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太休到皇城青豐需得經過飛鶴、長闕、天成、永華、長衛,約五千零六十裏,以武人之速,拋去夜晚休憩的三個時辰以及午時休整的一個時辰,若無意外,走二十多天即可抵達青豐。
然,數目將近五萬的正道俠士不是中毒就是中蠱,內力一直受封,氣力也不見恢複多少,這路怕是要走近兩個月。
好在過了飛鶴之後平路甚多,應是多少能省些氣力,就是到了前線長闕,補給甚少又關卡奇多,再加上他們這五萬人又個個帶著兵器,約莫會讓各守關之將心驚膽戰,通關文牒八成難辦,能兩月抵達青豐已是順利的情況。
可惜出門即是不順。
剛出太休,踏入飛鶴不久,就有傷重者支撐不住,不是昏厥就是發熱,雖有太行藥師相隨,但邪道為了避免藥師給他人解毒解蠱,管控甚嚴,這瀕死的又不是什麽大人物,於是就仍在半路,任其自生自滅。
其他人多有不滿悲憤,可他們自身都難保,哪裏有閑心可憐別人,是以裝作聾子瞎子,憋屈地繼續行軍。
當然,也並非所有人皆是步行,邪道帶來精良馬車十個,其中五個予正道五大門使用,四個他們自己用,最後一個則是予那唯二未中毒中蠱的醫師姑娘和江曌之徒使用。
實是難免讓人懷疑她們與邪道有什麽關係。且因五大派得到特別對待,也難免讓其他人懷疑五大派已然向邪道全然投降妥協,得了莫大的好處。如此,五大派與其他門派、散士之間出現了嫌隙,而這正是邪道挑撥離間之計。
不過有兩個硬茬,邪道尚且動不得,一是前武林盟主連恒行,二是現武林盟主恒桀,這二位堅持要與眾俠士同吃同行。邪道想讓他們也上馬車,好致使正道其他人更為絕望,可恨抓不到把柄脅迫他們。
尤其是恒桀,邪道就是抓來他原同門、現同門,在其眼前折磨至死,這家夥都能笑得出來,還高言大義,讓其他人無話可說。至於連恒行,他倒是還有女兒這一把柄在,可邪道大多見了他們父女就發怵,南景聖主又無有什麽命令,他們自是能不惹就不惹。
這般,倒是讓武林盟暫且無有大動**。可這僅是此行的第一日,嫌隙就已然萌生……
夜晚,馬啼聲與腳步聲漸漸息止,疲憊的喘息聲漸漸濃重,又有邪道弟子冷聲吆喝著來取吃食,於是鞋子擦地之音起起落落。
打頭數第二輛馬車中。
離朝撩開簾子看了看外麵,已是全然漆黑,隻有幾簇火光幽幽晃晃。她撂下簾子,轉頭看向依舊悶悶不樂的君姑娘,甚覺心疼,亦生發苦澀又不禁歎息。
偏是不知該如何安慰,興許吃些東西會好一些?不管好不好,東西還是要吃一些的,水也是。
思及此,她溫聲道:“君姑娘,我去取些吃食和水,很快就回來。”
君姑娘無言,僅是輕輕點了下頭。
見此,離朝撇撇眉,擔憂非常,隻恨肚裏話多卻無一句擠開唇齒。未幾,她終還是沉默著下了馬車,且急切順著人流方向尋去,打算取完吃食快些回來,回來陪她,許是進過食後就能說些什麽。
隨風去,隨風歸。
歸來時恰好瞧見一白衣進入馬車,離朝腳步一頓,不知該不該回去。擰著眉躊躇了一會兒,終歎息一聲,未歸,在馬車的不遠處苦苦作等……
馬車內。
突然闖進一道冷風,挽君衣睜開闔著的雙目,卻是未抬眸看向來人。
而來人端坐於馬車口,不發一語。
“怎得不語,可是未取得吃食?”她覺著有些奇怪,離朝為何不到自己身前來?
“……師妹。”
心微顫,旋即苦澀混雜著憤怒縈繞於心頭。挽君衣攥緊拳頭,依舊未抬眸,隻冷聲道:“敢問南景聖主來此,有何貴幹?”
聞言,白卿苦笑,輕聲問:“師妹,你我非要如此嗎?”
“此處無有閣下師妹,我師姐……早已‘死’於鳳羽山。”挽君衣閉目,包裹著淚,不願讓其垂落,惹人發笑。
“……倒也不差。那我該如何稱呼你才好?”她似是平靜,語氣無甚波瀾,像是裹挾著無數秘密,不願透露半分。
一直如此,我便是至此也認不得你。
挽君衣不禁覺著好笑,真是何必如此。
“隨意,隻是莫再直呼我名,亦莫再喚我師妹,我已無有師姐。”
“……好。”白卿應著,而後“笑”道,“那便同他人一樣,喚你‘醫師姑娘’可好?”
“……”
“我已知曉。”
知曉緣盡,知曉你不願再與我多說。可是師妹,若你已將我放下,為何不敢看我?若你的師姐白卿已死,又為何不敢直視南景珂?你並非膽怯之人,無論對善對惡,你向來不會逃避,向來以雙目洞悉一切是非真偽。
她未將這些話說出口,隻是一如既往地掛著“微笑”。
“醫師姑娘,我無有多少機會與你獨處,若你有何疑問,便趁此機會問罷,能答我皆會解答。”
我無有疑問,不送。
雖想如此決絕,但挽君衣終究心有不忍,且確實疑惑不少,遂開口,語氣依舊冷淡。
“閣下可是真心墮入邪道?”
“是。”竟毫不遲疑。
果真嗎……莫非就連以前的大俠姿態也是欺騙?
“鳳尾村的疫病、太行的蠱,那些枉死之人,可是閣下與祁章所害?”
“是亦不是。我算計太行,隻是想讓太行能夠保你。我算計鳳尾村,隻是想讓你身上無有嫌疑,不會被太行當作此事謀劃者。”
講得倒是真好聽,可你知不知曉此事於我來說即是罪過,我寧願死於非命,也不願將無辜之人牽扯進來。你怎會不知曉,你我相識又並非幾日,可你依舊如此行事……
深吸一口氣,挽君衣麵上冷淡至極,語氣平靜卻似藏怒火:“最後一問,邪道目的為何?”
“對不起,我不能告知,知道太多亦不是好事。”
“好,不送。”她不深究,但也不願再多言,且自始至終都未看眼前人一眼。
見此,白卿開口又閉合,垂眸掩下目中淒苦,旋即輕語一聲“對不起”,而後轉身下了馬車。
雙足落地,寒風撲麵,她一下子就瞧見了等在不遠處的離朝。
四目相對,二人皆是愣住,然很快白卿便移開目光,邁開步子向前方走去。
待其身影不見,離朝才跑到自己與君姑娘的馬車前,伸出手想撩開簾子卻又頓住,實是不知該以何表情麵對她,亦不知該說些什麽才好。然很快她就拋開了這些思緒,因為馬車裏傳來細微的哭聲。
心霎時一緊,她急忙撩開簾子進入馬車。
馬車裏,君姑娘依舊端坐,隻是微低著頭,淚珠簌簌墜落。
砸得離朝的心陣陣作痛,可依舊不知該如何安慰……不知君姑娘是否想得到自己的安慰,亦不知她們說了些什麽。但是也不可能忍心瞧著心上人這般悲傷,於是她拿出揣在懷中的幹糧,問:“君姑娘,你餓不餓?”
說完即是後悔,她十分想罵自己:怎得如此笨!這時候為何要說這個?
“那個……我……”想補救,言語卻像是黏在嗓子眼,隻剩下支支吾吾。
“離朝,過來。”
兀的,清靈之音輕響,鼻音煞是濃重。離朝趕緊挪過去,隻恨這地方狹小,她隻能坐於君姑娘腿前,仰頭望著她,有些無措。
下一息,一縷清風拂過麵龐,她的心上人撲進她懷中。
來不及驚詫,離朝放下手中幹糧水袋,趕忙將懷中人抱緊,不知怎的自己竟是也想哭,也不知是歡喜還是憂愁。
她唯一知曉的是,自己想要成為懷中人的依靠,想要她不再悲傷、不再痛苦,所以自己不可以哭,該是冷靜,該是寬慰她。
思及此,離朝便學著竹葉鎮的大娘們哄孩童那般,一邊輕撫君姑娘柔順的發,一邊於她耳邊溫柔輕語:“君姑娘,我在你的身邊,一直都在。我想成為你的依靠,想分擔你的悲、你的苦,還想與你一同歡笑。我……或許很傻,或許無有那般知你心意,但是我會盡我所能,護你……愛你。”
是啊,是這樣啊,我好愛你,君姑娘,君姑娘……
到了還是哭了。
“傻瓜。”
淚水難止,明明該是難過,可耳邊這般癢,心亦隨之酥|癢。心湖怎得如此激**,歡喜又怎得如此不能自持?挽君衣便是哭著笑,不知是淚水柔和了眸光,還是眸光溫暖了淚水。她輕撫著離朝的背,心中的愁苦漸漸消散,轉而為彼此的情意填滿。
許久,久到外麵漸漸起了鼾聲,她們才分開,而這馬車之中已是昏暗非常。
即使如此昏暗,離朝也能看清君姑娘的模樣,亦知曉她已無有那般難過,終於放下些心。
“君姑娘,你可想吃些東西,喝些水?”
她搖了搖頭。
“君姑娘,你可想說些什麽?如果有什麽惹你不快的事,你可以說與我聽,也許我可以幫你打開心結。”
“嗯。可我現下不願說,明日可好?”君姑娘的語氣輕鬆了許多。
聞言,離朝很是高興,應道:“好,當然好。”
應過之後,她突然又不知該說些什麽,隻好溫柔凝望著自己的心上人傻笑。
被這目光盯得甚感羞澀,挽君衣偏過頭,順勢側坐於她懷中,又枕著她的肩膀,接著輕輕道出一句:“我乏了,就寢罷。”
語落,她闔上雙目,模樣可是正經。
霎時,離朝的心化作一攤水,趕忙抱緊如此可愛的君姑娘,瞧著她的麵龐,全然不舍得挪開目光。
“莫瞧我,就寢。”
輕語淌出,可是綿軟。
“好~”應著,離朝聽話地閉上雙眼,心中歡喜滿溢。
少時,彼此氣息交疊,安然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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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日常感謝評論收藏灌液的小天使們(*ˉ︶ˉ*)
皇都開始~糖集中在前半部分,後半走劇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