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繞過幾重山,鑽進鑽出幾片林子,離朝抵達竹葉鎮的時候已是不知第幾日的傍晚。

定在鎮子口,凝視著鎮口巨石上“竹葉鎮”三個字,離朝的眼眶發了熱,她已有三年未歸。

走前,別鎮中親人,滿懷希望去尋師傅。

歸時,於鎮前躊躇,不敢見那一抔黃土。

“離朝?可是離朝丫頭?”

忽有一聲入了耳,離朝循聲望去,隻見是布莊的李大娘,她麵上掛著驚訝與欣喜,眼神中訴說著“多年不見,總算是盼得遊子歸家”。

她不知是否該笑,或許是該笑的,可眼圈不爭氣的紅了,淚珠“吧嗒吧嗒”地往下落,唇角亦是強扯著都提不上去。

李大娘麵上覆了疑惑,忙來到她跟前,伸出有點粗糙寬厚的手,將她眼角的淚水抹了去。

“小丫頭,哭啥,可是在外受了委屈?沒事兒,一會啊吃些熱飯,然後與大娘說說,大娘我雖然不懂江湖啥亂七八糟的,但畢竟年歲大了,也算是過來人,頂是能幫丫頭你解解愁的。”

聞得此言,離朝止不住哭得更凶了,上氣不接下氣地喚了聲“大娘”,其他話卻是說不出來……

“唉,大娘早就叫你別出去的,傻丫頭……”李大娘將她抱住,一邊撫著她亂糟糟的頭發,一邊喃喃著,心中可不是要心疼?這丫頭是他們竹葉鎮老一輩人看著長大的,就和親閨女、親孫女一樣。

江曌也是,旁人叫她什麽巫陵大魔頭,但於竹葉鎮的人來說,她早已是他們的姊妹,怪叫人不省心的姊妹。

“離朝啊,沒事的,你師傅會回來的,那外麵哪有咱竹葉鎮好。興許過年的時候就回來了,到時啊咱們就和以前一樣,大家一起過個開開心心的年,大娘再給你們師徒做幾件新衣裳,大娘新學來的手藝,可好了~”

瞧這孩子的衣裳東一道口西一道口的,李大娘更是心疼,也不知孩子在外都受了什麽苦……

離朝攥緊拳頭,淚水依舊泄如洪,她根本說不出口,說不出師傅已然仙去的事實。她更是奇怪和焦急,這般久了,師傅的遺身為何還沒被送回竹林?

“哎~~幹嘛呢哎,李家媳婦?”

突然,一道含了點挪愉的聲音悠悠飄了過來。

是吳叔。即使不看,離朝也清楚,是那個雖然吊兒郎當,但少時常常陪她玩的吳叔。

“離朝丫頭回來了。”李大娘轉頭瞪了他一眼。

吳叔一看,還真是離朝,他這個大嘴巴當即吆喝起來。於是沒一會兒,鎮子裏但凡認識離朝的都出來迎接這個多年未歸的小丫頭,就是這兩年出生的小娃娃都被抱出來見見“姐姐”。甚至闖**江湖回來,腿不幸傷殘的宋玨都拄著個拐跑了過來。

不過他們可沒老吳那般心大,見離朝窩在李大娘懷中哭個不止,又沒看到江曌的身影就明白是咋回事了,呼啦啦一群人圍過來,一撥人委婉不委婉的勸,另一撥人想盡辦法轉移離朝的注意,叨叨著又有什麽好吃的,又有什麽趣事。

於是七嘴八舌熱熱鬧鬧的,不一會兒這兩撥人還鬥起嘴來,是什麽好玩的話都能跑出來,比如和鐵匠鬥嘴就冒出一句“你這塊老鐵是燒紅了屁股沒個正形”,再比如和養雞戶鬥嘴鑽出來一句“咯咯噠咯咯噠,呸呸呸,卡一嘴雞毛”等等。

搞得離朝哭著哭著就忍不住笑出一聲。

而她一笑,大家也就放了些心,當下也不吵了,哄著這丫頭進了鎮。

雖說現下是冬日最冷的時候,但鎮子裏卻充盈著暖意,是幾戶炊煙嫋嫋,露天包子熱氣騰騰。

“哎呦糟了,忘了家裏還煮著飯呢!”

“俺滴娘咧,俺包子咋還吹上冷風了哎……”

於是炊煙嫋嫋的趕緊去滅火,包子吹了風的急忙去蓋上籠屜,其他人則是歡笑著,笑著笑著又吵吵起來,因為都想把許久未歸的離朝拽到自己家去。

但最終獲勝的是宋大娘,因為宋大娘家是開客棧的。

宋大娘可是高興,叫她兒子宋玨趕緊回去叫夥計準備好飯,自己則雙手插著腰,拿眼睛瞄著那幾個好姐妹,模樣可是得意。

那幾個大娘見了並不掃興,故意撇撇嘴,作一副嫉妒的模樣,讓這好姐姐能更高興些。

而衣裳都被離朝哭濕了的李大娘笑了笑,叫她明天到自己店裏去,她要給這傻丫頭做幾件新衣裳。

這可提醒了有鋪子的,趕緊抓住機會邀請離朝去,熱情得很。

至於沒鋪子的很無奈,隻能揉兩下離朝的頭發,和她約定今年大家一起過年。

離朝笑著,熱淚盈眶,是一一應下,也任他們**自己的頭發,雖然眼瞅著掉了好些毛兒……

又耗了好一會兒,大家才不舍地看著離朝被宋大娘帶走。

……

宋大娘熱心又很是好說,在回客棧的路上,見離朝還有點悶悶不樂的,就和她說了好些話,大多是這街裏街坊的趣事,她曉得他們竹葉鎮的小丫頭在不高興的時候喜歡聽這些。

其實離朝不是喜歡聽這些,隻是見大家為了讓自己開心而絞盡腦汁地找出這些有趣的事,她不忍他們為難苦惱,所以才一聽這些事就把心中苦悶壓下,表現出開心的樣子。

有時候也會真把自己騙過去而忘記那些苦悶。

現在就是如此,聽了宋大娘的話,離朝的痛苦消卻了一點,麵上自然而然地掛上了笑,時不時還會附和上兩句,讓宋大娘很是高興。

她們就這般說說笑笑地走著,不一會兒就到了宋大娘的客棧。

望著客棧的牌匾,似是日月倒轉,眼前的一切發生了變化……

高高的。

小小的孩童望著高高的牌匾,露出疑惑的表情,那上麵寫的是什麽呢?

沒等她想出個所以然來,她抓著的衣角動了,帶著她走進了客棧。

孩童的步子小,跟不上走在前麵的人,那衣角總是想從她的手心逃走,她一生氣就“蹬蹬蹬”地跑了起來,但是跑得急,捯飭的小腳自己往一塊擠,於是理所當然……

“啪”的一下,孩童趴在了地上。

“嗚……”孩童嘴一撇,小眉毛一揪,淚珠就在眼眶裏打轉,但是忍著沒有落下。

“朝兒,要自己起來。”

前麵的人已是坐在了凳子上,口中的話語甚是冷淡。

此言一出,那懸在眼眶的淚珠“啪嗒”一下砸在了地上,可是叫見者心疼。

“哎呦,怪可憐的,孩兒還這般小,怎能如此苛刻?”年輕的宋大娘看不慣,走來就要將小離朝抱起來。

可是小離朝吸了下鼻子,自己從地上爬起,又對來到身邊的宋大娘道了聲謝,而後向師傅走去。

身後的宋大娘亦是跟了過來,畢竟還要問她們吃些什麽。

“師傅……”小離朝抬頭望著她,眼圈還紅彤彤的,目中含著幾分希冀。

兀的一隻修長的手放在了自己的頭頂,小離朝瞪大了眼睛,霎時破涕為笑。即使師傅不說話,她也能明白師傅一定是在誇自己“做得好”~

“朝兒,既選了劍,便要如劍一般堅韌。否則,我會收了你的劍。”

一聽這話,小離朝眉一皺,笑容落下,雙手攥住腰間師傅給的小木劍,一副“護食”的樣子。不過眼神倒是堅定,且用稚嫩又滿富朝氣的聲音回答:“是,朝兒曉得了,定會如劍一般堅韌。”

“莫食言。”

三個字落下,師傅收回了手。而小離朝則鄭重地點了頭,接著坐在了師傅對麵的凳子上。

一旁的宋大娘悄悄鬆了口氣,擺上笑臉,問她們吃些什麽。

“兩個饅頭、炒青菜和兩碗米粥,以及一壺甘茶。”離朝喃喃著,目中映著自己的那碗米粥。

“離朝?”

宋大娘的聲音入了耳,她回了神兒,循聲望去,見得一張寫了擔心的臉。

“離朝啊,是不是哪裏不舒服?可要大娘帶你去醫館?”

搖了搖頭,離朝複又掛上了笑,說:“我隻是想起了以前的事。”

“以前呐,以前好啊,李將軍還在的時候雲中多安寧,雖然咱這偏地總會不知從哪兒冒出個匪來,但隻要報上去,準有官兵來剿匪。後來是因為你師傅,匪寇都怕了咱這地兒,鮮少會來了。”

說著,宋大娘給離朝夾過去一個雞腿。

離朝看著這雞腿糾結了一下,還是無禮地夾起放回了盤中,並道:“對不起,大娘,我已是不食肉了。”

聞言,宋大娘眨了眨眼,滿是疑惑,這孩子是出去一趟碰上哪位高僧了?以前她可是最愛要上一壺酒,再配上一隻燒雞、兩碟小菜,吃得可是講究……

在她疑惑間,一旁默不作聲的瘸腿宋玨將那雞腿夾到了自己碗中,得來宋大娘一個瞪視時笑得可是文雅。

“離朝啊,你在外都遇到什麽事了,和大娘說說吧。”

正夾菜的手一頓,離朝有些怔愣,此刻於腦海中浮現的身影隻有兩個,一個是師傅,另一個是君姑娘。她現在能想到的也隻有關於她們的事,可這些實是不好說出口。

於是她笑了笑,回了句“都是一些江湖上的瑣事”,然後將菜夾入碗中,混著米粥一口氣劃拉個幹淨。

接著她輕輕放下碗筷,笑著對宋大娘說:“大娘,我想先去睡一覺。”

看著這孩子強顏歡笑的模樣,宋大娘心裏不好受,但麵上還是配合著道:“去吧去吧,你宋兄應該給你收拾好了。”

啃雞腿的宋玨淺笑著點了點頭,即使雙手油滋滋也依舊保持著一種文雅。

離朝向他們道了聲謝,隨後輕車熟路地上了樓,笑容直至到了拐角處才慢慢落下……

“也不知這孩子在外都經曆了什麽……”待樓上關門聲響起,樓下的宋大娘才喃喃自語了一句。

聽了她的話,宋玨無甚反應,垂著眼眸依舊專心啃著手中的雞腿,不過那眸中含著幾分了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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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日常感謝評論收藏灌液的小天使們^O^/

稍微虐一下_(:_」∠)_

竹葉鎮的大家是真好,是我理想中溫暖的鎮子(*/ω\*)離朝會這麽溫柔脫不開師傅的教導和竹葉鎮大家的陪伴~嗷嗷嗷我也想住在竹葉鎮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