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鬆停了馬車,賀連璧便從馬車上跳了下來,又把祝秋小心翼翼地攙扶下車。兩人剛站穩,半眉的馬已到了跟前。

“半眉大俠,還有何事?”祝秋問。按照他們事前的約定,把審判的事了了以後,半眉便不用再聽祝秋差遣了。此刻,他們該分道揚鑣才對。

半眉下了馬,對著祝秋行了一禮,道了一句:“主君。”

祝秋愣了愣:“如今不該這麽喚我。你是這江湖第一劍客,哪怕自立門戶都可有一番作為的。”

半眉笑了笑,看向了賀連璧,道:“江湖險惡,半眉實在是摸不透這江湖,連個小丫頭都能輕易捉弄我,江湖第一劍客實在是徒有虛名,看似光鮮,實則落魄。”

賀連璧聽了這話,聳了聳肩。當年賀連璧十五歲便從半眉手裏劫下了一車荔枝,看來半眉還記掛著這事。她突然又想起自己承諾過償還祝秋十車荔枝的,她險些給忘了。

隻聽半眉接著說道:“祝姑娘,我雖怨你欺騙我等,可半眉在祝姑娘手下之時,卻從未被迫著做過不義之事。後來細想,祝姑娘的欺騙也是情有可原。更何況祝姑娘你有著常人沒有的魄力,主動受審揭露真相,明知前路艱險卻毫不畏懼,實在讓半眉欽佩。至於別的私事,也輪不到半眉來管。半眉所求不多,得一如此主君,足矣。”說著,半眉一拱手,高呼道:“半眉願奉祝姑娘為主君。”

祝秋聽著這番話,看著半眉,心中大為感動。她本以為自己在江湖上已是惡名遠揚、人人唾罵,未曾想竟還有人願追隨於她。

“多謝半眉大俠。”祝秋說著,聽見遠處又傳來馬蹄聲。循聲看去,隻見陳八陳九也騎著馬趕來了。雖然,陳八還是一臉的膽怯與不情願。

陳九下了馬,對著祝秋行了一禮。陳八也終於磨磨蹭蹭地下了馬,看見蕭家兄妹瞪著他,他不由得站得遠遠的,不敢上前。之前在賀蘭山,他可是和蕭家兄妹打過一架,那次打得實在辛苦,誰都沒得好處。

陳九對著祝秋行了一禮後,卻看向賀連璧,道:“教主,之前對你多有誤會,口出惡言,還望見諒。”

“沒事啦,我習慣了。”賀連璧說著,卻恨恨地看了一眼陳八。

陳九便清了清嗓子,又回身拽了下陳八的袖子。陳八這才來到兩人跟前,鄭重地行了一禮,道:“之前對二位做了些不好的事,陳八知錯,以後也不敢再說了。”

“原來隻是不敢……”賀連璧頗為失望,看向祝秋,“不知他以後會在心裏怎麽編排我們呢?我還記得,當日我不過是捉了他讓他唱個曲兒,他回去以後,江湖上便多了數不盡的流言。哼,我可是個記仇的。”

陳九忙道:“我會看著我哥哥,他以後不會如此了。他從前跟著秦家人走動太近,難免染了那些人的風氣。”

“把事情推到一個不混江湖的人家身上,你可真是會為你哥開脫。”賀連璧依舊十分不滿,陳九也慚愧地低下了頭。

陳八見狀,終於鼓足勇氣,上前一步,道:“陳八在此許諾,從今後若再搬弄是非、妄議他人,暗影教主隨時可以拔了我的舌頭。”

賀連璧聽了這話一時竟沒反應過來,這人轉變得也未免太快!可她聽了這話,一時也狠不下來了,隻好道了一句:“算了,你唱歌好聽,拔了你的舌頭未免太虧。”

“多謝教主,”陳八尷尬地笑了笑,忽然又想起一事,神秘兮兮地低聲問賀連璧,“不過我還有一個疑問……你二人是血親姐妹嗎?”

賀連璧不由得白了他一眼,作勢要打,嘴裏罵著:“死性不改!”

“不敢不敢,”陳八說著,連連後退,“我以後不問了。”

祝秋看了看兩人,拉住了賀連璧的手,微微一笑。她又看向陳九,問:“九爺是來給我送行的嗎?”

陳九搖了搖頭,卻是一拱手,低頭鄭重說道:“陳九願追隨祝姑娘!”

陳八忙站穩,亦是行了一禮:“陳八也願追隨祝姑娘!”

賀連璧有些疑惑:“你們不是跟著木家的嗎?”

陳九頷首道:“前因後果陳九如今已然知曉,自然知道誰是可追隨的主君。”

祝秋頗為動容,可她還有件必須要關心的事:“那木家怎麽辦?”

陳八忙道:“這個祝姑娘不用擔心。如今木府是木公子主事,他方才已遣散了所有的門客,宣布退出江湖紛爭了。”

這倒是祝秋沒有想到的。賀連璧卻笑了笑:“木暉也算識時務,知道前塵往事一旦被牽扯出來,木家也無法在江湖上立足了。不如自己主動退出江湖,留些臉麵,自此也可安享日後的生活了。”

祝秋聽了,感慨萬千,歎道:“曾經赫赫威名的三門,如今竟是什麽都不剩了。”

陳八忙道:“誰說什麽都不剩?這不是還有祝姑娘嗎?”

陳九也微笑著,道:“祝姑娘,哦不,現在當稱一句主君了,”陳九說著,回身看向蘇州的方向,指了指坦**的大道,對祝秋道,“主君你看,那是什麽?”

幾人極目遠眺,一時竟什麽都沒看見。半眉卻警覺起來,閉眼細聽,又驚呼一聲:“馬!”

說罷,隻見遠處天邊揚塵飛起,隨之而來的是越來越近的馬蹄踐踏之聲。賀連璧沉不住氣,翻身一躍站到了馬車頂上,遠遠看去,不由得叫出聲來:“看起來全是曾經的三門人!怎麽會這麽多人?”賀連璧問著,轉頭看向陳九。

陳九也望向那些人的方向,道:“木公子在宣布退出江湖前還向江湖中人說了一番話。他說,祝姑娘是值得追隨的主君。更何況祝姑娘的所作所為,大家都有目共睹。這些日子在木府,我們也知道了不少事情。這個時候,一切都心中有數了。”

群俠旋即到了跟前,皆紛紛下馬向祝秋行禮,高呼著:“我願追隨祝姑娘!”一聲比一聲高,聲聲震天。

祝秋站在人群中央,聽著這震耳的呼聲,百感交集。她本以為她失去了這些年經營的一切,卻不曾想竟還會失而複得。

賀連璧從馬車上跳了下來,卻不急著鑽進人堆裏,而是遠遠地立在蕭家兄妹身側。綠蕊此刻滿眼淚水,險些繃不住哭成淚人。

“看起來,除了吳家的人,剩下的三門人幾乎都來了吧?”蕭鬆問著。

賀連璧點了點頭,望著祝秋的眼裏也閃著光:“她做到了。”

“教主,你怎麽不過去和她站在一起?”蕭梅問著。用胳膊肘戳了戳賀連璧,又挑了下眉,滿眼的笑意。

賀連璧望著祝秋,微笑著輕輕搖了搖頭,道:“不必了,這是屬於她的時刻。我就這樣遠遠地看著,也挺好的。”

“教主還真是賢惠懂事,難得,難得!”蕭梅嬉笑著,語氣裏盡是打趣的意味。

賀連璧看了一眼蕭梅,笑得十分燦爛,口中說的卻是:“你這個月沒錢了!”

蕭梅聽了,忙吐了吐舌頭,又閉緊了嘴巴。

蕭鬆望著這一切,卻突然皺了皺眉。他擠開了蕭梅,到了賀連璧身邊,低聲問:“可是教主,這些人依舊是從前的三門人,和我們暗影依舊是結了怨的。”

本來微笑著的賀連璧聽了這話,突然間麵色凝重了起來。她看著祝秋的背影,聽著震耳的呼聲,回想著蕭鬆的話……她回到了現實,卻也不懼現實。

“我會解決的。”賀連璧說著,十分堅定。

祝秋正應付著追隨她的群俠,卻忽然聽見身後一聲馬嘶。她很熟悉這馬的聲音,似是賀連璧的馬。於是,她忙轉過身去看,隻見賀連璧和蕭家兄妹各騎一馬,遠遠地立在路邊,望著這裏。

“阿賀!”祝秋忙喚了一句。賀連璧這是要去做什麽?要走不成?

“姐姐,”賀連璧騎在馬上,甜甜地笑了,“還記得去歲在賀蘭山定下的洛陽之約嗎?”

“記得。”祝秋說。

賀連璧點了點頭,道:“這約定是我暗影先教主和木公定下的,如今時移事變,但此約不廢。今年十月,洛陽止戈樓,祝門暗影,不見不散。”又道:“好姐姐,保重!等我!”說著,她微微一笑,一揚鞭子,調轉馬頭,順著大道北上了。

祝秋愣了愣,但隨即便明白了賀連璧的意思。有些問題依然存在,隻要這些問題還在,兩人便不可能毫無顧忌地在一起。

她目送著賀連璧在青天白雲之下漸漸遠去,卻看見她一路上不停回首相望。“阿賀,你也要保重,”祝秋說著,輕輕上前邁出一步,“真好,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綠蕊來到了祝秋身邊,問:“小姐,我們如今怎麽辦?”

祝秋望著賀連璧的背影呆了半晌,聞言又看向綠蕊,輕輕一笑,道:“回漢陽。”

沒人知道後來她二人間具體發生了什麽,隻知道接下來的幾個月裏,江湖上發生了許多匪夷所思的事情。比如暗影派做過孽的堂主竟會帶著手下主動去賠不是,哪怕被人重刑加身也未曾震怒發狠;而從前歸屬於三門的俠客如今也安分了許多,不再對暗影喊打喊殺,而三門如果有得罪暗影的地方,也自去請罪了。

不,更準確地來說,是祝門。

十月,洛陽城裏,許多江湖人都在等著看祝門暗影的這一場好戲。那一日的止戈樓擠滿了人,熱熱鬧鬧的,倒是從前從未有過的。可終究,什麽也沒發生。

直到那時,一些局外人方才恍然大悟:暗影三門的紛爭已成過去。

祝秋很樂意看到如今的江湖局麵,也算她這幾個月沒有白費。可夜深人靜之時,望著那一輪圓月,她總是想起遠在天邊的那個小姑娘。

她倚在窗邊,望月長籲,又將目光移向了那從未關上的麵孔。那來去自如的金絲雀也是活得越發滋潤了。這鳥在籠子裏外扇著翅膀轉了轉,又一躍而起,出去飛了一圈,又穩穩地落在了籠子上。

祝秋眼尖,一眼便看到了鳥身上多了個東西。她伸出手去,那金絲雀便乖巧地跳到了她手上,她輕而易舉地便解下了鳥腿上綁著的字條。

“我所思兮在漢陽。”祝秋展開字條,輕聲念著,聽著耳畔金絲雀發出的悅耳聲音,不由得會心一笑。

她放下字條,轉過身去,果然,那個明媚的小姑娘就立在她身後,盈盈淺笑。

“姐姐,”賀連璧輕笑著,撲進祝秋懷裏,“張衡的四愁詩我會背啦!我想把裏麵提到的地方都去一遍,你會陪我嗎?”

祝秋感受著這熟悉的體溫,伸手回抱住她,輕輕撫摸著她的頭發,在她耳畔柔聲細語:“天涯海角,我都陪你。”

第二年夏天,祝府門前停了十輛馬車,整整齊齊地排列在祝府門前。馬車上紅綢飄揚,引得過路人議論紛紛。空氣中還彌漫著一股濃鬱的香氣,見過世麵的人知道,這是荔枝的果香。

賀連璧親手剝開了一顆荔枝,拿小刀去了核,又拿牙簽插上喂進了祝秋的口中。在祝秋剛剛咽下果肉的時候,她卻又蜻蜓點水般在她唇上飛快一吻。

“嗯?”

“我喜歡吃甜的。”

“哦……”

“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