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玲瓏客棧打工的第三日,離朝已經算是熟門熟路了。

見著客人不敲門便進來,先去攔下,確定非名士樓的俠士後迎進店裏,引到角落的座位,此為生客座。而若是敲門的熟客,就要笑容燦爛的迎接,引到中央的座位,此為熟客座。

將客人迎進來後要問客人“烹茶還是煮酒”,接著便要拿著器具到客人的桌前展現自己的手藝。

烹茶離朝是不怎麽會,但煮酒她可是極為擅長,甚至到了精通的程度。不過聞著這酒香離朝也總想整兩口,奈何是客人的酒。

有的客人很會察言觀色,離朝又是個一不注意啥想法就都寫在臉上的,很容易被人看穿。

若客人豪氣就會邀離朝共飲,離朝見著店中無事便會欣然接受,隨即與初見的俠客邊碰杯邊談天說地,片刻就能收獲一份友誼,還能增長見識。

可以說離朝在玲瓏客棧打工,不但沒有損失,反而有諸多收益。

並且,這丫頭總是能將周圍人的注意吸引來,導致隻要離朝上桌,最後這店裏就會像是在擺大宴似的,一群人一邊玩鬧一邊開懷暢飲。

然後等客人們依依不舍地走了,離朝就會被和善的老板娘拍拍肩膀,再指一指這杯盤狼藉的“盛況”,最後“送”她兩把掃帚。

離朝會很乖且毫無怨言地打掃,接著第二天依舊樂嗬嗬地如此行事。

玲瓏客棧的二樓很特別,先前離朝便是被安置在二樓的,所以趁機小轉了一圈。她發現二樓共有五個屋子,屋子裏隻要有人就會放下門口的珠簾,若是無人便會放一個盆栽。

離朝還試過扒著門縫偷聽這種事,且相當的正大光明,可惜她什麽也聽不見,老板娘好笑地告訴她,“這二樓用的絕音木,除非你到裏麵去聽,否則就算內氣繞耳都竊不了密”。

離朝當然不是想竊密,隻是好奇罷了,她還好奇這二樓的客人是怎麽進去的,畢竟她時時待在大堂,從未見到有人踏足二樓,可每日二樓都會有珠簾垂下。

思來想去,離朝猜客棧有隱秘的後門,本著求知的愛好,離朝在老板娘眼皮子底下搜索了客棧一番,終於找到了大秘密——原來是有地道,而且這地道似乎還不止局限於玲瓏客棧。

老板娘對這丫頭可謂是縱容,就她這樣一點也不遮掩的在玲瓏“尋寶”,換另一個人老板娘早就出手將其丟去喂狗,但偏偏是離朝,一個做事坦坦****,做壞事也光明磊落的傻子!

老板娘除了無奈與好笑之外竟是生不出憤怒與厭惡,而沒有這些理由,已經脫了邪道外皮的她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去計較。

不過,店裏的幾個夥計倒是對離朝頗有微詞,可能是一種嫉妒,畢竟她一個“暫居的”,在老板娘那兒比“親生的”都親,店裏夥計又都“孑然一身”,隻有玲瓏這麽個親人,可不是要嫉妒傻嗬嗬的離朝?

好在離朝雖心大卻也不是真傻,自是察覺到了玲瓏的夥計看自己不爽。本來吧,這事也容易解決,離朝不理會即可,反正她也隻是短工,但就是這麽短短幾天還生了“要命的”大事。

起因是玲瓏派人去討一份外債,要債的人不但碰了一鼻子灰還被打傷而歸。

玲瓏客棧自不是好欺的,但畢竟事情還有商量餘地,老板娘也就沒有選擇帶一眾夥計去找麻煩,隻是又派了一些人帶了話去——若閣下賠禮道歉且歸還債資,玲瓏客棧可賣閣下一笑臉,既往不咎。

結果,這些夥計又被打了回來,還被打死一個,老板娘那時的臉色可謂黑如鍋底,但依舊沒有來硬的,而是尋上了威靈的官府。

官府倒還不算白養,立馬派了官差去抓那人,可惜又是被打傷,還受了威脅。這江湖人士和官府對著幹不是什麽稀罕事,但敢直接威脅官府的可沒幾個,官府會怕嗎?

怕。於是官府直接下了通緝令,通緝此人,生死無謂,也就是給玲瓏開了個“替天行道”的後門。

玲瓏客棧揭了令,老板娘當即掛著和善的笑容,領著全部夥計,雖然也就十幾個,拿著家夥,還帶了湊熱鬧的離朝火急火燎地去尋那“欠債的大爺”。

這位爺早就料到玲瓏會來找麻煩,便埋伏了一幫子穿著平民百姓衣服的弟兄,就等著沒理也要教訓玲瓏,結果……

呼啦啦一幫人被以老板娘為首的玲瓏眾人打得落花流水。

一旁看熱鬧的離朝這才知曉,原來玲瓏也是個“隱世的武學大家”,老板娘更是展現了真實力——羅刹萬鈞掌,可謂觸之刮肉,受之骨碎,再承兩下一命嗚呼。

離朝暗暗於腦海中演練了一番,發現要是自己對上實力毫無保留的老板娘,也隻能撐上那麽十幾回合而已……

如此不過兩三刻,這對麵還站著的就隻剩下那個頗為張狂的“大爺”。

別看形勢如此不利,這位爺倒依舊是老神在在的,好像還有什麽後招。但是出乎意料,他很配合地被捆上了……

離朝是搞不懂這人到底想作甚,於是一邊思索著,一邊跟著玲瓏眾人出了這人所在的小閣樓,結果外麵站了一群威靈百姓,官府還打著頭。

一看他們出來了,掌首(相當於知縣)手一揮,官差們立馬上前——包圍了他們。

而後,掌首潑起了髒水,說玲瓏客棧為了金銀財寶殘害百姓,還欲將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俠士當作替罪羔羊。接著,又請出一“高僧”,高僧言玲瓏眾人身上藏匿極惡凶靈,威靈近幾年如此多災多難便是玲瓏凶靈所致。

如此還未完,掌首又請出一老頭,這老頭離朝不認識,但威靈百姓卻熟悉得很,可不就是每逢雨日便會出現的瘋子嗎?

這老頭自然還是玲瓏陷害名士樓的說辭,但卻拿出了證據,那是邪道眾掌事者的“認罪書”,隻不過認的是玲瓏潛伏正道的細作罪名。還記載了玲瓏所使“苦肉計”的全部過程,將這張威靈英雄的假麵徹底撕毀。

這般三管其下,饒是玲瓏再怎麽有威望,這英雄形象也是要垮了。

百姓們在“得知真相”以後也“不負所托”立馬滿麵怒容叫囂著,“要官府懲戒玲瓏客棧,要玲瓏客棧付出欺騙威靈的代價”!

罵聲滔天,玲瓏眾人被圍困其中,手中利刃染血,身上紅斑點點,身後又是一群“平民百姓”的屍體,他們辯無可辯,索性放棄了還口,僅架著武器靜待老板娘安排。

離朝擔憂地看向老板娘,卻發現她神情極為平靜,就好像早就料到了會有這麽一天。

“小俠士,你與玲瓏客棧已兩清。我知你本是要去鳳嶺,被耽擱了幾天,這圖你拿去,快些走罷。”老板娘的聲音極小,若非離朝耳朵好使,她的聲音就被這滔天罵聲吞噬了。

手中被硬塞入一羊皮圖,離朝卻是難得的一臉凝重。

“大娘,我有法子可化解此次危機。”她攥緊了拳頭,腦海中師傅的身影一閃而過。

“不必。這是玲瓏的報應,與你無關。”

抓住離朝的胳膊,老板娘在其還未反應過來之際,運行內功,氣聚臂腕,輕喝一聲將離朝扔進了人群。

人群四散,離朝及時反應過來並未摔倒,但顧不上站穩,她急切地扭頭一看,玲瓏眾人已與官役戰作一團。

官差哪裏敵得過武林中人,即使人多也是被玲瓏打得節節敗退。掌首早已不知躲到了哪兒去,周圍百姓滿麵恐慌,匆忙逃跑。

這人群逆流阻得離朝是寸步難行,可她又不願離去,便扒拉著流竄的人,要去救玲瓏。

然而一隻手悄然而至,封住了離朝的穴道,她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刀光劍影與自己越來越遠……

不至半刻,此地隻剩下了玲瓏眾人與另外三人——高僧、瘋子,以及欠債不還的“死豬”。至於那些官差,在百姓哄逃之後見形勢不妙也全部撤了去,畢竟誰也不想將命搭在這裏。

身披肅殺之氣的老板娘冷冷地看著站到了一起的三人。

烏雲漸漸又攀上了天空,陽光已被吞噬,腳下的路也不見了蹤影。

老板娘吐出了一口血,胸口上插了一枚細小的銀針,而玲瓏的其他人護在她身側,目視前方,麵色紅潤,一動不動。

“哎哎,這是死了,還是沒死?”一身落魄俠客打扮的豬爺不知自哪掏出一杆煙槍,叼在嘴中,老神在在。

“嘩啦”一聲響,大雨傾盆倒下,玲瓏的夥計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唯獨老板娘眸中盛滿了恨意,但也似被點了穴道一般。

“哼,小老兒出手豈有不死的道理?不過——也真不愧是‘笑麵鬼婆’,中了小老兒的毒這般久,還能留下一口氣。嘿,還敏銳地在‘無言大師’出手前將那個不知身份的丫頭送走。”

小老頭一改先前含冤憤慨的模樣,此刻臉上笑容何其陰邪,麵上的折子攏在一起將眼睛擠成了兩條縫。

一旁高僧攆了攆手中念珠,嘴不動,聲卻出,悶得堪比隱而不發的雷聲。

“阿彌陀佛,老衲奉勸施主一句,快些說出白發女子的行蹤,老衲還能給施主一個痛快。想來施主也不想變成笠屍堂的玩物吧。”

“嘿,大師這話小老兒可聽不得,我笠屍堂向來對屍體極好,怎能用‘玩’這個字,應是‘教養’才對。”小老頭挪動小眼珠,瞥了邪僧一眼,笑意之下藏了殺心。

“哎哎兩位大伯,這婆子都斷氣了,爾等還在嘰嘰喳喳吵什麽?”豬爺吐出一個煙圈,旋即腳下一動,跳上了旁邊的樹,而他原本所在之地插了三根細小銀針。

“端是屬的猴子,哪裏像頭豬?”小老頭笑著諷刺一句。

聞言,豬爺挑了下眉,拿煙槍磕了兩下樹幹,小老頭笑容立馬一滯,緊接著他的臉上身上多出了幾道血紅細口,同時新一批雨珠自天空垂落卻是在半空被“五馬分了屍”。

“阿彌陀佛,兩位施主,眼下不是起爭端的時候,我等還是要‘盡快’去尋一尋線索才好。”邪僧緊閉著嘴,腹中回**起沉沉慈音,卻無端讓人頸後發涼。

豬爺皺了下眉,又敲了敲煙槍,“蛛網”落在了地上。

小老頭麵色不佳,瞪了樹上那人一眼後,對邪僧恭敬道:“說得是,說得是,便去尋那‘漏網之魚’吧,想來定能有所收獲!”

無聲地一拍即合,下一息瓢潑大雨之中僅剩玲瓏眾人如雕像般佇立在此。

老板娘微微動了眼珠,望向天空,卻是再也見不到太陽了……

雨珠落在她的臉上,化作了淚,不知是為玲瓏還是為自己,亦或是為這被烏雲遮蔽的威靈……

孝乾三十二年(古曆一五一九年)秋,記:威靈憂患,英雄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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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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