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

驚閃雷鳴,雨珠簌簌下墜,砸在兩把油紙傘上。

持傘者乃兩位頭戴長冠、身著赤色朝服的大臣,他們齊肩並行,踩著雨水踏過青石磚,為冷風一激,牙齒打顫。

此間甚是靜謐,許是因著下雨,又許是因著朝龍殿將有大事發生,宮人們約莫都聚集到了那處候著。是以這一路上無有幾個人影,於這兩側高聳宮牆之間,端是死寂,難免叫人覺著陰風繞頸,再加上這時不時的電閃雷鳴……

“轟隆!”

思及及至,兩個大臣皆是背後發毛,他們對視一眼,張開嘴,吐出話來壯膽。

“王大臣,您覺著今日早朝,我等可能拉那位下馬嗎?”

“謹言,小心隔牆有耳。”

語落,王大臣左右瞥了兩眼,趁著這雨聲掩護,輕聲道:“不瞞您說,昨日我偶然見著魏老進了禦書房,神色煞是凝重。據說他在禦書房裏待了得有兩三個時辰。”

“這般久,看來情況不甚樂觀。”旁邊這位大臣並未跟著悄聲。

“樂不樂觀也得在今日做個了結了,那位的動靜這般大,還是臨近新年之際,擺明了要趁年前……聖上應是忍不得了。”

“不好說,依那位的行事,若想年前謀反,必不會弄出這麽大動靜,還給了我等可乘之機。這怎麽看怎麽像是有人在設局算計那位。”

聽得這話,王大臣嚇得臉色都白了兩分,忙道:“謹言,謹言。”

“哎,何須如此,那位居心叵測世人皆知,我等與其相鬥這般久早已被記恨上,如今即將分出個勝負,哪裏還需得如此小心翼翼?”

其話音剛落,一聲雷哼迸發,這大臣縮了下脖子,可是露了醜態,惹得旁邊王大臣偷偷笑了一下。

大臣臉色脹紅,剛想出言解釋一番,就聽一陣“塔、塔”的腳步聲。二人對視一眼,噤聲頓腳。

傾盆大雨嘩嘩啦啦,將雨幕垂下。那腳步聲的主人渾不在意地踏著水窪前行,冷冽的目光掃過宮牆之間的青石狹道,映出那二人的身影,然並未駐足停留。

伴隨著不輕不重的踩水聲,很快這人的身影便消失在拐角。

兩個大臣吞了口口水,額上竟是冒了冷汗。

蘇維鈺。剛剛走過的人是蘇家長子,也是如今的蘇氏遺孤……

未幾,二人複又邁開了腳,剛剛還膽大的大臣現下亦是悄聲說話。

“真是倒黴啊,被二殿下叫進宮,回去後就給全家收了屍。”

“唉,都是這泥潭裏的鬼,你我也不例外啊。”王大臣有些惆悵。

聞此言,大臣心裏生了些不痛快,然現下還未到唉聲歎氣的時候,遂轉移話題道:“不知今日二殿下可會來?聽說他稱了病……”

“怕是來不得,魏老欲借蘇氏一案發難,殿下若是來恐是會被那位禍水東引,而我等保皇之人保不了皇子。”

“您說得對,二殿下莫要到場為好,龍星……不,就看今日結果如何罷……”

語落,二人不再言,速去朝龍殿。

“轟隆”一聲雷,兩個姍姍來遲的大臣終於到了朝龍殿,將傘交與門口候著的宮人,又深吸一口氣,趕忙躡步踏入其中。

兀的打一閃,刹那,蒼冷的光覆於四人麵上,似是映出四道鬼神巨象。

頂位附神者“天龍”,右尊高權者“威象”,右下繼宮者“太蟒”,左下輔權者“祿犀”。

四象於悶雷驚起時消失,兩大臣匆忙跪地行禮,汗流浹背。待得了宦官一尖聲“請起”後,二人趕緊垂頭到左側站好,此為保皇一派朝堂陣地。好巧不巧他二人身旁者乃蘇維鈺。

緊接著,宦官揚聲:“有本啟奏,無本退朝~”

“老臣有本啟奏!”

“祿犀”魏副相出列上前,行禮後也不待聖上開尊口,兀自說道:“老臣要彈劾謁丞相勾結江湖邪道、謀害蘇氏滿門,意圖謀反!”

音落,電閃。忽現一聲嬌吟,那頂座之上的天龍竟是懷中抱著一溫香軟玉,腳邊還跪坐一美人。於臣子上奏之際,這皇帝與妃子嬉鬧無度,全然不顧任何人的顏麵,包括皇家。

好在眾臣早已習慣當今聖上的昏庸,是以當下麵不改色。他們曉得皇帝是在聽著的,也知皇帝懶得看奏折,遂自顧自地唇槍舌戰。

“魏副相,您空口白牙可服不了眾,也欺瞞不了英明的聖上。敢問您的證據何在?”

出聲的是丞相派一青衣大臣,也未出列行禮,就直接向副相討要證據,可謂一點禮數也無。至於那謁相可是老神在在,目光隨意地遊移於皇帝與其懷中妃子之身,對這彈劾是漠不關心,左右也並非一回兩回矣。

魏副相瞥了那大臣一眼,說:“證據自是有,蘇暗監請上前。”

(暗監:暗中監察為官者行為的官職。)

聞言,蘇維鈺上前向聖上一禮,垂目道:“臣乃蘇氏長子蘇維鈺。一月前,臣受二殿下之邀約來到皇都一敘,可見到二殿下,二殿下卻甚為驚訝,稱並未邀臣前來。”

稍頓。

“臣當即發覺不對,快馬趕回家中,隻見……房屋已成焦炭,家人盡數命殞。臣,調查一月,終尋到一封密信,乃太子殿下為丞相授意,與邪道勾結屠我蘇家滿門的鐵證!”

說罷,眼圈發紅的蘇維鈺自袖中取出信件,當眾將信中內容念出,大體為——他和丞相皆是感謝邪道幫忙鏟除異己,他們答應的事也已辦成。現下還需要邪道幫忙除掉蘇掌首,他們好推自己人上任,掌管商都鳳城,到時亦有銀財分成。

“一派胡言!”太子當即反駁,且出列向皇帝拱手道,“兒臣從未寫過這封信,定是奸人栽贓陷害,還望父皇明察!”

這太子實屬沉不住氣,竟在還未檢查那密信是否為其筆跡,又是否有太子玉印時就跳了腳,擺明是被戳破所作所為而驚慌失措。

丞相派大臣於心中暗暗歎氣,瞥了眼還不出聲的謁相,又看了看還在親近女人的皇帝,趕緊趁機打好腹稿,準備反擊。

然,保皇派乘勝追擊。

有大臣出列二三,細數太子這些年所犯之罪,什麽強搶民女、結黨營私,什麽囤私兵、伐異己,甚至惦記皇帝的妃嬪。

前麵那些皇帝全當耳旁風,但這最後一條可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哦?是朕哪個嬪妃啊?”

得!丞相派大臣們心涼了半截。

“回聖上,就是正……坐於您足邊的泠貴妃。”

此言出,太子目露凶光瞪向那大臣,麵色脹紅,高聲道:“你有何證據,竟敢汙蔑本太子!”

那被指著鼻子的大臣心下冷笑一聲,麵上無甚表情地拿出一枚龍紋玉佩,玉佩上還刻了太子的字。

“此乃太子殿下夜闖泠貴妃寢殿,與侍衛打鬥時遺落,不知可能當作證據?”

皇家的龍紋玉佩可不好偽造,一是玉材難尋,二是技藝難仿,三是皇子貼身佩戴,難盜。是以通常栽贓陷害不會選龍紋玉佩。

如此,當下玉佩出現就說明此事為真。太子麵色瞬間煞白。

“轟隆!”

又一電閃雷鳴。

皇帝已是下了龍椅,伸出“龍爪”,勾起跪坐在龍椅旁的常公泠之下頷,咧開嘴角,問:“他所言可是真的?”

兩雙冰冷至極的眼睛對視,常公泠仿佛是一行屍走肉,麵無表情地要點頭。

然……

“泠貴妃應是受了威脅。”謁相終於開了口。此人雖相貌醜陋,但看上去甚為和藹可親,僅是看上去。

“威象”語罷,步子一邁,明明不重卻好似要將地踏裂,眾臣的心就跟著他的步子“咚、咚”,像是緩慢地敲悶鼓。

少時,其止步,竟立於皇帝身前,麵向文武百官,且將衣袖一揮,命常公氏上前。

又言:“若真有此事,泠貴妃縱使誰也不告知,也定會告知母家。常公氏,你可有聽聞此事?”

音落,驚雷響。常公氏匍匐於地,瑟瑟發抖。

此乃逼他站隊,是皇帝還是丞相?不過刀山、火海之差!

正當常公氏滿頭大汗要昏厥之際,突有一侍衛闖進大殿急聲稟報。

“稟、稟報聖上,周將軍帶兵上青。另,柏曉將軍、百裏將軍、王栩將軍亦皆是派兵往青豐而來!”

震驚。

“這這這……可是要造反?”當下就有一老臣吹胡子瞪眼。

可這還未完,又有一侍衛冒雨前來稟報:“稟報聖上,太子殿下的私兵列陣於城下!”

完。滿麵驚詫又不敢置信的太子如墜冰窖,他趕緊將目光投向謁相。

謁相笑容慈祥。

這時,常公氏忽然作了選擇:“臣確有聽聞此事,但泠貴妃並未讓太子殿下得逞,還請聖上替泠貴妃做主!”

落井下石。

見此,太子也不站著了,立馬下跪求饒:“父皇,兒臣一時鬼迷心竅,不,是泠貴妃勾引兒臣!外、外麵的兵也定是有人陷害兒臣,兒臣絕不會做出謀反這種事啊父皇。”

蠢貨。丞相派大臣這個氣呀,然而沒轍,誰讓他們主子就看上這大皇子了。可現下該怎麽辦?他們看向謁相……謁相是氣傻了?

隻見謁相呆愣著不動,麵上僵掛著慈祥笑。丞相派大臣們一下子慌了。

好在皇帝一如既往的昏庸。

伴著電光一閃,就聽不知何時坐回龍椅的皇帝發出大笑,笑過之後,他說:“不過一個女人罷了,哪裏比得了朕與太子的父子之情、君臣之情。至於城下的兵,太子,你覺著該怎麽辦?”

太子忙不迭回道:“兒臣這就去查清是怎麽回事,定不會讓其入城。”

“如此甚好。蘇……蘇門慘案,朕甚為心痛。”皇帝笑著說,“但是不能僅憑一封信就斷言丞相和太子與外人勾結,意欲謀反。若無其他,退朝。”

他說著,已是打算抱著那嬌滴滴的愛妃離去,然……

“老臣還有一言。”魏副相這時再度上前。

聞言,皇帝眉一挑,並未出聲。

“啟稟聖上,謁氏貪贓枉法,殺庚帝,謀軍權,私通妃嬪,虐殺百姓,還有那巫陵慘案。聖上,萬不可饒恕此等奸臣賊子!”

言罷,魏副相讓久候多時的宮人呈上了證據十數。

突然“將軍”,將丞相派大臣打了個措手不及,他們實屬不敢置信,太子亦然。

因為丞相做事必會將證據毀得一幹二淨,這……

“唉,謁丞相,你可有話說?”皇帝依舊笑著。

謁氏轉身麵向他,道:“還請聖上寬恕吾之小錯,莫忘輔佐之恩。”

嗬!真真是把持朝政的好輔佐。保皇派大臣心下腹誹。

“你說得有理,可朕不能僅聽你一人所言,怎麽辦呢?愛妃,你說朕要不要將丞相下大獄?”

他竟是問一妃子?!何等昏庸……

而這嬌滴滴的妃子輕靈靈笑了兩聲,瞧這丞相醜就說:“如此醜陋,實是礙眼,聖上快將他處死~”

夠狠。

可皇帝比她還狠,隻見他應了一聲,然後——活活將懷中妃子掐死。

此事並不少見,是以無人驚異。

待那妃子斃命後,皇帝垂淚,悲喪道:“朕痛矢愛妃,都是因為你,來人,將謁氏下獄!”

這這這……眾人震驚無比,更讓人意想不到的是謁氏竟毫無反抗地被帶走了……

緊接著宦官揚聲:“退朝~”

來不及細想這唱哪出戲,眾臣趕忙行禮恭送聖上。

少時,眾臣陸續退出朝龍殿,幾乎人人都是一臉懵。

蘇維鈺麵無表情地隨人流而動,但沒走兩步就被魏副相叫住。同時,一隻鴿子飛上為烏雲遮蔽的天空。

……

洛月。

於一偏殿中有二人正在議事。主座之上者隱於暗,神色莫辨。而客座之上乃一戴了青麵的女子。

忽有一人闖入此地,與主人耳語了幾句。

待其退下後,主人還未出聲,為客的寧蘇便言:“不可。”

“為何?”主人倒是不驚訝她會知曉探子來報——乾的皇帝剛剛將丞相下獄一事。

“咳咳,太過詭異。且此時大舉進攻會使乾結束內亂,並與某一國魚死網破,而讓漁翁得利。咳咳咳,我等無法保證洛月是漁翁。”

“你也不可?”

寧蘇扯了下唇角,回:“臣無力。請陛下耐心,咳咳,待乾內亂結束,若無變,我等可趁虛而入。”

“……朕知,你退下罷。”

“是,臣告退。”

禮畢,寧蘇退出這偏殿,外麵有妻在等候。

她笑了笑,倒在妻子懷中。

“你愈加虛弱了。”洛菁將她橫抱而起,目中滿是心疼。

“無事,還能撐些時日。要趁著咳咳咳咳咳……”寧蘇蹙眉,手中的帕子又滿是血。

“這還叫無事……”洛菁有些生氣,加快步伐,少時即至屋中。

待將逞強的妻君置於床榻之上,洛菁拿出小刀劃破了自己掌心。

寧蘇壓根來不及阻止,且當妻子的血落於唇邊時她也不得不喝下,不然她的妻怕是又要多割幾個口子。

喝下這些血,寧蘇感覺好上許多,雖然心下難受,但沒辦法,她現在隻能依靠雪族的血契來續命。實是未料到自己竟會提前向那鬼門關而去。

“好些了?”見她麵色轉好,洛菁鬆了口氣,一邊自袖袋中取出繃帶,一邊明知故問,想聽到她的回答,如此才可完全放心。

“嗯。我幫你。”寧蘇使勁坐起來,輕輕握住眼前人受傷的手,又接過繃帶,而後輕柔地為她包紮。

包紮到最後,她竟是落了淚,滴落在繃帶上,留下水漬。

見狀,洛菁將自己的傻妻君擁入懷中,輕撫著懷中這瘦削之人的背,於她耳邊輕聲喃喃:“寧蘇,答應我,多陪我些時日可好?”

瘦弱的手將懷中人抱緊,寧蘇閉上眼,淚珠自麵具的縫隙淌下,落於妻子的肩膀,她微笑,鄭重道出一個字——“好。”

……

孝乾三十二年冬,丞相謁氏受言官彈劾,悉數十數罪,證據確鑿。孝帝大怒,暫廢謁氏丞相之名並關入大牢,而後數月風平浪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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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日常感謝評論收藏灌液的小天使們o(≧v≦)o

間篇三結束~皇都的前置劇情完成~

下一章開始盟會,打架會逐漸玄幻起來 ̄ω ̄但不會出現法寶之類的東西請放心。

乾的皇帝是個極其利己主義的“神經病”,而且非常非常昏庸,他沒被推翻靠的是不放棄他的老臣和謁氏保,但現在情況很微妙,為了不劇透不能多說,隻能透露朝龍殿發生的沒有看上去簡單,雖然看上去也很混亂hhh

另外,青星赤星是真慘……_(:_」∠)_

對了,盟會篇感情線基本到了半確定關係的狀態,我把大綱吃了,所以進展很快,並且之後會發生啥,我也不知道了╮(╯▽╰)╭

# 武林盟會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