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雪山,穿過大漠與月鐮的交界,再行月鐮商道,抵達雲中。

在踏入雲中邊境前,離朝與護送她的人告別,那人是梅露薩商隊中的一員,亦是雪節那晚守在雪神殿門前的唯一幸存者——奇魯牙。

奇魯牙的左眼至今還包著紗布,麵容亦是甚為滄桑。這一路離朝與他談過許多,許是因著對方與自己無甚關係,是以有許多對熟人不方便講的話能夠得以傾訴。

她說了許多關於師傅的事,包含著感謝與愧疚以及想念。也說了許多關於君姑娘的事,她不曉得自己為何會感到痛苦,尤其是見到君姑娘在意其師姐的時候,全身的氣力就好像在被一點點抽幹,心下還會生出不知名的怒火……

離朝很怕這份怒火會傷害到君姑娘,所以才會這般決絕地暫時離開,也或許是在逃避著什麽。

聽了這些話,奇魯牙並未指點迷津,而是講起了梅露薩的故事。

他說大漠人雖是為同一大族——爵瑪,但其實其中還有許多部族,他和梅露薩以及在雪山上死去的同伴都是一個部族的,他們的部族至今還沒有名字,因為部族中沒有出現強者或英雄。

沒有名字的部族是弱小的,不會得到除了爵瑪聖女外的任何人尊重,自然食物、住所、教導皆是最差等,但是無有人埋怨,因為大漠就是這樣以強者為尊的地方。

若不服氣,成為強者、成為英雄即可,到時部族也會跟著族長一同強大,成為族長的底氣,亦能得到族人的尊重。

梅露薩就想成為英雄,是以她無比敬仰無名部族出身,以實力與功績得到整個爵瑪尊重的古芙娜,那個繼承了阿爾法婭(智慧)之名的爵瑪軍神。她也想像古芙娜一樣,於是自打能識字起就非常刻苦,想盡一切辦法去變強,讓奇魯牙這個作兄長的自慚形穢。

他當時就想如果部族可以擁有名字的話,一定就是“梅露薩”這三個字。可惜,在她十歲的那場全族少年人都會參加的武鬥中,梅露薩終還是大敗。

無論再如何努力,不受上天眷顧者也難以有所作為,這是沉痛的事實。

那時的梅露薩很受挫敗,又因為逞強而受了很重的傷,以爵瑪的醫術根本束手無策,處理不好她這一生都無法再站起。可族人從來不會管一個弱者,哪怕是孩童。

是以他們隻好靠自己送梅露薩去雪山求醫,當時還恰好是冬日,他們這些從未去過雪山的人大多都被埋在了雪下,護送的族人二三十,到最後隻剩下五個,包括梅露薩。

而讓人絕望的是,他們五個人在雪霧中迷了路,連雪城的影子都沒看到,那風雪還無情地奪走他們的氣力。

非常絕望,大家幾乎都認了命,隻有梅露薩不認這個命,這個十歲的丫頭即使雙腿動不了,爬也要爬出絕境,她要成為“英雄”,絕不認命!

為這份信念感染,他們也有了拚死的勇氣,和梅露薩一起與這風雪較量,終於……

他們遭遇了雪山的天然護衛——雪狼群。

這是真的到了死地,僅剩的幾個同伴也相繼被雪狼咬死,到最後隻剩下奇魯牙與梅露薩兩人。他覺著真的不可能了,在群狼的包圍下,手裏的武器都要拿不穩,他臣服了,向天命。

但是梅露薩不願意,她竟是頑強地站起來,奪過了他手中的武器,擋在了一個身強體健的大漠男兒身前,那氣勢竟讓雪狼群有所躊躇。

就是這麽幾息的躊躇,讓他們等來了生機。

雪族禦狼人來了,那是一個墨發男子以及一個雪發小姑娘,雪發小姑娘還是“雪子”。

不錯,那就是梅露薩與漻的相遇。

之後他們就跟著那對兄妹進了雪城。

雪族的醫術高超,確實可以醫好梅露薩,但前提是及時,而他們已經晚了,還經曆了風雪的摧殘。雪族人直言,治好的把握隻有一成,治不好若不及時截去壞肢,就會危及性命。

還說治不治隨他們,但若治就得給予相應的報酬,因為要用到的蠱蟲和藥材都十分珍稀,不可能發善心。

是否用極大的代價去賭那一成?那時奇魯牙很躊躇,因為若是再起不能用爵瑪機關或許還能站起,但若截去雙腿……殘缺之人在爵瑪是忌諱,很可能會被逐出爵瑪,成為“孤狼”。

可梅露薩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治,她說:“逃避是怯懦,是臣服於所謂的命,而我絕不臣服。我必將直麵所有的磨難並跨越它,這是成為英雄的路。”

結果,雪族人真的失敗了。可梅露薩不放棄,亦不同意截去雙腿,即使可能會丟掉性命。

誰也沒有想到,這份毅力、這份頑強,竟然真的讓梅露薩的雙腿恢複如初……不,隻有兩個人一直相信著,一個是梅露薩自己,另一個就是漻。

注定的緣分。即使相識短暫,即使會分離,亦或輪回轉世,再相見時也依舊是一往情深,此為魂靈之牽引。

這是梅露薩在返回爵瑪時,聖女所說的話。

當時奇魯牙也一齊聽著,立馬就明白了,但梅露薩卻是不解,因為她還未意識到這些,就和現如今的離朝一樣。

講完了故事,奇魯牙並未解釋,隻叫離朝自己去想,畢竟有些事自他人之口講出遠不如自己悟得深刻而清楚。

在分別時,他拜托了離朝一件事——若有一個身形極為寬大又濃妝豔抹的男子之下落,麻煩到大漠告之。

離朝應了,隨後揮手與他告別。

待得其身影遠去,她才踏入雲中邊境雄魄關。

自孝乾二十四年(古曆一五一一年)雲中守將李禮戰死後,雲中便再無有以前繁榮,更是常被流寇侵擾,難以安生。

且無有忠良將軍李禮的庇護,雲中百姓常被當地地主豪紳欺壓,而在朝廷昏庸的當下,邊境官商勾結已是屢見不鮮之事。

百姓無處可伸冤或尋求庇護,就隻有兩條路可走,要麽認命妥協,要麽舉家遷徙。

可除非是遷移到如鳳嶺、太休這樣有江湖大門派庇佑之地,或如威靈這般極其特殊之地,又或是曾經的雲中以及如今的衛淩關這樣有大將軍庇護之地,否則哪裏都是這般模樣,就連皇都都隻是表麵上繁榮,實際上民於其間亦是多苦多難。

何況現下還處於戰亂,正愁人手不夠之際,想遷徙怕是要付出莫大的代價。是以百姓現下隻期望乾能迎來新皇帝,良善高德的二皇子也好,洛月那位女帝也罷,隻要能救他們於水火,他們就可以臣服並感恩戴德。

很可悲,但亦是無奈。於百姓而言,昏庸之帝不值得效忠,爛到根的朝廷也不值得擁護。至於國,他們已是無力去在乎,畢竟活著已是拚盡全力。

曾有一文人戚然言:國若視百姓如草芥,又如何指望百姓視國如珍寶?

而那文人最終慘死劊子手之刀下,真真是“官刀之下口舌無”。

費了好大功夫,還險些就和這些貪婪官兵動起手來,但總算是平安入了關,可離朝望著這人來人往卻死氣沉沉的街市,心下是哀歎連連。

江湖人鮮少會在邊境打轉,因為這裏的俠是行不完的,不但如此還極易被官兵堵截,惹上大麻煩。

邊境是朝廷容忍江湖的底線,江湖人於邊境“作亂”,為官兵抓了,武林大同盟不得管、不得保,是以落於官兵之手的江湖人大多是九死一生,而那些為其所幫之人是斷不會報恩的,反而會有所怨恨,因為他們亦會被連累而落得淒慘下場。

如此,久而久之人心自會冷漠,俠客路過邊境,遇見不公之事、卑劣之事也隻能視而不見。邊境百姓亦是再不會尋求俠客幫助。

在剛離開竹葉鎮的時候,離朝就在邊境行過俠,結果自是很糟糕,要不是她武功不算差,那時就得交代在這兒。以致於後來她行俠時常常有所顧忌,回雲中也不會走這雄魄關。

此次是無奈才走這個近路。

離朝不願在此地久留,是以快步打算出城,然目之所見“欺男霸女”,耳之所聞“孩啼婦泣”,她還纏著繃帶的手不自覺地放在了劍柄上,可顫抖著無法拔出。

最終,也隻能咬著牙閉著眼……

躥到那強搶民女的惡霸麵前,抽劍高舉,將曈曨“哢”的一聲嵌入地麵。離朝睜開眼,盯著嚇得坐在地上抖如篩糠的惡霸,張開口吐出一句“總有一日,因果報還”……

也總有一日,這天下會迎來仁主而太平。

這是師傅曾說過的話。

語罷,離朝用力拔出曈曨,歸鞘,後繼續往前走。

那受難之人早已趁機離去,而身後那惡霸亦是罵罵咧咧不斷,但也隻敢逞口舌之快。不知其心中可有所懼怕?

她不知亦不在乎,出了城,在藍天之下望著竹林所在的方向,心下可是鬱鬱。

又低頭看了看手上的繃帶,其實傷口早已好了,但是她舍不得將其取下,心下亦是覺著若不取下繃帶,許是能騙騙自己——君姑娘還在自己身邊……

且方才她是想閉著眼直接走掉,可摩挲著這繃帶就想起了君姑娘,若是君姑娘在的話一定不會視而不見,所以她也不會忽視。

可惜她不及君姑娘聰慧,想不到辦法完全解決這件事,隻希望自己的告誡能有些作用,讓那受苦之人免受報複與新苦難。

歎了口氣,離朝複又邁開步子,向竹林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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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日常感謝評論收藏灌液的小天使們 ̄ω ̄

本章寫了一下梅露薩的故事,順便補全爵瑪的信息。爵瑪雖然很弱肉強食,但是很真誠,他們從不掩飾自身的野性,同樣若尊重別人也是打心底尊重,是個很遵從本我的民族~

梅露薩欠雪族債,所以才會建商隊經商還錢hhh也是因此她常常會來雪族。另外沒人帶著去雪山是真的會死人的_(:_」∠)_走雪山的這些裝備是總被我遺忘的雨駱族人發明的,他們是經商民族。

另外就是現如今百姓是真的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之前體現不出來,是因為要麽鳳嶺要麽衛淩關之類的都有人庇護,鳳城還是重要的商都(ー`?ー)離朝行俠時候確實會很猶豫,因為有這麽個陰影在沒辦法,不過該出手還是會出手噠~

好啦~(*ˉ︶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