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黎老爺子的事, 晏秋想起了爺爺。
他上次和爺爺見麵還是老宅被查封那一天,高以蘭被氣到叫了救護車,爺爺跟著去了醫院, 從那以後他們就沒再見過。
他聽了爺爺的話, 在慢慢向前走,不要回頭看。
傅家的那些人和事也在慢慢放下,唯一放不下的就是爺爺。
晏秋從小得到過的愛與善意太少, 因此每得到一份, 就會像過冬的鬆鼠撿起落在地上的榛子一般,小心翼翼地抱回樹洞裏珍藏起來。
從小到大, 愛他的人就那麽幾個,因此每一個人他都格外珍惜。
最近看著師父的記性時好時壞, 狀態也越來越不好, 晏秋突然就感覺到了時間的平等與殘忍, 哪怕再叱吒風雲的人物, 在時間的洪流下,也隻能束手就擒。
因此他決定今後也多抽時間去看看爺爺。
傅家破產,老宅被查封,上次一切發生得太突然,晏秋也沒來得及問爺爺今後的打算,因此一打聽才發現爺爺竟然還在醫院。
晏秋來到市第一醫院的門口,猶豫了一下才抬步向裏走去。
上次高以蘭在傅家老宅門口暈倒, 晏秋本以為就是單純被氣到了, 沒想到竟然是突發性腦溢血。
原因是由於過分激動, 血壓突然上升, 導致腦內微血管破裂從而引起的腦部出血, 好在送去得及時, 倒是保住了一條命。①
但認知和語言功能都不同程度上受損,至今仍躺在病**沒辦法起身。
晏秋上了電梯,按下七層。
他問過爺爺,傅建庭和陸軟不在,所以才挑了今天。
傅家如今倒得倒,死得死,也算是付出了代價,和兩世的恩怨勉強抵了,因此晏秋也不想再和他們繼續糾纏。
晏秋來到病房前,透過門上的小窗戶向裏看去,傅建庭和陸軟果然不在,隻有傅老爺子一個人在病房裏照顧著傅老太太。
病房不大,是兩人間,但旁邊沒有住人,因此勉強還算寬敞。
“爺爺。”晏秋推門走了進去。
傅老爺子似乎有些困了,正坐在那裏打盹,聽見晏秋的聲音,立刻睜開眼睛,向門口處望了過來。
“小秋來了。”傅老爺子看見他,立刻笑了起來,眼角的皺紋集合一般,立刻堆積在了一起,看起來更加和藹可親。
“嗯。”晏秋說著,放下給傅老爺子買的補品,朝他走了過來。
傅老太太聽見動靜也醒了,她似乎還不能動,頭上包裹著厚厚的繃帶,蒼白的手背無力垂在身側,手背上一片青紫,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針眼。
晏秋轉頭看向她,她也正望著晏秋,似乎認出了他又似乎沒有,隻是渾濁的雙眼死死地盯著他,嘴裏含含糊糊的,根本聽不清在說什麽。
傅老爺子見他望著傅老太太,歎了口氣,緩緩說道:“送來得還算及時,命是保住了,但她年紀大了,因此很多傷害都是無法恢複的,醫生說,今後的日子怕是要在輪椅上度過了。”
晏秋和傅老太太之間有矛盾,但爺爺和她沒有,他們之間甚至還有幾十年的相濡以沫。
因此晏秋知道爺爺對於這個結果肯定難以接受,於是安慰他道:“現在醫療這麽發達,說不定還會有轉機。”
“但願吧。”傅老爺子回道。
“唔啊……唔啊嗬……”傅老太太依舊躺在在病**目不轉睛望著他,喉嚨呼哧呼哧,發出無意義的氣音。
嘴巴半歪著,不時就有口水順著嘴角淌下,滲進旁邊的枕頭裏。
傅老爺子見狀,連忙找了條手帕替她擦拭幹淨。
“您要一直這樣照顧下去嗎?”晏秋問道。
傅老爺子聞言,垂眸看了傅老太太一眼,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一般說道:“少來夫妻老來伴,到了我們這個年紀其實就是相互陪伴,誰也沒辦法丟下誰了。”
晏秋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望著病**的傅老太太。
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上一世他們第一次見麵時的場景。
車子緩緩駛進老宅,他興奮而又小心地望向車窗外。
他以為傅家已經足夠豪華,沒想到老宅竟然更勝一籌。
他們下了車,院子正中間的庭院噴泉在空中排成整齊的水線,映著頭頂明媚的陽光,似乎可以看見五彩斑斕的彩虹掛著藍天。
晏秋還沒來得及多看,訓練有素的傭人就已經為他們推開了別墅的大門。
腳下的地毯柔軟得像一團團棉花,似乎每一步都能深深陷在裏麵。
晏秋努力克製著自己的緊張,隨著他們一步步向前。
直到在客廳停下,然後就見沙發上坐著一個和藹的老人,正麵帶微笑的看著他。
這應該就是爺爺。
正當他想要尋找奶奶在哪兒時,就聽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
“噠、噠、噠……”
來人穿著高跟鞋,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很慢。
晏秋抬起頭來,因為角度問題,他先看到了一雙純白色的絨麵高跟鞋。
跟很高,鞋頭微尖,鞋麵上墜著一顆珍珠,圓潤而飽滿。
接著是一尾豆綠色的旗袍裙擺,裙擺很長,直至腳踝處。
上麵繡著他認不出名字的花朵,隨著來人的動作一步一搖曳。
那雙高跟鞋在他的視線裏慢慢悠悠地走到他們麵前,在沙發前停住。
接著,一道目光突然探了過來。
晏秋抬起頭來,他以為這樣的打扮應該是一位年輕的女子,沒想到卻是一位精神矍鑠的老太太。
老太太一頭黑白摻雜的秀發高高盤在腦後,脖子上戴著一串一看便知價格不菲的珍珠項鏈,目光高高在上且肆無忌憚。
看得仿佛不是晏秋,而是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
晏秋看見她坐的位置,便猜到這應該就是奶奶。
剛準備開口,沒想到她卻微微皺著眉頭在他和傅霜遲之間來回轉了幾轉,語氣中是不加掩飾的不滿。
“差遠了。”
像是成名已久的名廚,毫不在意地點評著一道不入流的菜。
或許是上一世第一次見麵時她給晏秋留下的印象實在太過深刻。
因此一時之間晏秋還是很難將麵前這個嘴歪眼斜,躺在病**一動不動,連話也說不清楚的老太太聯係在一起。
他們之間的愛恨比他與傅家的人要淡得多,因此晏秋心底也生不出什麽喜悅的情緒。
隻是想到以前還是會有些感慨。
原本最愛體麵的人,臨到老卻最不體麵。
傅建庭和陸軟隨時都會來,因此晏秋並沒有呆太久便離開。
他按下電梯鍵,電梯正好上來。
晏秋拿出手機,正準備問問黎郅師父的情況,然而剛按下撥通鍵,就聽一道難以置信的女聲突然傳來,“小秋?”
晏秋聽到這個聲音,下意識地皺起了眉頭,一抬頭果然是陸軟,身後還跟著許久未見的傅建庭。
其實距離上次見麵也不過幾個月而已,他們卻又老了許多。
頭上白發已經快要蓋過黑發,看起來竟然比傅老爺子還要憔悴上許多。
“小秋,你怎麽來了?”陸軟連忙出了電梯向他走了過來,似乎想要攔住他,但一對上他的眼神,還是在離他半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晏秋根本沒空理她,看了她一眼便低頭看向手機。
上麵一直顯示著正在連接,黎郅正在忙嗎?
雖然知道可能是在忙,但不知為何,晏秋心底還是閃過一絲不安。
他的電話黎郅無論什麽時候都會接,這還是第一次出現沒有打通的情況。
不過雖然有些疑惑,晏秋也沒有繼續再打。
說不定就是在忙,總打過去萬一打擾了他?反正等黎郅忙完了,總會給他打回來的。
“小秋?”陸軟見他一直低頭看著手機,有些尷尬地問道,“你現在在忙嗎?”
晏秋聞言把手機放進兜裏,這才抬起頭來看向她,毫不客氣地問道:“和你有關係嗎?”
說完,便越過他們重新按了下電梯。
電梯還在繼續向上,他得等到電梯下來才能坐上去。
傅建庭似乎也想和他說些什麽,但看著他冷漠的模樣,張了張嘴,還是什麽也沒說。
陸軟已經習慣了他的橫眉冷對,走過來繼續說著,“已經快中午了,我們一起吃個飯吧,媽媽親手給你做好不好?”
晏秋聞言轉頭看向她,實在不明白陸軟到底是在揣著明白裝糊塗還是真的覺得他們的關係還能挽回?
為什麽總喜歡說一些沒有意義話,做這種隻能感動自己的事情?
於是有些厭煩地對她回道:“陸軟,我早就過了一頓飯就能哄好的年紀了。”
以前在傅家的時候,為了維持表麵和諧晏秋還會叫她一聲,“媽”
後來搬出來後就再也沒叫過,也會下意識避開這個稱呼。
隻是今天他心思都在黎郅沒接的那通電話上,急著離開,因此沒注意,竟然直接叫了她的名字。
晏秋還是第一次這樣對她直呼其名,因此不僅是陸軟,傅建庭也是一臉震驚地看向他,兩人同時僵在了原地。
“你喊我什麽?”陸軟瞪大了眼睛看向他,整個人搖搖欲墜,似乎隨時都能向後倒去。
晏秋其實也愣了一瞬,但話已經出口,自然收不回去。
一旁的傅建庭也有些聽不下去,上前一步扶住了她,然後對著晏秋厲聲喝道:“再怎麽說她也是你的母親!”
“母親?”晏秋本來已經想著要不走樓梯,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但聽到這句話,邁開的步子不由停了下來,轉頭對著他們說道:“這話說得可笑。”
晏秋說著,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幅幅畫麵,有上一世生日宴上他們全家人站在一起的合照,有雪場大火中被獨自留下的自己,還有病入膏肓之際得知的真相。
於是他看向陸軟,一字一句,滿是疑惑地問道:“你憑什麽擔得上一句母親?你和愛傅霜遲一樣愛過我嗎?我生病的時候你心疼過我嗎?你知道我喜歡吃什麽嗎?你在乎過我嗎?”
“在我最需要時從未見過你的身影,事到如今,你卻突然想起來你是我母親,你自己不覺得諷刺嗎?”
晏秋一邊說一邊向他們走去,一個個問題像是尖銳的刀,一下又一下地紮進他們的心裏。
陸軟隻覺得整個人仿佛被放在審判台上,所有的過往都在一一審判著她。
其中最為銳利的就是晏秋的目光,因此陸軟根本不敢抬頭看他,隻能一邊無措地搖頭一邊逃避一般向後退去。
直到撞上身後的牆壁,避無可避。
晏秋見狀也停了下來,垂眸看著她,聲音中的譏諷幾乎要將她壓垮,“你讓我叫你母親,可是你擔得起這兩個字嗎?”
陸軟聽到這兒,隻覺得心中似乎有什麽轟然倒塌,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她仿佛再也承受不住一般猛地抬起手捂住耳朵,神情突然開始變換,痛苦和瘋癲交錯,一邊搖頭一邊張著嘴,似乎有什麽想要衝出喉嚨,卻發出不半分聲音。
一旁的傅建庭見狀便知道她又要發病了,連忙走了過來,一邊示意晏秋趕快離開,一邊想要抱住她,讓她冷靜下來。
晏秋看著陸軟的情況,也不想再繼續刺激她,恰好此時電梯剛好下來,“叮”得一聲後,電梯門緩緩打開。
晏秋轉身向電梯走去。
然而陸軟見狀卻突然甩開傅建庭,向晏秋跑了過來。
她跌跌撞撞地跑到晏秋身後,細長的手指緊緊拽住了他,仿佛衝破了結界一般,終於發出了聲音。
她一邊痛苦地尖叫哭泣,一邊拉著晏秋苦苦哀求,“小秋,你別走,跟媽媽回家,媽媽錯了,媽媽今後一定愛你,媽媽隻剩下你了。”
晏秋伸手想要拽開她,然而陸軟瘋了一般,死死拽著他的胳膊,怎麽也不肯放手。
嘴裏反反複複地重複著這幾句話,“媽媽錯了,媽媽真的錯了,你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了,我怎麽會不愛你呢?”
電梯門敞開著,裏麵的人好奇地探著頭看著這場鬧劇。
晏秋幹脆停下腳步,站在原地聽著她嘴裏瘋瘋癲癲的胡話。
直到電梯門緩緩合上,晏秋這才終於厭煩了一般打斷了陸軟的話。
“放開!”
然而陸軟仿佛已經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裏,根本聽不見他的話,隻是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對他說道:“媽媽錯了,媽媽錯了,和媽媽回家好不好?媽媽隻有你了,媽媽隻有你了……”
“夠了。”晏秋無奈地說道。
陸軟聽到晏秋的聲音突然溫和了下來,以為有了轉機,抬起淚眼朦朧的眼睛看向他。
然而沒想到一抬頭就見晏秋正靜靜地望著自己,目光冰冷,和聲音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說:“如果可以選,我絕不會托生在你的肚子裏。”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