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這位顧小姑娘相識還是三年前的事。

白卿一邊借鐮寨廚房燒菜,一邊回憶起與顧萋萋相識的往事。

三年前,我為了追尋身世而尋找那塊日月木牌的主人,跟著線索來到晴水的臨海漁村。

當時遊**於乾海關三地南泉、晴水、覺水的海匪很猖獗,即使有柏曉軍鎮守,也仍舊無法完全抵禦海匪的侵擾,尤其是比較偏僻的漁村。

而我得到的線索是持有這塊木牌的人曾到過沿海之地,給予情報的人記不清是何地,在猜測之下指向晴水。不錯,其全然將地點指錯,而且錯得離譜,那人去過的不是晴水,而是與晴水相隔甚遠的古滬。

不過也算是陰差陽錯,我巧合地從海匪的手中救下一個小姑娘,小姑娘即是現下這位鐮寨新寨主顧萋萋。

稀鬆平常的相識,不尋常的是海匪手中的暗器,那是一種火器,射出的彈丸常人難以躲避,並且力道極強,以劍難擋。我因著未見過這種暗器又救人心切,便為那暗器所傷。

於武人來說受傷乃常事,本不該大驚小怪,可要命的是,那個小漁村總共二三十戶人家,根本無有醫師,我又是腹部受傷,出血不止,彈丸還留存體內,可謂生死一線。好在這位小姑娘雖年紀甚小,但遇事冷靜又會些醫術,且對“恩人”動起刀來毫不手軟……

僅是回想,白卿就覺左腹隱隱作痛。

開刀、取彈、縫合,因為習慣時刻保持儆戒,我無有放縱自己昏厥,於是就在清醒的情況下經曆完整個過程,那般疼痛真是叫人不願再想起。且與師妹輕柔的醫治手法不同,小姑娘的手法可當粗暴,粗暴又冷酷。

經受好一番折磨,我剛想好好睡一覺,就聽這位一點也不像孩童的小姑娘笑言:“真是毫不放鬆呢,你不累嗎?”

仿佛若有所指。

那時以為是錯覺,我又太過疲憊,便無有在意,後來才發現此人是真的若有所指。

“為何要裝作一副善人的模樣?”

蘇醒之後,我正吃著小姑娘做的熱粥,突聞其語,不禁苦笑。

自是為了討師妹歡心,她喜歡善良的俠義之輩。

我不可能這麽回答。那時我也沒有作答,滿腦子都在想著此人是怎麽看出來的,莫非與我的身世有關係,還是說是盯上師妹與靖鈞的人,雖然對方隻是一個半大點的孩童,但聽說有一種邪術可以讓人返老還童。

為了掩飾這般繁雜的思緒,也為了轉移話題,我便隨意一語:“這粥有些淡啊……”

話音落下不久,她微笑著拿來一罐鹽,傾倒,全攪在粥中,我自然不會再吃。當時瞧小姑娘雖神色不悅,但並未行強迫之事。

想不到“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扯扯嘴角,白卿笑眯眯地給飯菜裏多加了“少許”的鹽,翻炒,左右不管做成什麽樣,這位顧小姑娘估計都會挑刺。

回憶繼續。

當時我為了快些好起來,就飛鴿傳書於文客,讓他去忘塵山向師妹討些藥。

在這期間,我也未閑著,日日與這位小姑娘鬥智鬥勇。言語、行為全部都做到了滴水不漏,維持正道大俠這一假麵的同時不透露半點有關於自己的情報,當然對方也是。

到最後實是攻守雙方皆疲,於是我就答應她以棋局來分個勝負,敗者吐露自身的情報。

結果三十多盤下來一直都是平局,讓人難以置信。

轉機在海匪的再犯。這一次並未動武,顧小姑娘憑借三寸不爛之舌,行以威逼利誘之術,成功與海匪狼狽為奸,做起倒買倒賣的勾當。

對此,我並未阻止,因為這事不但害不到這漁村的人,甚至恰好相反,海匪與她合作就不會來劫掠,而是做買賣,村人的安危反而能得到保障,還能賺些銀兩。

共贏,這就是小姑娘的道。

我因此事得知了對方的情報,同樣的,對方也因此事得知了我的情報。

在此事上我無有作為,已是不像正道作風。正道約莫會請外援來剿匪,更不會放任小姑娘與惡人狼狽為奸。

因此我極力所做的偽裝到了還是被對方戳穿,而謀略之道對方雖未言,但從未隱藏。

這盤棋確實是我略輸一籌。

我的名字和目的由此被小姑娘得知,而小姑娘的情報我卻除了其謀道外一無所知,不知名姓也不知身世。

過了些時日,我的傷因文客帶來的傷藥得以痊愈。既傷好,我不願再耽擱,遂離開漁村。

此後我就再未與小姑娘見過,直到現在。

回憶畢,菜亦炒完。

白卿歎氣,真未想到自己一直在暗中尋找的玲瓏客棧繼承人會是她,她還攪和了自己在鐮寨的布局。

也還好是她提前動手,依情報看,再晚兩日,笠屍堂就要將鐮寨變成“陰”寨了。果然常良嫤劫親這事讓歧戈提前有所察覺,不過……

她笑,心道:皇宮那個局勢,他怕是短時間內難以脫身。

“喂喂喂,你在等什麽?我幹爹都要餓死了,做好就端上去!”

突然,門口乍起一聲,白卿轉眸瞧去,所見果然是高闊。

這高闊甚有嘍囉假裝土匪頭子的風範,一副飄飄然的模樣,就如情報所述一般狐假虎威。

“好啊,隻是我袖中藏有一種能讓人全身潰爛的蠱,如若在端菜途中不小心從袖中掉出,蠱蟲爬得到處都是,也無有辦法呢。”白卿笑容燦爛。

此語飄落,門口的高闊打了個激靈,深覺此人就和幹爹一樣不好惹,於是立馬“大丈夫能屈能伸”,微躬身諂媚笑道:“您、您是客,哪需得您動手,小的來、小的來!”

“嗯,那就麻煩閣下了。”白卿笑著點頭,隨後負手邁步,跨過門檻。

而高闊則趕緊端好菜跟上,不敢怠慢。

少時,二人來到顧萋萋的閨房,說是閨房,這裏卻無有那般講究,隻要得了允許誰都能入內。

遂在聞得“進”之一字響起,白卿推門入內,高闊也一並跟進。

瞧見端菜的是高闊,顧萋萋大致猜到了情況,在高闊將飯菜安置於圓木桌後,她衝他笑,柔聲一語:“去將溷(音同混,四聲)藩(指茅廁)收拾一番,若收拾不好,後果你是曉得的。”

一聽這話,高闊強顏歡笑,完全不知哪裏惹到了這位小祖宗,但不管怎樣,最好認罰,遂趕緊回應:“是,兒子這就去辦!”

說罷,他欲哭無淚地告退,心下哀嚎,打算近些日子收斂一些。

在其走後,白卿自然地坐於顧萋萋對麵,問:“他犯了什麽錯?”

“錯在未讓你將菜端進來。”顧萋萋邊答邊拿起筷子夾菜。

“原來如此。”白卿輕笑,凝望著小姑娘將菜放入口中時眉毛一抖,她這麵上的笑容霎時真切了一二分。

“噠。”顧萋萋放下筷子,抬眸看向白卿,唇角適當地揚起,假笑。

“白姑娘,您是愈加口重了呢。”

“是嗎?”白卿挑眉,目中含笑,言,“我不太喜歡虧欠,之前欠卿不少鹽,該是慢慢還上,望卿莫要著急、莫要介懷。”

“嗬嗬,好巧,我亦是如此。怎麽辦才好呢,您的飯菜我並不滿意,果然還是該去皇宮嚐嚐宮廷美食才是~”顧萋萋雙手交叉撐著下頷,凝視著對麵人的雙眸,一副為難的模樣。

聞言,白卿從容回應:“那倒是正好,我恰有為卿奪得江山之意。”

難辨真假。

“……”顧萋萋偏移目光,笑語卻無笑,“我可不要江山……”

她這反應有些出人意料,白卿挑眉,收回不正經,說:“小姑娘,玩笑就開到此,商議正事罷。”

“也好。”顧萋萋放下手,神情亦是變得嚴肅。

“我欲趁歧戈被困於皇城之際,將邪道掌控於手,並協助江湖正道與二皇子奪位,我等需要鐮寨以及狄河軍的幫助。另外,我會知道這些,是因為赤網,與你一樣,我也算是半個網中人。這是信物。”

說著,白卿將紅銅錢拿出,置於桌上。

瞥了那信物一眼,顧萋萋倒是無有懷疑,雖不知為何,但她就是莫名相信眼前人,倒也不意外她會知道這些。隻是不知她曉不曉得還有一支強軍可幫二皇子奪位。

“你可知武帝為除掉大公留下來什麽?”

“隻知有以假亂真的玉璽、不少聖旨,以及藏於遊魚坊的金銀財寶。對了,還有蘇氏與樂平氏所掌握的那支不知真假的秘密軍隊。”白卿如實回答。

“不僅如此。”顧萋萋垂眸瞧著那鹹得吃不下的飯菜,想起同樣口重的某位大將軍,言,“秘密軍隊是假的,就算武帝再怎麽厲害,也不可能藏起一支足以□□的秘密軍隊,樂平氏與蘇氏皆是武帝為了隱藏真正的軍隊而設置的誘餌。”

“真正的軍隊……”白卿喃喃這幾字,微微皺眉,倒是想到了什麽,就是有些不敢相信。

“你所想不假,真正的軍隊一直在世人眼前,就是他親手帶出的兩支神軍,以及兩位無可比擬的大將軍。”

狄河軍與衛家軍,狄河與衛殷狐。

“讓人吃驚……”白卿不禁心生戰栗,那位好戰的皇帝當真是乾最聰明的皇帝。

隻是……

“為何被抓的周烐不反,還有那時衛殷狐被殺,兩軍為何不反?”

抬眸,顧萋萋盯著她,神情認真,答:“因為沒有達成條件,武帝給‘謀反’設置了兩個條件。一,必須有一位可以輔佐的仁君;二,必須持有兩軍玉令。衛殷狐與狄河無有認可二皇子,又未等來仁君,是以至死不會謀反。而周烐乃衛家軍副將之一,乃知情人,自是會恪守帝王之命、將軍之令,在兩個條件達成前不會謀反。”

話音落,白卿半晌說不出話,既敬畏他們,又覺著他們很傻,心緒實在矛盾。

而顧萋萋在沉默一會兒後打破沉寂,說:“除此之外,武帝還留下一族一物。”

“一族一物?”

“一物是□□公的詳細情報,以及他們所掌控的全部勢力。”

這……真是可怕,恐怕乾的密司就是為此而建立……

思緒息,白卿又問:“那一族是?”

“舊姓燕唐,新姓博,雖然這一族如今人丁凋零。”

此言入耳,白卿立即想到一個人——乾國前軍行總司博允箏!

……

與此同時,在某鄉間小亭,一個本該早已死去的男子正獨自喝茶下棋。

此刻這棋盤上的局勢複雜多變。

他抿唇一笑,自語:“需得再等等,時機還未至……”

“噠”,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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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日常感謝評論收藏灌液的小天使們~(≧▽≦)/~

在盟會篇最後幾章忘了是哪章,君姑娘試探門外的紹子野是不是真人時有提到三年前的事,子野提到文客回忘塵山討藥,為何討藥,就是因為白卿在漁村受了傷。海匪的暗器就是火|槍,顧萋萋那隻能打一發的燧|發|槍就是從海匪處得來,之前好像也提到過。

還有日月木牌是雪山信物,曾到過古滬的雪山人是霜,之前在顧萋萋的章節提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