鬥台上追光逐影。
此間陽光已落,於是判師命人點燈照明。忽閃忽滅的光映在顏彩漪的臉上,已是寫滿驚駭。
她閉上了嘴,因為無論唱什麽曲兒,對那些宛若蒼蠅一樣繞著自己同伴轉的對手都毫無作用。
說實話,顏彩漪有想過他們許是失聰,然不敢置信,對武者來說耳目極其重要,能丟掉這二者還能懷抱武道的大多是些老怪物,可參與盟會者,年紀絕不會超過當今的武林盟主。
猛地搖搖頭,她攥緊彩鳳,足下蓄力。
不能再坐以待斃,既然音攻不成,那麽就隻能以劍法對敵,最好能一舉打散敵人的勢。
然……
“葉,快逃——!”
渾身是血的伍武拚了最後的力氣喊出這聲,在此聲噴出口之後,他隻覺腰間衝來一道風,冷得刺骨。
下一息,他望著天上的星星,耳畔風聲呼嘯。塞子不知不覺被風拔出,嘶吼衝入耳朵,應是阿道,喊得是一聲——“哥”。
“嘭!”塵土飛揚。
飛出鬥台的伍武不省人事。
緊接著,他的胞弟也倒在了他的身旁。
圍觀者嚇得麵色煞白,趕緊跑過來看這二人還活著否。
判師也驚詫,揮揮手讓人去找太行藥師來。
旋即目光落於鬥台之上,於燈火之下閃爍的影飛向孤身一人的顏彩漪。
“當”的一聲,一柄青鋒劍擋住了飛襲而至的刀影。
翦瑀突然躥上鬥台讓人始料未及,而這無疑是違規,判師都能以此判他的伍和三十三號伍直接淘汰。然現下天黑,若他能及時下去,判師倒可睜隻眼閉隻眼,畢竟太行不好得罪,百靈宮也早就來打過招呼……
好在翦瑀隻是救妻心切,並非要與這影伍一較高下,是以抱緊掙紮不止的顏彩漪,輕功一起下了鬥台。不過,他可是記住了這些人的臉,剛剛他們流露出的那份殺意可不像是玩笑。
獵物消失,影子自也回身繼續去對付剩下的兩人。
被迫下了鬥台的顏彩漪顧不上對臭道士發火,掙脫出他的懷抱之後就要衝向鬥台,可惜被身後人點了穴。
“翦瑀公子,莫要太過火為好。葉姑娘,你現在返回鬥台,你的伍會直接被淘汰,望深思。”連佳樂麵色凝重非常,語氣亦不像以往那般平和。
聞言,顏彩漪闔目,淚珠簌簌墜落。她覺著自己甚是卑鄙,同伴在鬥台上受苦受難,咬牙堅持著要謀求勝利,自己未幫上什麽忙不說,還連輕傷都未有就下了鬥台,棄了他們……
兀的身體鬆快,又瞬息為溫暖的氣息包裹,顏彩漪無法怪罪他,可心下難受得緊,遂泣涕漣漣,無法息止,眼睛亦是睜大,死盯著鬥台。
鬥台上,費渡和離朝頗為狼狽,他們在這五隻“蒼蠅”的群攻之下毫無反擊之力。
即使費渡已經要把雙臂甩斷,他的槍也碰不到蒼蠅一點,反而是自己被刮去不少血肉。
他連拔下塞子的空擋都無,就覺著霹霹靂靂,墨鯤不斷挨刀子激撞。他也想脫出蒼蠅的包圍,奈何寸步難行。
也不知這群蒼蠅哪來這般多的力氣,竟如此來回旋飛半個時辰還無有丁點疲態?!
“原來如此。”台下連佳樂突然吐出這四個字。
一旁抱著心上人的翦瑀疑惑:“你發現了什麽?”
“前些日子我在調查南景蹤跡之時,發現不少江湖遊俠之間在流傳一種‘丹藥’。”
“丹藥?”
“嗯,據說吃下後能在一個時辰之內氣力無窮,內氣之深厚可暫且堪比先天。”
“竟有這種藥……”翦瑀皺眉,猛然想起景煥,雖說與其鬥武無有幾息,但那瞬間的內氣爆發,外實而內虛,實屬可疑。
“不過這藥有很大缺陷,這一個時辰過後,服藥者要麽短時間難以動彈,要麽直接昏迷不醒。”連佳樂補充道,心下稍有放鬆。
隻要再撐半個時辰,他們就可得勝,雖說現下的狀況嚴峻得很。
台上的費渡已是搖搖晃晃,攥著槍的手血肉模糊。
將至強弩之末,怕是再有一招挨在他身上,他就會神誌迷蒙。
——“費渡,你覺得封祖師的揚鋒之道強在何處?”
風聲中似乎藏有某人的聲音。
“力與勁,以及豪勇。”
那時自己是如此回答的。
——“不,是瘋與狂。瘋到即使半截身子入土也要把敵人骨血吃盡,狂到‘老子就是天下無敵’,誰都不能與我爭鋒。揚鋒之道啊,就是要先生生把自己的皮扒下來。”
“哈,瘋子。”
道一聲,費渡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耳尖微動,旋腰擰風,劈雷砸槍!
“咚!”塵漫,砸空,背後寒光衝。
“噗嗤”,刀入肉。
說時遲那時快,費渡揚起嘴角,腳下急轉,揚槍回砸。
隻聽“哢”的一聲,一黑影肩骨碎裂,同時費渡亦是為兩道寒風刮破腰腹兩側。
“嘭!”他與那倒黴蒼蠅應聲倒地。
這時一陣風掠過,那倒地二人被吹出鬥台外,正好落在藥師跟前。
判師斂袖,風稍止,又即是風雷激**。
鬥台上隻剩離朝一人,另四隻鬼蒼蠅齊齊將寒光對準她,然……
兀的停滯?!
他們突然現出身影,將匕首架至胸前,戒備著,頭還左右搖擺,簡直就像——
“尋不到敵人所在。”
聞得連佳樂這一語,翦瑀剛想說“她不就在他們跟前嗎”,就又突現一道蒼老之音。
“吼嗬嗬,竟是將氣完全藏匿,好生有趣的功夫。”
循聲,連佳樂轉過頭,在酣睡的三名晟身後,不知何時出現一個白發蒼蒼又留有及腰長須的老者。
見之挑眉,她對其抱拳躬身一禮,倒是未言明其身份。
翦瑀自也認識這老者,隻是懷裏還抱著未過門的妻,倒是不好行禮,遂僅是點頭問好。
“吼嗬嗬,老朽腿腳不便,欲暫且於此處稍歇,幾位小友可會介意?”
“自是不介意,還要勞煩前輩稍作指點一番。”說著,連佳樂伸手彈了下三名晟的腦門,將這憨憨喚醒。
憨憨睡眼惺忪,望了望連佳樂,見她指了指自己的另一邊,遂站起讓了地方,在她的另一邊坐下繼續睡。
老者的目光追隨著少年,有幾分了然,同時作了回應。
“吼嗬嗬,小友實是自謙。老朽的指點就留於‘天地渾圓’之上罷,此間勝負已定,無需老朽多言。”
此言出,連佳樂麵覆笑,心下有所猜測:果然爹爹早已有了傳位之人選……
台上。
離朝闔目躬身、屈膝藏劍,已是置身於闔武之境。蒲婆婆曾指點過她,如何在行招之間緩緩進入闔武之境,以免在入境之時太過損傷身體。
初時她走招三個時辰才能入境,在離開竹林前縮短至一個時辰,本來這次也應如此,但敵人之強勢以及等了這一日的焦躁使得她心生急切,竟生生將一個時辰縮減至半個時辰,自然身上外傷不少,不過無有以前那般嚴重,起碼出境之後不會站不穩。
且留存神感。
“塔。”
足下土地兀的生龜裂,蒼蠅察覺氣之顯現,盡皆滑風而來。
“當!”四把匕首撞在一起,可氣明明存於此?
“嗖——”一蒼蠅於疑惑間覺察熱風鋪麵,下一息其影已落於鬥台之外。
氣又現,三寒光齊至,然,又是一空?!
三兩圍觀者無不驚歎,怎得這些鬼魅者突然遲鈍,竟在那女子離去之後才殺至,莫不是眼瞎?
“這倒是奇了,前輩可知是何功夫?”
於連佳樂所見,離朝於落地之時,那藏於腰間的劍會微微輕旋,旋即她行輕功跳走,接著影子會反應煞慢地持刀殺至。方才那被打出去的影子亦是,離朝輕躍至其跟前,接著輕輕揮劍,那影就像被定住一樣毫無反應,甚是輕易地被推出鬥台。
“旋花,禦氣存氣之術。吼嗬嗬,看來是受了蒲氏的教導。”
“蒲氏?”連佳樂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姓氏。
“其乃一遊方隱士,無有名,小友不知其,但必知其徒。”
“必知”二字一出,她了然,這江湖人必知的自然隻有巫陵大魔頭。
目光複又落於台上,台上那三道影實屬被牽著鼻子走,與這天地之氣叫上了勁,這每一招下去皆攜著殺意,若天地之氣有形,怕是已不知死上幾數回。
離朝輕輕落在三道影之旋圈外,耐心地等待一時機。
很快,她方才旋起的“花”凋零,那三道影霎時僵住,就是這瞬間,離朝形似利箭,猛地一揮劍,又一影子被打飛出鬥台。
好巧不巧,這影子直衝翦瑀和顏彩漪,且寒光一閃,似是要抹怔愣的顏彩漪之喉。
然,清風一拂,那影子持刀之臂就甩向酣睡的三名晟,攜著旋飛紅雨,又有一石子與那匕首輕撞,那爛肉連著寒光摔在地上,就連濺起的紅點都未沾憨憨一根汗毛。
旋即又是“撲通”一聲,影子伏地哭嚎。
藥師是急匆匆地奔來,向翦瑀一禮,隨後趕緊拖著這斷了胳膊的“蒼蠅”到一邊去,他們可是第一次見著麵無表情的翦瑀這般可怖,哪怕是同門都心中發怵。
“臭道士?”被捂著眼睛的顏彩漪有些不適,方才那一瞬間,比起撲麵而來的寒光,身後的氣息更讓人感到戰栗……
“你們伍勝了。”落下一語,翦瑀撂下手,順便也將她放開。
得了鬆快的顏彩漪偏頭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發覺其已恢複如常,除了手中的劍還滴著血外與往常一般無二。
“三十三號勝!”
判師的聲音闖入耳,她徹底回神,趕忙向鬥台看去,隻見離朝站在鬥台中央,收劍歸鞘。
霎時歡喜衝頭,顏彩漪差點跑過去撲抱離朝,好在未忘翦瑀還盯著自己,且即使獲勝了,離朝頭頂也還是似有烏雲團攏。此外,費渡他們亦尚且未醒,確實不該歡喜。
於是她麵上這明媚笑容幾息間就落了下去,旋即拉著翦瑀跑向被藥師圍起來的傷患,順便揚聲對離朝說了一句“這裏交給我”,意思是讓她去找想找的人,倒也不管她是否聽見。
約莫是聽到了。太行藥師剛想讓她過來包紮傷口,就有一道風驚掠。待風止,影無。
當然,還有幾場未比,於是判師又念起號來。
連佳樂已是無甚興致再看,便想與老前輩告辭,然而轉頭已是不見其身影,因著這位在不在皆是了無氣息,是以她才剛剛發現其已然離去,也不知是何時。
無奈一笑,她伸了個懶腰,接著叫醒不知做了幾個夢的三名晟,帶著他悄然離開。
她得好生調查一番,這影伍從屬邪道哪方勢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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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日常感謝評論收藏灌液的小天使們(*ˉ︶ˉ*)
本章揭示影伍厲害的來源是“丹藥”,這東西不是正經丹藥,而是一種對身體有極大損害的邪物,丹藥雖然在遊方俠之間流傳過,但被發現後,武林盟嚴厲禁止使用這東西,一經發現那人就再不可能得武林盟的庇護,所以基本上還在用這個的不是墮入邪道的就是邪道本身。
另外伍武和伍道都是能感氣的,對殺氣也很敏感,所以察覺到影伍有殺顏彩漪之勢時,伍武大喊讓她快逃,而這也提醒了翦瑀,他這才毫無猶豫直接上台救妻。雖然伍氏兄弟都能感氣,但他們本身實力不夠,所以還是被影伍壓著打。影伍先把他們打出去,也是因為察覺他們會感氣,不想讓他們攪和殺顏彩漪的局,不下死手是因為殺人,比試就會終止,就殺不了顏彩漪了。
當然離朝不是故意將影伍的人打向翦瑀和顏彩漪的,是那個影故意被打出去,打算以這種方式達成目的。但其實翦瑀不出手,老者和連佳樂也會出手,速度比拚上連佳樂比翦瑀還厲害,老者更不用說。所以顏彩漪下台,影伍注定不能得逞。
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