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祝秋剛剛睡醒,便聽綠蕊在外叫門:“小姐,表少爺有事請見。”

“他怎麽又來了啊?”賀連璧睜開了惺忪的睡眼,她有些生氣,拉住了祝秋的手塞進了自己懷裏,不讓祝秋離開,“天天和我搶你的時間……他究竟什麽時候才能走。”

“我會盡快把他打發走的,你放心。”祝秋說著,抽出了手來,輕輕點了一下賀連璧的鼻子,這才起身洗漱去了。

吳文巽在祝府已經好幾日了,可一點要走的意思都沒有。賀連璧便越發討厭吳文巽,探親哪裏需要探這麽長時間?賀蘭山上還有個人在等著她們呢!

祝秋洗漱好了,這才出門去見吳文巽。吳文巽這次沒在書房,竟然在正廳等著她。祝秋一路走過去,發現周圍人越來越多,盡是祝家和吳家的門人。

“不是私下議事,”祝秋心想,“莫非出了什麽大事?”

她走著,來到了門前,見半眉在門邊立著,麵有愧色。

“半眉大俠,出了什麽事?”祝秋關心地問著。

半眉歎了口氣,又看了眼祝秋,懊惱地低下頭來:“半眉實在是愧對主君。主君將自身安危交予半眉,半眉卻一次又一次地辜負主君的希望。或許半眉隻能做個走天涯的江湖客,卻不能做主君的護衛。”

祝秋聽得奇怪,便問:“究竟是怎麽了?”

半眉實在是難以啟齒,便給祝秋讓出了進門的路,道:“主君,吳公子在裏麵等你,他會一一告訴你的。”

祝秋看向正廳,此刻正值清晨,屋裏還是昏暗的。吳文巽也沒有點燈,隻是立在陰影裏,等著祝秋。

祝秋無奈,隻好邁了步子進去。“表哥,怎麽了?”祝秋問著,可她立馬就意識到了這個問題的可笑。在正廳的角落裏,有一個人。那人祝秋認得。

那是夜楓。

夜楓一身的血跡,被綁縛好了,堵住了嘴巴,扔在一邊。但她的眼睛依舊有神,死死地盯著吳文巽。

“阿秋,”吳文巽笑了笑,看起來頗為開懷放鬆,“這是我送給你的禮物。”

“禮物?”祝秋念著這兩個字,隻覺得可笑。這算哪門子的禮物?她心裏十分不安,怎麽夜楓竟然被吳文巽捉到了呢?這樣,可就不好辦了。

吳文巽並沒有注意到祝秋微妙的神情變化。他還陶醉在自己的成功之中,對著祝秋誇誇其談,道:“我的手下在祝府附近的茶館裏發現她的,她雖然喬裝打扮了一番,但我們的人還是認出了她。我們怕她警惕,特意沒露麵,讓茶館老板給她下了藥,這才把她放倒帶來。”吳文巽說著,得意洋洋。

原來是為了炫耀才沒有私下議事。

“那她身上的血是怎麽回事?”祝秋問著。很明顯那些是夜楓自己的血,祝秋看到了夜楓身上的傷。

“她中間醒了一次,要逃,被我們發現了,打了一頓。”吳文巽說著。

“這下手也未免太狠。”祝秋心想。她想到了賀連璧,若賀連璧知道自己的忠仆被這樣對待,隻怕要大發雷霆。如今最要緊的,是趕緊不動聲色地把夜楓放了,最起碼可以保夜楓平安。

“阿秋,”吳文巽還在說話,隻是這次他的語氣嚴肅了起來,“既然這丫頭在這裏,那想必暗影少主也在附近了,說不定這丫頭就是她派來踩點的。她們早就放出話來要找你報仇,若不是我及時發現,你此刻已不知怎樣了。”

“表哥說的有理,多謝表哥了。”祝秋應付著,心裏卻在盤算著該怎樣同吳文巽要人。若吳文巽把夜楓交由她處置,那一切便好說了。

“阿秋,”卻不想吳文巽還沒說完,“我有個主意,可以解你之憂。”

“什麽主意?”祝秋問。

吳文巽笑了笑,高聲道:“我們可以這丫頭為誘餌,設下陷阱,引那暗影少主前來。上次在賀蘭山我看過了,那暗影少主的手腳雖厲害,但堅持的時間卻不長,幾輪圍攻,她便有些疲乏了。如今我們人多,定可把她捉了。為祝家世叔報仇!”說著,吳文巽竟不待祝秋回應,又高聲問門外門人:“諸位以為如何?”

祝秋沒想到吳文巽會這麽做,她還沒來得及說話,便已聽到了門外震天的喊聲,什麽“主君英明”、“吳公子英明”……

“以多欺少,非大丈夫所為。”隻有半眉這樣說。

“半眉大俠,”吳文巽走向門邊,對半眉道,“但你不能否認,這是一個好辦法。不然,我們永遠捉不到暗影少主,也就永遠沒辦法保表妹周全……半眉大俠,如此一來,我可以做到你做不到的事情。”

半眉漲紅了臉,一言不發。吳文巽轉頭看向祝秋,笑道:“阿秋,那就這麽決定了。”

祝秋無法,隻得微笑著點了點頭,心裏卻在盤算著要趕緊讓賀連璧離開這裏,不能再讓這小孩子再冒險留下了。至於夜楓,若是賀連璧一直不露麵,想來吳文巽不會輕易對她下手。到時候她想辦法,再勸說吳文巽把夜楓交給自己處置,應該就可以了吧?

而此刻的夜楓則縮在角落裏,絕望地看著祝秋。

夜楓是極其感念賀無名的。自她十二歲時被賀無名撿回暗影宮,授她武功,她便把賀無名視作再生父母,從此對賀無名忠心耿耿。

有一天,賀無名把她帶進了賀蘭山上的一個屋子,那個屋子裏有另一個小姑娘,瞧模樣似乎比她小一些。

“你以後便跟著她吧,”賀無名說,“她是我女兒,名喚連璧。”

然而那小姑娘那時似乎心情不好,根本不理會賀無名。但夜楓瞧見了,那小姑娘眼睛紅紅的,分明是正在忍淚。

賀無名見賀連璧沒有理她,便也生了氣,轉身就走了,隻留夜楓一人尷尬地站在那裏,不知該何去何從。

見賀無名轉頭就走,賀連璧終於忍不住,伏在一邊桌子上哭了起來。夜楓一下子慌了,忙過去安慰那個小姑娘,可她也不知道說什麽,唯有慌亂而笨拙地說道:“別哭啦,別哭啦……”

“別管我!”賀連璧當時心情頗為不佳,對著夜楓控訴道,“她把我丟在山上一整夜,我淋了一整夜的雨,她卻什麽都不和我說,隻是給我送來一個人!”

夜楓這才意識到自己似乎是被當成禮物了。好吧,禮物就要有禮物的覺悟,最起碼得讓人開心吧。於是,夜楓十分耐心地哄著賀連璧,總算把這小姑娘哄睡著了。

她應該是哭累了。夜楓想。

然而第二天,哭過這一場之後的賀連璧好似什麽事都沒發生一樣,又去找賀無名了。夜楓把一切看在眼裏,深感這對母女相處模式的奇怪:一個總是冷冰冰的,還有些暴躁,但明明是關心著對方的;另一個倒像是一直在忍氣吞聲的同時費盡心思討好對方。

她尤其心疼那個小姑娘,雖然那個小姑娘不怎麽理會她。因為賀無名的嚴苛,小姑娘吃了不少的苦。因此,夜楓便對這小姑娘加倍的好,幾乎是事事順從……除了一些可能會惹賀無名不高興的事。

經過她的不懈努力,小姑娘終於不再不理她了。她開始同她玩鬧,還帶著她去見蕭家兄妹,四人年紀相仿,倒是比較合得來。隻是蕭家兄妹實在是太鬧騰了,玩心太重,小姑娘雖也喜歡玩鬧,可她有時候還是喜歡安靜的,因此小姑娘平日裏竟是和夜楓走得更近一些了。

但夜楓能感受到,小姑娘還是對她有防備之心。她也能理解,誰讓她動不動就去同賀無名說小姑娘的動向呢?從她自己的角度來看,母女倆實在是缺乏溝通,教主也不見得就不愛這個女兒,隻是不知為何教主一直冷冰冰的。夜楓想,這正是用得著她的時候,於是她便天天在教主麵前談論她的女兒。

小姑娘很反感她這樣做,但由於在賀蘭山上,她的玩伴實在是不多,小姑娘隻好選擇了無視和默默忍受了。有時,小姑娘還會把自己好不容易得來的好東西分給她,全然是把她當成了一家人。

日子一天天過去,夜楓便一天天地越加心疼這個小姑娘,她也更加忠心了,如同她對賀無名的忠心一樣。在她眼裏,忠於賀無名與忠於賀連璧沒什麽兩樣,隻是可惜了,賀連璧並不這麽認同。

夜楓對此很是不解:忠於教主,忠於少主,並不衝突啊。反正賀連璧是賀無名的女兒,何必在意這許多事情呢?

直到後來,賀連璧知道了自己的真實身份,知道自己並非賀無名的女兒。夜楓也知道了。可她並未陷入迷茫,少主還是那個少主,她忠於的少主。

後來,夜楓又聽到了祝秋才是賀無名親生女兒的真相。夜楓這時倒是小小地動搖了一下,她問自己,會像忠於賀連璧一樣忠於那個祝家的姑娘麽?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祝秋可沒有和她一起在賀蘭山上長大。她忠於賀連璧,不是因為賀連璧是賀無名的女兒,而是因為,賀連璧是賀連璧。

如今,賀連璧和她一起到了這漢陽城。賀連璧對此倒是頗為放心,仿佛在漢陽不會有危險一樣。夜楓卻不以為然,漢陽雖然有祝秋,可漢陽說到底,還是三門的地盤。三門對暗影可從來沒有什麽好心。

可夜楓卻不忍回駁賀連璧了。這小姑娘近來心情不佳,若是再連她心心念念的人都見不到,那這小姑娘會成什麽樣子?於是,夜楓還是應下了賀連璧的要求,讓賀連璧偷偷溜進了祝府,從此一連幾天不見人影,偶爾露個臉證明自己安好。

但夜楓是不會這樣輕易地就放心賀連璧去做自己的事情的,上次夜楓放任賀連璧來到漢陽,到最後賀連璧卻莫名其妙成了祝秋的俘虜。所幸是祝秋,若是賀連璧落在其他人手裏,隻怕就不會有這麽好的結局了。

還是小心為上。

於是,夜楓每日裏都會在離祝府不遠的地方偷偷監視著祝府,生怕賀連璧出事。她想,她離祝府近一些,若是賀連璧真的遇險,她便可以及時接應了。

卻沒想到,這一日,夜楓被吳文巽的人看見了。那日在賀蘭山,吳文巽和夜楓交了手,且並未得勝。回了益州後,吳文巽將此視為奇恥大辱:他堂堂一門主君,竟然沒能勝過暗影派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丫頭?對了,還有賀連璧那個丫頭,在大庭廣眾之下羞辱他!

於是,吳文巽差人去調查了夜楓的信息,還把這些全部告訴了自己的門人。吳文巽告訴門人,若是看到這兩個丫頭,定要把她們捉來,交由他處置。

就這樣,吳文巽的手下,一眼就認出夜楓來了。不論夜楓如何喬裝打扮,他們還是認出來了。

被吳文巽抓到的那一刻,夜楓心中一緊。她知道自己凶多吉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