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至,屋頂上。離朝與七二一人拿一壇酒,以壇作杯,豪氣碰壇而飲,似乎與從前一般無二。

可二人皆是清楚,對方變了,變得心思更為深沉。且如今實是不知該講些什麽好,該如何對待好友。

沉默稍許,先開口的是七二。

“離朝,多虧你之前給我的銀子,爺爺我將山寨建起,在鐮寨大亂之際,得貴人相助發展起來,現下爺爺我也算是邪道一號有頭有臉的人物。”

聞言,離朝不知該回些什麽,以前她對於邪道不邪道的並不在意,可現下……說實話,即使稱不上討厭,也有些許介懷。

理由興許是因為白姑娘,她墮入邪道這件事讓自己的心上人很難過,又或者自己隻是因為妒忌從前能得君姑娘心悅的她,如此厭烏及屋。

再或者,隻是害怕,雖然君姑娘與自己已約定成親,自己也相信她,但還是會害怕失去,害怕他人將君姑娘從自己身邊奪走。實是太過在乎,不知該如何不怕……

嗯?為何現下有些莫名心慌?

見她沉默,七二挑眉,對其心緒有所察覺,遂又續言:“臭丫頭,爺爺我雖不知你在想些什麽,但作為你的朋友、兄長,我給你提個醒——凡事要懂得放下,莫死鑽牛角尖。”

“放下?”她終於作了回應。

“對。這麽說你可能不理解……這樣,就比如說你爺爺我以前是叱吒風雲的山賊。”

“額,你有這般厲害?”離朝忍不住問道,滿是不相信。畢竟與他初次相遇時,二兄帶人劫鏢,被自己收拾一頓,煞丟麵子,此外他還獨自灰溜溜地逃了,棄其他兄弟於不顧。

據說他因此被逐出寨子,然後就一直追著自己要報仇,結果又被自己好一頓收拾,次次如此。一想到二兄各種出其不意地自討苦吃,離朝就想笑,無有遮掩。

對此,七二扯扯嘴角,說:“把笑憋回去,聽你爺爺講!”

“哦,好。”忍笑。

“你爺爺我因為某個蠢貨的關係不但跌下神壇,還一直為同行排擠,日子過得豬狗不如。如果你爺爺我放不下這虛名和怨恨,你覺著會如何?”

“唔,你會想報仇,或者不再做山賊?”她當然知道二兄那句“蠢貨”在說自己,不過並不在意。

喝了口酒,七二笑答:“不錯,我要是放不下,現在就不是和某個蠢貨喝酒,而是刀劍相向了,明白嗎?”

“不明白,你不是那麽在乎山賊的身份吧?自然能放下。”

“哼。”七二冷哼,言,“你是不知道,你爺爺我生在賊窩,畢生所願即是做那傳說中的山賊,我那麽多年跟著大當家出生入死地打打殺殺,都是為了實現畢生所願。這好不容易爬上一個高峰,還沒待多久,就因為遇見你這臭丫頭,爺爺我又摔回穀底,還差點沒了做山賊的前途……”

“這前途是好事?”離朝弱弱自語。

“對你來說可能不是好事,但對我來說‘是’,臭丫頭,你覺著山賊是惡嗎?”

無有猶豫,離朝頷首回道:“傷害他人的行徑皆為惡,不過為惡者並不一定是惡人,若是為了保護善人而傷惡人,那麽就不是惡,而是善。山賊是一定會傷人的吧,為了奪取財物。”

“嘁,還真是任性的善惡,不過這可能就是你罷。”

“什麽意思?”離朝皺眉。

“以後你會懂的,說回正題,爺爺我並不認為山賊就是惡,雖然我們會打打殺殺,搶人財物,但是你想啊,如若沒有我等山賊,如何去證實你等為俠,沒有我等山賊作惡,如何去證實你等是善。

奪人財物,是因為我等隻身懷做山賊的本事,不會別的,不願餓死,就隻能做山賊,也有好些有難言之隱的,還有不少賊心中有義在、有仁在,不會傷人性命,亦不會去劫可憐人。還記得你我初次相見時那鏢隊嗎?”

她頷首。

“那鏢銀是某掌首通過搜刮百姓銀錢得來的,要送去皇都給丞相謁氏,以求得升官。我等聽了風聲就來劫,縱然劫完不會原原本本全部還給那些百姓,但是會還大部分,還會替他們殺了那狗官。這麽說,你覺得爺爺我像不像你所言的‘善’?”

“……”離朝覺著哪裏不對,可一時無法辯駁。

見狀,七二又飲一口酒,笑道:“臭丫頭,我告訴你答案,爺爺我不善亦不惡,也可以說既善又惡。”

這……難以理解。離朝擰著眉悶悶地喝酒。

“這世事啊並不是非此即彼,端看你怎麽想怎麽選,不過有一點是肯定的,你越怕失去的東西越可能失去,因為在你畏懼的那一刻,天就曉得你想失去它。”

言罷,他大笑。

當然這話落在離朝的耳朵裏,唯四字——莫名其妙,且甚為無語:“二兄,你是建了寨子還是佛堂?”

“哼,是寨子也是佛堂。”見她有些不滿,七二恢複正經,說,“這些是一個雲遊高僧講給爺爺我的,你爺爺也講給你,望你能明白,沒有非此即彼,以及放下你的怕,不然哪一天你約莫就會來找爺爺哭。”

稍頓。

“對了,你生辰快到了吧?”

聞言,還沉浸於方才話語的離朝緩了幾息才回應:“不快,還有好幾月。二兄,你想送我生辰禮?”

七二一笑,解下腰間的酒葫蘆,答:“不錯,這酒葫蘆是二兄親手做的,送你了,放心沒用過。所謂‘借酒消愁’,你什麽時候愁了就拿出來看看,再不濟,將這葫蘆打碎,你立馬就能不愁。”

接過酒葫蘆,離朝道謝,旋即又言:“二兄,你說話愈加叫人聽不懂。你變得也實是太多了。”

對此,七二將酒壇一揚,酒一灌,喝罷抹抹嘴,說:“這世道很快就會大變,你二兄我得遵守承諾,不變不行啊。臭丫頭,你可得瞧著,你二兄我終將實現畢生所願!”

語落,他又大笑,許久不止。離朝見狀搖頭失笑,喝著自己的酒,思念著心裏的人……

半個時辰以前,離朝與七二離開後不久。

挽君衣未尋見二皇子,打算先回到自己與離朝的屋子休憩,待她回來再一同去尋。想到某傻瓜,她不自覺地勾起唇角,目光亦柔和些許,就連步伐都無有尋常那般穩重,輕快得很。

“哦?不知姑娘有何事這般高興,餘頗想聽聽看,姑娘可否給個麵子,與餘去暢談一番呢?”

身後刺來這聲音,她當即步子一僵,麵上喜意盡皆退去,轉而代之的是——驚懼,莫名的驚懼,身子竟又是忍不住發顫,心下亦止不住呼喚離朝的名字。

“哎呀哎呀,餘這般可怖嗎?非是餘自誇,餘的相貌應是很討姑娘們喜歡的。”

話語起起伏伏,同時腳步聲輕輕沉沉,一點一點逼近挽君衣。

悄悄攥緊拳頭,挽君衣的額上已是冒出冷汗,於開口欲言之際,又一道聲音飄來。

“原來你在此處。”

抬眸看去,是百靈宮顏掌門。

“顏宮主,您未赴連盟主的宴嗎?”

此言入耳,顏兮綾冷目一瞥,道:“本宮作何不作何,關閣下何事?”

言罷,她偏轉目光,又言:“醫師姑娘,本宮等你多時未見你來,稍有急切便來尋,還望見諒。”

“自然,亦是我不好,讓您久候多時。”挽君衣配合著,複又邁開步子,走向顏兮綾,心下的不安稍有消卻。

而瞧著她們一唱一和的歧戈微揚嘴角,抱拳一禮後告辭,也不知他在打什麽主意。

待其身影不見,顏兮綾轉眸看向身旁與那二人十分相像的挽君衣,又想起自己那甚少相見的堂侄女,心緒有些許複雜。

未幾她輕聲一語:“先隨本宮來罷,隱血樓右|使不知在作何打算,現下這院子中又無有其他江湖人,屬實危險。待離朝回來,你再回去。”

聞言,挽君衣抱拳一禮,自不會不應。

不一會兒,二人便於顏兮綾之屋內對向而坐,氣氛沉悶又古怪,實乃彼此不知有何話可說。

麵前茶水熱氣騰騰,挽君衣拘謹地端坐,目光凝於這茶盞,神色平和,心不在焉。

兀的,顏兮綾出言一語。

“江曌可是你娘親?”

此言出,挽君衣回神,抬眸看向她,並無隱瞞:“是。”

“莫隨意告知他人,江湖上與她有仇怨者甚多,尤其是太行。”

“嗯,多謝提醒。”她曉得太行與娘親誤會頗深,是以在太行時才未透露名姓,默認他們喚自己為“醫師姑娘”。

“離朝與你是何關係?”

“互為妻,雖尚未成親。”無有半分遲疑。

聞言,顏兮綾微微一笑,目中含著幾許歆羨,然轉瞬即掩。

“你很坦率。那孩子……雖瞧上去堅強無懼,但內心不安之感深重,亦頗會依賴人。以前是你娘親,現在是你,本宮希望你能包容她的依賴,亦予她安心。”

“我自會如此。”事實上離朝的不安,挽君衣早有察覺,因此才會這般早表露成親之意,便是希望她可安心。原本該是等自己全然屬於她之際再提此事,亦是還有一事讓人憂愁不已……

“顏掌門,您可知曉靖鈞靈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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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日常感謝評論收藏灌液的小天使們^O^/

七二告訴離朝的就兩點,一是事物不是非此即彼,二是無懼就無失,當然第二點真的很難做到,不過知道總比不知道好 ̄ω ̄另外就是送生辰禮,這一篇章的最後就會用到,也會回收埋得很長的伏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