唇角,轉身,即被一人拉入懷中,真是……
明明我才是妻君……寧蘇闔目,癱在她懷中,眼角的淚不禁垂落,打濕她的發。
“你這傻子、笨蛋、呆瓜!你為何料到不提前與我說,你為何要丟下我一個人跑過來?”洛菁緊緊抱著這瘦削虛弱的人,眸中燒著怒火,卻遮不住深切的擔憂與真情。她很想訓斥這人,可怎麽也舍不得,即使質問,聲音也不忍發重。
“我知道……你會追來,我在等你。”
這聲音輕飄飄的,含著笑意,哪怕無有這大漠沉悶緩慢的風有力,也直達洛菁心底。她實是心疼,心疼得生氣,氣到亦是垂淚。
“你這人怎麽總這樣,總是算計我,算計我也就罷了,還不善待你自己。我若是今晚來不得,你要如何,就連件比甲也不穿,這大晚上的如此走去東爵瑪,想到那兒就大病,等我來你就……哼。”
後麵的話她半個字也不想說,她不想承認自己的妻君已快……
聞得氣哼,寧蘇笑,一邊撫著她的背給她順氣,一邊軟聲軟語:“好,我錯了,菁菁莫生氣,咳咳,你妻君這不是好好的在你懷中嗎。咱們一同去東爵瑪,在那兒過安生的日子咳咳,我,任你處置。”
“這可是你說的,不許反悔。”說罷,洛菁偏頭輕咬懷中人的耳朵,倒也無有什麽他意,隻是瞧見便想咬這壞人一口。
而耳尖作癢的寧蘇虛弱地笑出聲,輕聲挪愉道:“可別太折騰我,我身子弱。”
“……哼,我不。”洛菁紅著臉,故作強硬,心下倒是柔軟,亦不打算做那些事,隻想好好地陪著這人走完這最後一程,乃至最後與她一同合眠於地下。
“將、將軍,該走了……”有膽大的來弱弱地提了一句,果不其然接下一記眼刀。
不過洛菁也不是無有分寸的人,自也知曉自家這體弱的妻君不可常留在外,於是放開寧蘇,又將她橫抱而起。
那隨行使臣當即有眼力見兒地帶路,莫敢回頭看,他的同僚也早就躲得遠遠的,皆是麵朝大漠,不敢回首。
對此,寧蘇屬實想笑,尤其是瞧見自家妻子故作冷麵,這揚起的唇角如何也壓不下去,隻是於笑中藏著幾許難以抹去的……悲涼。
“呼——”
大漠飛沙殘影沒,餘留希冀向天穹。
願來世——
平凡一生,與妻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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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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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月一軍有一個次虎符,次虎符隻能調動唯一的一軍,皇帝手中有鳳符,能調動全軍。
# 長闕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