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門關上了,發出一聲悶響。

陳欣站在走廊裏,高跟鞋踩在地麵上,聲音很清脆。她背挺得直直的,看起來很強勢。葉龍濤跟在她後麵,看到她的手在發抖。那隻手還抓著他的,冰涼冰涼的。

周董的秘書走過來,攔住她,臉上帶著笑:“周董在等您。”

“我知道。”陳欣說,“帶路。”

秘書看了眼他們牽著的手,笑著說:“周董隻請您一個人進去。”

葉龍濤往前一步,把陳欣擋在身後:“項目是我負責的,我也一起匯報吧。”

他說得客氣,但眼神很冷。秘書被看得有點不自在,笑了笑,讓開了。

門打開,周正國坐在裏麵,手裏拿著一個茶壺。他五十多歲,胖胖的,平時總笑著,像個和氣的長輩。可陳欣知道,這笑容不真實。

“小陳來了。”他放下茶壺,看了看葉龍濤,“葉總監也來了?正好。”

陳欣坐下,腿交叉著,語氣平靜:“您找我,是為那幅畫的事?”

周正國的手頓了一下。

“你爸生前最喜歡那幅《雲山煙雨》。”他說,“是他四十歲那年花五百萬拍下的。那時候公司剛上市,最難的時候。”

陳欣掐了掐自己的手掌。

“您記得真清楚。”

“你爸的事,我都記得。”周正國看著她,裝出一副傷心的樣子,“他走得太突然了。肝癌,三個月就沒了……”

“周董,”陳欣打斷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重,“我爸爸,真的是病死的嗎?”

空氣一下子變冷了。

周正國的笑容僵住了。他盯著陳欣,眼睛眯了起來:“你這話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陳欣笑了笑,“就是最近看了些醫學資料,覺得我爸的病發展得太快了。三個月,從發現到去世,太快了,像演戲一樣。”

“小陳,”周正國聲音沉下來,“你現在是懷疑我?”

“我不敢懷疑您。”陳欣說,“我隻是想知道真相。您跟我爸那麽多年,也不想他死得不明不白吧?”

兩人對視著,誰也不退。

葉龍濤坐在旁邊,手放在桌下,默默數著周正國的呼吸。他發現對方心跳變快了,在緊張。

“那幅畫,”周正國突然換話題,“你爸臨終前,有沒有說什麽?”

來了。

陳欣心裏一緊,但臉上沒表現出來:“他說讓我好好保管。”

“就這些?”

“就這些。”

周正國盯著她看了很久。葉龍濤以為他會發火,但他最後笑了,又變得慈祥起來。

“行吧。”他站起來,“畫的事以後再說。今天叫你來,是通知你——下個月啟動B輪融資,你要準備出讓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陳欣的手指一下子收緊。

“公司現金流很好,不需要融資。”她說。

“這不是商量。”周正國拿起文件,“是通知。你爸走後,公司能撐到現在,靠的是我們這些老人。現在,輪到你回報了。”

他走過她身邊,拍了拍她的肩,力道剛好讓人不舒服。

“好好想想。”他說,“別讓你爸失望。”

門關上,陳欣坐在原位,一動不動。

葉龍濤看著她,看她強撐的樣子,知道她在忍。他知道現在說什麽都沒用。

“走吧。”他站起來,伸出手,“去我家。”

陳欣抬頭看他:“去你家?”

“喝酒。”他說,“我陪你。”

葉龍濤住十八樓,和陳欣同一層,門對著門。

這是她第一次進他家。玄關很幹淨,客廳簡單,沙發是灰色的,茶幾是黑色的,牆上什麽都沒掛,隻有大大的落地窗,能看到整個城市的夜景。

“坐。”葉龍濤從廚房拿出兩個杯子,“紅酒還是威士忌?”

“隨便。”

他看了她一眼,拿了一瓶紅酒——是上次她喝過的牌子。陳欣注意到了,心裏輕輕動了一下,但沒說話。

他在沙發上坐下,離她隔了一個位置。不遠也不近,剛剛好。

“周正國在逼你。”他倒了兩杯酒,遞給她一杯,“融資是假的,他是想稀釋你的股權。”

“我知道。”陳欣接過酒,一口喝完,“百分之十五,加上他自己的,再拉張總進來……他就能控製董事會。”

“張總?”

“王德發。”陳欣苦笑,“古玩協會的副會長,也是三年前給我下毒的人之一。周正國想讓他入股,用聯姻的方式。”

葉龍濤皺眉。他想起之前小林說過的話——“嫁給王總”。原來這一切都是計劃好的。從下毒開始,到現在逼宮,每一步都在奪她的公司。

“那幅畫是關鍵。”他說。

“名單在畫裏。”陳欣又倒了一杯酒,“我爸發現了他們的走私網絡,留下了證據。他們怕的不是我,是那份名單。”

“所以周正國今天才試探你。”

“他知道我知道了。”陳欣聲音發抖,“葉龍濤,他們不會等了。要麽我交出名單,要麽……”

她沒說完,但兩人都明白。

酒杯裏的紅色**晃著光,像血。陳欣看著它,三年來的委屈、害怕、憤怒全都湧上來。

“我累了。”她低聲說,“真的累了。三年前我爸把我叫到床前,說‘欣欣,公司交給你了’。我以為他隻是生病了,隻要我努力,就能守住一切……”

她握緊杯子,指節發白:“我不知道他被人下了毒,我不知道那些天天對我笑的人全是壞人。我像個傻子,喝了三年毒茶,被人當傀儡,當貨物,甚至……”

她停了一下,仰頭喝光酒:“差點被送進別人房間。”

葉龍濤看著她,看著她一點點崩潰。他沒有說“別哭了”,也沒有說“過去了”。他隻是聽著,給她倒酒,陪在她身邊。

因為有些事,必須說出來才會好受一點。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麽嗎?”她轉頭看他,眼睛紅了,“我居然感激過他們。周正國在我爸走後第一個站出來支持我,說‘小陳年輕,我們要幫襯’。張總每次給我解藥,我還覺得……至少他們不想我死。”

她笑了,笑得很苦:“我是不是很賤?”

“你不賤。”葉龍濤終於開口,“你隻是太善良。你把他們當長輩,當朋友。但他們……”

“但他們隻想殺我。”陳欣接話,“拿走我的公司。”

兩人安靜下來。窗外燈火通明,車流像發光的河。陳欣看著外麵,覺得自己就像一座孤島,沒人能靠近。

直到葉龍濤出現。

她轉頭看他。燈光照在他背後,輪廓很柔和。他低著頭,看著酒杯,側臉很好看。

“葉龍濤,”她忽然問,聲音有點啞,“你到底是誰?”

葉龍濤手指一頓。

“我是——”

“別說你是普通員工。”陳欣打斷他,身體往前傾,“別跟我說你隻是個小組長。你會針灸,會鑒寶,能在周正國麵前不慌。你……”

她聲音低了,帶著醉意:“你總是在我最慘的時候出現。”

她靠得很近,臉泛紅,眼神迷糊。他能聞到她身上的香味,混合著酒氣,有點讓人暈。

“你為什麽幫我?”她聲音更輕了,像是問他,又像是自言自語,“一開始我以為你是他們的人。但你不是。你救我,幫我解毒,幫我揭穿小林……”

她伸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捏著:“你到底是誰?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葉龍濤看著她。那雙平時冷冷的眼睛,現在全是疲憊和迷茫。他本來想好了借口——“表叔安排的”“巧合”“工作需要”。可現在,他說不出口了。

手機突然響了,打破了氣氛。

他猛地站起來。她的手滑落下去,帶著不舍。他走到茶幾邊,看到來電顯示:爺爺。

“接吧。”陳欣靠在沙發上,閉上眼,“我沒事。”

他按下接聽鍵,走到窗邊:“爺爺。”

“龍濤,”爺爺的聲音嚴肅,“那幅畫我查到了。三十年前,我幫陳建國鑒定過文物。那份名單……”

“我現在不方便。”葉龍濤壓低聲音,“晚點打給您。”

他掛了電話,回頭,看見陳欣正看著他。她眼神清醒了些,帶著懷疑。

“你爺爺也知道那幅畫。”她說。

葉龍濤沉默片刻,點頭:“他是當年的鑒定師之一。名單可能記錄了走私文物的去向。”

“所以,”她慢慢坐直,“你接近我,也是為了名單?”

這句話像刀子一樣紮過來。他看著她重新豎起防備的眼神,知道這一句回答很重要。

“一開始,是。”他低頭說,“我想往上爬,想找點好處。但我不知道名單的事,也不知道你爸和我爺爺的關係。我隻是……”

他走到她麵前,蹲下,和她平視,“隻是想活下去。像你一樣。”

陳欣看著他。這個一直冷靜的男人,眼裏竟有一絲慌亂。她想起第一次見他——在樓梯間,他撞見她吐血,沒要挾她,反而給了她一顆糖。

那時他的眼神也是這樣:警惕,又有一點溫柔。

“你騙我。”她說,“沒有表叔,沒有背景,全是假的。”

“是。”他沒否認,“但我幫你解毒是真的。我想保護你,也是真的。”

“為什麽?”

“因為……”他停了一下,“你是第一個,讓我想保護的人。”

窗外突然炸開煙花,五顏六色的光照在他們臉上。

陳欣看著他的眼睛,看到裏麵有自己模糊的影子。

她忽然笑了,帶著醉意和一絲輕鬆:“你這個人,真討厭。”

“我知道。”

“滿嘴謊話,心機深。”她伸手,指尖點他眉心,“還總裝淡定。”

“……我知道。”

“但是,”她的手指滑到他臉頰,聲音輕了,“我好像……有點習慣了。”

葉龍濤僵住了。

她的手指很涼,沾著酒液,在他臉上留下一道濕痕。她靠得很近,呼吸擦過他的唇。

“陳總……”

“叫我陳欣。”她打斷他,“在這裏,我不是老板,你也不是下屬。我們隻是……兩個累壞了的人。”

她說著,頭靠上他的肩膀。發絲蹭著他下巴,有淡淡的香。他手懸在半空,不知道該抱還是該推。

“讓我靠一會兒。”她聲音悶悶的,“就一會兒。”

他的手終於落下,輕輕抱住她。

她很瘦,骨頭硌人。這三年她是怎麽熬過來的?每天麵對敵人,喝毒茶,假裝堅強,做那個無所不能的女總裁。

他心裏突然軟成一片。

“陳欣。”他低聲說,“名單的事,我們一起查。你爸的事,我們一起討回公道。以後……”

他頓了頓,“以後你不是一個人。”

她身子輕輕一顫,沒說話,隻是更緊地抓住他的衣服。

煙花還在放,一聲聲,像某種承諾。

他低頭看著她,這個一向強硬的女人,此刻像隻受傷的小貓蜷在他懷裏。

他很想吻她。

不是因為衝動,而是想讓她知道:我在,我不走,我會陪你麵對所有黑暗。

但他沒動。

因為她現在很脆弱,喝醉了,需要依靠,而不是一個趁機占便宜的男人。

“我送你回去。”他輕聲說,“你需要休息。”

陳欣抬起頭,看他一眼,眼神複雜。是失望?還是安心?她自己也不清楚。

“好。”她說,“送我回去。”

她住隔壁,1801。

葉龍濤扶著她開門——指紋是他上次錄的,為了方便照顧她。她靠著他,腳步不穩,像一朵被打濕的花,沒了鋒芒。

臥室很大,但東西很少。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梳妝台。床單是深灰的,窗簾拉得嚴實,擋住了外麵的光。

他扶她躺下,高跟鞋掉在地上。他幫她脫外套,蓋好被子,動作很輕,像怕弄壞什麽珍貴的東西。

“睡吧。”他說,“明天還要戰鬥。”

她閉著眼,沒說話,呼吸漸漸平穩,像睡著了。

葉龍濤站在床邊,看了很久。月光從窗簾縫漏進來,照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很長,嘴角微微抿著,連睡覺都在防備。

他想起爺爺的話:“龍濤,看人要看三層——外表、骨架、內心。”

他看了她這麽久,看到了她的冷,看到了她的硬,直到今晚,才看到她的心——原來那麽軟,那麽疼。

“晚安。”他低聲說,俯身,在她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那一下很輕,像羽毛拂過,沒有欲望,隻有心疼和溫柔。

他轉身離開,沒看見她突然睜開的眼睛,也沒看見她眼角一閃而過的淚光。

回到自己家,葉龍濤站在窗前,點了一支煙。

他已經很久不抽煙了,但現在需要它壓住情緒。煙味在肺裏散開,讓他稍微冷靜。他看著夜色,想著剛才的一切——她的軟弱,她的靠近,她眼底的累。

手機震動,是爺爺發的消息:【名單的事很危險。那些人不會放過知情者。你要小心。】

他回:【我知道。爺爺,陳建國……是不是也被他們害死的?】

【是。】

【他發現了走私的事,想舉報,結果被滅口,偽裝成病死。】

【對。你現在也很危險。他們既然對你身邊人下手,就不會停。】

消息到這裏結束,透著擔心。

葉龍濤看著屏幕,苦笑了一下。

危險?他早就沒退路了。從撞見她吐血那天起,從冒充身份救她那天起,從決定幫她對抗那些人的那一刻起,他就隻能往前走。

但他不後悔。

他想起她靠在他懷裏的溫度,想起她手指劃過他臉的感覺,想起她說“我好像有點習慣了”時的聲音。

這些瞬間讓他覺得,哪怕前麵是地獄,他也願意跳。

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陳欣發來的微信:【今晚謝謝你。還有……你的秘密,我遲早會知道。】

葉龍濤看著這條消息,愣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笑裏有無奈,有寵溺,還有一點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

他回:【我等著。】

發完,他把手機放在床頭,躺進黑暗裏。

城市還在吵,可他的心卻難得平靜。

明天還有硬仗要打。周正國的逼迫,張總的威脅,畫裏的名單,暗處的敵人。

但現在,他不想想那些。

他隻想記住她額頭的溫度,她頭發的香味,還有她說“我好像有點習慣了”時,眼裏那一閃而過的柔軟。

那是他在這座冰冷的城市裏,唯一覺得溫暖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