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萬大軍抵達皇都時已是春暖花開。因著正邪兩道難得達成共識,自長闕開始的路途無有先前那般緊張疲累,邪道也不再刻意走山路,在臨近城池大關時還放正道一撥撥進城沐浴洗塵。
很稀奇,平日把關甚嚴的三大城關對他們這五萬人說放就放,其他軍營關卡亦是,除了不肯贈糧之外並無其他苛待。顯然是有人打點過這些關卡,恐怕皇城的局勢比他們想象的還要複雜詭譎。
但既已踏過天成就無有退縮之路,不論前方如何艱險,他們都隻能硬著頭皮頂上。就如先前連恒行所言——前方是刀山火海,然隻要眾俠同仇敵愾不離心,勇往直前、問心無愧,終會得雲開霧散、海闊天明。
於抵達皇城之前,邪道盡皆換上正道大派的衣裳,此乃先前商量好的。畢竟他們是去幫二皇子奪皇位,邪道的身份會使民心渙散,正道與邪道和平共處更是古怪,約莫會讓百姓心生疑懼。
唯有如此做,皇城百姓才不會排斥正道大軍,甚至很歡迎正道諸俠,因為他們亦苦昏君奸臣已久,亦渴望能有新帝登基,給他們一個太平盛世。二皇子在偏地的好名聲響亮,正道諸俠的俠義之名亦四海皆知,此二者同仇敵愾,百姓終於有了盼頭,怎能不歡迎?
殊不知二皇子和正道皆是被迫至此。
皇宮和輝門前。
魏副相、一品言官,以及現在在皇城的一眾有頭有臉的將軍,再加上皇帝的親衛數十,恭候的宦官數十,共一百三十一人,於和輝門前列陣,對五萬江湖人作盛大歡迎。
待得五萬大軍行至跟前止步,魏副相向前一步,行以江湖之禮,道:“久聞諸位俠義之士盛名,我等朝中文武愚臣恭迎大駕!”
此言過謙,自視為低。一是表明朝廷態度,視江湖人為友,以尊客之禮待之,求和止戈。二是語藏深意——對他們的到來等候多時。
回應他的自是現武林盟主恒桀。很不幸,此人端是嘴欠,不會說話。
“哈哈哈哈,不必多禮,我等又不是土皇帝,當不起你們這些愚臣大禮,也不用再廢話,放我等進去即可。”
怎一個無禮狂傲可形容。
他身後的正道俠士大多冒了冷汗。據說這皇城起碼駐軍十萬,個個是精英,他們不過五萬人又良莠不齊,哪裏有狂傲的底氣……
好在魏副相寬宏大量,且在昏君手底下呆久了,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對此間狂言不以為意。
又順其意,將虛言咽回肚子,開門見山說:“諸位人數過多,皇宮無有這般多宮人侍候,還請諸位精挑細選入宮之使者,需得不過三十,隨我等入宮麵見聖上。至於未得入宮的諸俠可隨意在客棧酒樓暫居,銀兩不必擔心。”
言下之意,皇帝包江湖人吃住,但江湖人不可踏出皇城一步,即變相軟禁。
對此,正邪兩道早有預料,這人選亦早已決定好,共二十四人。
正道五大派掌門和新盟主、老盟主自是要入宮,除他們之外還有:太行先天境老長老蓬興莊、太行掌門弟子翦瑀、藏鋒掌門弟子封揚、百靈掌門弟子旻羲瑤,以及離朝和挽君衣。她二人會在此列乃是邪道不願放挽君衣在外,怕其趁機逃離皇城,而離朝則是君姑娘在哪她就在哪。如此,正道入宮者十三人。
至於邪道,除了南景聖主必定入宮之外,還有:隱血樓左使少冬、隱血樓右使歧戈、隱血樓左使親信巴羅、笠屍堂大長老暨和君、野刀集先天境長老獨雨刀、野刀集掌門之孫常良嫤、新祁章山莊莊主文客、風朗軒尋遊長老王公項、鐮寨前大當家之子徐虓,以及鐮寨山義幫幫主七二,共十一人。
見到突然冒出來的二兄,離朝很是震驚,上一次見他還是在去年秋,那時二兄可是淒慘,一個人住在小山洞,一個人打劫還被自己揍。未想數月不見,他竟搖身一變成了鐮寨什麽幫的幫主。也不知二兄是何立場,若是也覬覦君姑娘……就隻好與他恩斷義絕。
當然,離朝無有與七二打招呼,畢竟局勢詭異,即使現下瞧見了義父、義兄,她也不敢表現出什麽,因為如若為有心人注意,怕是會給彼此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周烐與周軒亦是如此,板著張臉,不露心思。然心下是放心的放心,高興的高興。
於和輝門前耽擱得並不久,很快大門一開一合,隔絕身後人。
翦瑀不禁回望,卻已然見不到心愛之人的麵龐。
邪道說能讓正道多出兩人已是讓步,就算旻羲瑤不入宮,他們也拒絕讓彩漪入宮,恐怕另有圖謀。那景煥也在宮外,他實是擔憂,好在外麵還有連佳樂和費渡,他們也答應自己會照顧好她,而前路驚險難料,彩漪不入宮未必不是好事……
於他神遊之際,魏副相將他們二十四人帶到一處繁華宮殿。
宮人們齊齊行了個禮,將宮殿大門為他們打開。二十四人跟隨魏副相踏入其中,即是一眼就瞧見側臥於軟塌之上的孝乾帝,以及跪在昏君身邊侍奉的妃子。
瞥見他們,孝乾帝不以為意,仍與妃子嬉笑,全然不將江湖人放在眼中。
此般作法自是引得一眾正道不滿。
這時,魏副相跪下行禮,道:“參見聖上,臣已將江湖俠士帶到。”
其語落,有宦官捏著嗓子喊“跪~”,乃是讓江湖人跪拜皇帝。
真是笑話。
恒桀瞥了那宦官一眼,嗤笑一聲。他將手中雷荊往地上一杵,發出脆響,乃是威脅。
不錯,江湖人麵見皇帝全然未卸甲,然此間卻是無有人生懼,皇帝更是上揚著嘴角,老神在在。
畢竟這殿中藏了不少全副武裝的禦甲衛,還有皇帝的貼身暗衛,何懼之有?且他們要是敢行刺皇帝,當下即可名正言順地砍下他們的腦袋。
這些亂七八糟的氣息,江湖眾人自是察覺,亦無懼。正邪兩道勾心鬥角廝殺這般多年,可不比戰場上輕鬆,就是久經沙場的老將在此,他們都能視而不見、滿不在乎。
如此,雙方皆有恃無恐,無言對峙,誰也不讓誰。
半晌,還是魏副相打破了僵局,他兀自站起行拱手禮,道:“還請聖上賜言。”
此話出,即是朝廷讓步。
孝乾帝吐出荔枝核,懶散笑言:“朕想要你等效忠於朕,需要怎樣的條件?是金銀財寶、權力地位,還是傾城美人?隻要不是朕的江山,朕皆可賜。”
這話落在正直之輩的耳朵裏即是莫大羞辱,就連八麵玲瓏輕易不惱的賀致銘都麵上帶了鄙夷與微怒。
“哈哈哈哈哈——!”唯恒桀大笑,指著皇帝說,“爺要你最愛的嬪妃,你給不給?”
何等無禮,又怎叫一個挑釁。且此舉真可謂傷敵一千自損八百,不知是“窩囊贈嬪妃”的皇帝更沒麵子,還是他這個“強奪有夫之婦”的武林盟主更丟臉麵。
左右秦珵和賀致銘覺著正道的臉麵一下子就被這小子丟盡了。
偏偏皇帝還真的認真思量了幾息,不悅道:“好罷,雖然朕還未征服那女人的心,實是有些遺憾,但你若效忠於朕,朕便將其送與你。”
不悅歸不悅,皇帝是絲毫不覺著丟臉,甚至語氣甚為無情,就好像在隨意贈送一物件一般。
對此,正道眾人多少有點驚訝,皇宮裏的人倒是早已見怪不怪。
至於恒桀,雖未想到這皇帝如此不是人,但還是打算繼續刁難下去,畢竟還未試探出這皇帝的虛實底線,遂言:“可別拿一般貨色敷衍人,最好先讓爺瞧瞧對不對口味兒。”
聞言,皇帝興致怏怏地揮揮手,老宦官得令去請人。
不久,一個鬱鬱寡歡的女子被老宦官帶進宮殿,此人正是先前跪於龍椅旁的常公泠。
常公泠的相貌極好,確實可當傾國傾城,隻是雙目無神,仿佛無有魂靈。然見到恒桀,她的眸中居然有了點神采,不過稍縱即逝。
而恒桀看到她,不但收斂了麵上狂傲的笑,還打消了借此人羞辱皇帝的念頭,並且……
他竟是當即向皇帝抱拳,高聲吐出四字:“多謝聖上!”
此番變故實乃讓人措手不及,正道眾人無不疑惑,這恒桀怎麽突然就“叛變”了?!
未待他們想出個所以然,孝乾帝開懷大笑,揮揮手,一個暗衛突然躥出,走向恒桀與常公泠,並擺出“請”的手勢,意思十分明了。
見此,恒桀扯了下嘴角,宛若土匪一般將尚且不明情況的常公泠扛起,旋即跟著暗衛離開宮殿,不過眨眼,無影無蹤。
同時,皇帝笑夠了,就問剩下的人如何決定。
他們當然不語。正道個個麵色凝重,邪道個個不關己事,端是幹耗著。
可皇帝無有耐心與他們耗,於是讓人將這些人帶下去,又撂下一句——
“明日一早,效忠的留下,不效忠的——上(黃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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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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