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舟有些奇怪地走過去, 然後就見母親拉著黎未的胳膊想要給他看。
黎未仿佛一隻受到驚嚇的倉鼠,拚命把胳膊收了回去。
但黎舟還是看見了。
手中的果盤沒拿穩,就這麽摔在了地上, 碎了一地。
然而黎舟已經沒心思去管。
他跨過滿地的碎片來到黎未的身前, 強硬地把她的胳膊拽了過來。
看著上麵一道道觸目驚心的傷疤,震驚得幾乎要說不出話來。
“為什麽要這麽傷害自己?”黎舟難以置信地問道。
然而黎未就像是一隻緊閉的蚌,固執地守著自己的殼, 怎麽也不肯說一句。
這件事最終驚動了家裏所有的人, 他們陪著黎未去了黎家旗下最好的醫院。
醫生給她測了量表,上麵顯示是心理出了問題。
於是, 他們幫她預約了最有名的心理谘詢師。
然而黎未始終不肯配合,硬生生將自己鑄成了銅牆鐵壁, 獨自抵禦著外人的入侵。
心理醫生是個溫文爾雅的中年男人, 對此也不著急, 隻是耐心地觀察著她, 一點點試探著她可能出現的問題。
“我看過你的資料,是一個很優秀的女孩子,但優秀總是有代價的,與之相對的必然是巨大的壓力,這是你解壓的方式嗎?”
隻要不觸及到她最核心的秘密,黎未偶爾也會配合。
於是她搖了搖頭。
“人不會無緣無故地想要傷害自己,一定是在巨大的痛苦之下, 才會想要用身體上的疼痛來轉移心理和精神上的痛意。”
黎未聞言沉默了下來。
心理醫生觀察著她的反應, 知道肯定和痛苦有關, 但也不著急, 繼續慢慢地試探。
“其實緩解疼痛的方法有很多, 吃東西、運動、旅遊都是很好的方法, 當然,這些都不是最根本的方法。”
黎未似乎也很好奇什麽是最根本的方法,神色終於有了變化,悄悄抬頭看了他一眼。
心理醫生見她終於有了反應,這才繼續說道:“最根本的方法其實是切斷痛苦源。”
“你可以思考一下,你的痛苦源是什麽?到底是什麽讓你如此痛苦?這真的是一條死路?毫無解決的辦法嗎?為什麽不能選擇遠離或者直麵它?”
黎未垂著頭,絲毫不給醫生看到她表情的機會。
但緊緊絞在一起的手指還是暴露了她此時的心情。
醫生知道撬開病人的心房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此也並不逼著她,見時間差不多了,於是對著她說道:“今天……”
然而話還沒說完,卻聽黎未突然猶豫著開了口,“我試過遠離……”
說到這兒,她無意識地摸了一下左手手臂。
醫生瞬間明白了什麽,本來已經準備結束今天的來訪,見狀又重新坐了回去。
然後試探著問道:“失敗了嗎?”
黎未搖了搖頭,然而又點了點頭,看起來自己也是一副無比混亂的樣子。
醫生一邊細細觀察著她,一邊根據她的資料和家庭背景猜測著她痛苦的來源。
從小被這樣的家庭收養,聰明又優秀,那會是什麽困住了她?感情?
想到這兒,醫生斟酌片刻,突然問道:“你沒辦法遠離他是嗎?”
黎未沒有防備,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隨即反應過來了什麽,猛然抬頭看了他一眼,又心虛一般迅速低下頭去。
醫生知道自己猜對了,隻是男女之愛,人之常情,況且也不是家長會阻止的早戀的年紀,為什麽會感覺到痛苦和抗拒?
除非是一個不能喜歡又不能遠離的人。
不能喜歡又不能遠離?
心理醫生結合著這麽多年的經驗,一點點在心裏排查著。
閨蜜的男友?似乎不像,這種關係雖然不道德,但也沒有禁忌到完全不可以越過,以至於產生這麽深的痛苦和自責?
為什麽會自責呢?
“那你要不要試著去直麵或者打破?”醫生繼續問道。
黎未這次回答得倒是很快,輕輕搖了搖頭。
“為什麽?”醫生一邊問,一邊試著繼續推測。
黎未又沉默了下去。
醫生知道這是到了她的心理禁區,隻能暫時停下來。
他抬頭看了一眼時間,也差不多了,再繼續下去兩人都會疲憊,於是站起身來,對著她說道:“今天我們先到這裏,你媽媽和哥哥都在外麵等你。”
“好。”黎未也跟著站起身來,向門口走去。
心理醫生跟著她一起走了出去,黎舟和黎老夫人果然已經在門口等著。
心理醫生看了黎老夫人一眼,想和她談一談。
黎老夫人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和他一起向心理谘詢室走去。
關門的時候,心理醫生下意識又向黎未的方向看了一眼。
黎舟正低頭和她說些什麽,黎未的身體一直緊繃著,低垂著頭,右手的手指緊緊握住自己的手腕,似乎在克製著什麽。
那一瞬間心理醫生突然福至心靈。
痛苦又抗拒,喜歡卻不能遠離……
是黎舟。
她喜歡的是黎舟。
“陳大夫,未未到底是為什麽?”
按理說心理谘詢之前簽過保密協議,病人的情況不能隨意透漏。
但醫院都是黎家的,心理醫生自然也不敢隱瞞什麽。
“夫人,未未很不配合,因此這些目前還隻是我的猜測。”
“您說。”
“未未她,似乎喜歡上了一個不該喜歡的人……”
黎老夫人知道這件事後震驚了一個晚上,第二天便接受了這件事情。
甚至開始往好的方向想,以此來說服自己。
畢竟黎未和黎舟沒有血緣關係,真在一起也不是不行。
更何況黎未是她從小養到大的孩子,人長得好看,又那麽優秀,人品德行她也清楚,她和黎舟在一起,總比黎舟將自己選擇要來得穩妥得多。
更何況黎未她也是當親女兒養的,將來嫁出去還真舍不得,要是和黎舟結了婚,自己不會為難她,沒有婆媳矛盾,她也還是自己的女兒,他們永遠都是一家人。
黎老夫人這麽想了幾天,越想越覺得有道理,這似乎也不是一件壞事。
於是將這件事告訴了黎老爺子。
黎老爺子雖然也覺得她說得有道理,但總覺得別扭,畢竟從小到大一直把她當女兒養,結果有朝一日突然被告知女兒可能成為兒媳。
雖然不是不可以,但總覺得怪異。
“其實我也覺得怪怪的。”黎老夫人歎了口氣,“但未未的傷你也看到了,我也不想看她那麽痛苦。”
黎老爺子聞言在她旁邊坐下,歎了口氣,“其實我也不是反對,隻是不知道黎舟是什麽想法,他要是隻把未未當妹妹看呢?”
“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我們可以給他們創造機會,剩下的就聽天由命吧。”
兩人打定了主意,便給黎舟打了一大筆錢,讓黎舟陪著黎未四處去轉轉,並特意說明,這是心理醫生的建議,讓她多散散心。
事關黎未的健康,黎舟自然沒什麽意見,很快便同意。
臨出發的前一天晚上,黎老太太來到黎未房間,說想和她一起睡,兩人順便談談心。
黎未自然同意。
晚上兩人躺在**,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不知怎麽就聊到了黎老爺子的身上。
“其實見麵之前我就知道他,我覺得他這個人脾氣太硬,我不喜歡,他後來也說,早就聽說過我,覺得我清高孤傲,自命不凡,我們一開始都以為成不了的,結果一見麵,竟然會相互喜歡。”
想到以前的事,黎老夫人不由笑了一下。
黎未看著她的神色,眼中不自覺流露出一絲豔羨。
黎老夫人捕捉到了她神色的變化,抬手撥了撥她額前的碎發,說道:“其實沒什麽的,無論任何事,喜歡就試試,萬一成了呢。”
黎未聞言有些驚訝地看向黎老夫人,總覺得她似乎知道了什麽。
但黎老夫人神色如常,根本看不出來什麽。
“萬一不成呢?”黎未垂下眸子,試圖掩蓋住裏麵的不自信。
黎老夫人見狀,握住了她的手,聲音溫柔卻肯定,“試了不一定成功,可是不試一定不會成功。”
“人生這麽短,不要讓它全是遺憾。”
黎未沒有再說話,沉默了許久後,反握住了黎老夫人的手指。
他們兄妹倆去了很多地方。
黎老夫人經常會收到他們寄回來的照片。
西藏、拉薩、烏鎮、廣州……
國內他們幾乎走了個遍。
黎老夫人看著他們傳過來的照片,黎未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整個人仿佛重新活了回來。
他們回來那天,黎老夫人和黎老爺子去機場接他們。
看見黎未滿臉笑容地跑向他們,他們心中也有了猜測。
於是晚上黎老夫人將黎舟叫到房間裏,試探著問道:“你和未未?”
黎舟知道她問的是什麽,點了點頭,隻是麵上卻沒什麽喜色。
黎老夫人看得心中一沉,問道:“你不喜歡未未嗎?”
黎舟搖了搖頭,“喜歡,但我一直把她當妹妹。”
“那你為什麽要答應?”黎老夫人正色了起來。
黎舟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心疼,“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不想看她再繼續傷害自己。”
“但……這對你不公平。”黎老夫人聽得有些難過,“我們隻是給你們創造機會,但應不應該需要你們自己來決定,黎舟,媽媽不是在逼你。”
“媽,我明白。”黎舟抬眸望向她,“反正我也沒有什麽喜歡的人,如果這樣能讓未未好受些,我不介意身邊是她。”
黎老夫人也跟著沉默了一下,一切都在按照他們預料的方向發展,現在這種結果似乎確實是最好的。
但不知為何,卻總覺得有些不安。
他們母子談完話後,黎舟推門走了出去,然後就見黎未等在門口。
“哥。”黎未看見他,眼睛瞬間亮了,向他走了過去。
然而還沒靠近,就見黎舟不動聲色地向後退了一步。
“怎麽了?”黎舟問道。
“沒事,我就是想說我們該回學校了,你的行李收拾好了嗎?要不要我幫你收拾?”
“不用了,已經收拾好了。”黎舟衝她說道。
說完,便越過她向自己房間走去。
餘光瞥見牆壁,上麵孤零零地落著一道單薄的影子。
看起來落寞至極。
黎舟腳步微頓,可是無論如何都轉不過身,因此隻能強逼著自己繼續向前走去。
一開始他真的以為以為黎老夫人是想讓他帶黎未出去散散心。
直到有一次兩人在餐廳吃飯被認作是男女朋友,黎舟才反應過來有什麽不對。
如果是想讓她散心的話,黎老夫人為什麽不來?
難道不應該全家人一起?
哪有兄妹單獨出來的道理。
再加上母親隱約透露過黎未手臂上的疤是因為感情問題,卻又在和心理醫生談完話後讓他們單獨出來散心。
隨即更多的回憶不受控製地被聯係在一起。
為什麽黎未會突然疏遠自己?為什麽會用刀劃傷自己的手臂?
一個離譜而又荒唐的念頭在他腦海中浮現了出來。
黎未難道喜歡自己?
這個念頭讓他嚇了一跳,但一時之間他也找不出更合理的原因。
因此之後的旅行中,就這麽多了一樁心事。
他思考了很久這個想法的可能性,以及解決的方式。
但無論怎麽想?似乎都是死局。
在他們回家前的最後一天晚上,黎未和他一起在海邊散步。
對著一望無垠的大海,黎未鼓起勇氣,哆哆嗦嗦地和他表明了心跡。
還沒等他回答,眼淚就從眼眶掉了下來。
整個人抖得幾乎要昏過去。
黎舟能看出來她究竟用了多大的勇氣才將這些話說出口。
也害怕自己的拒絕會將她推進更深的深淵裏。
因此這些日子原本在心裏翻來覆去無數遍的話終究還是卡在了喉嚨裏,然後重新被咽了下去。
“別哭了。”黎舟抬手像小時候一樣替她擦幹淨眼淚,最終還是接受了她的心意。
他說:“哥哥也喜歡你。”
算了,反正他也沒有喜歡的人,如果能用這樣的方式將她從泥沼中拉出來,似乎也不是一件那麽令人難以接受的事情。
或許她也隻是青春期荷爾蒙的作祟,等這段感情淡去,說不定還會成為他們老了以後互相調侃的回憶。
那時的黎舟尚且沒有擺脫少年人的魯莽和稚氣,想事情也太過簡單。
因此他也不明白,萬事不可過早下定論,畢竟世事是最無常的事情。
他大學畢業後就進入了公司,和父親一起學著處理公司的事情。
也是在那個時候認識了父親的秘書,楚音。
楚音大他三歲,名校碩士畢業,在那個年代,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她看起來是很溫婉的南方美人長相,但其實出生在北方一個偏僻的小鎮裏。
看起來柔弱,整個人卻又一種極為堅強的韌勁,再困難的工作從不推辭,哪怕再難也會努力完成。
是黎老爺子最得力的助手之一。
他來公司後,黎老爺子便讓楚音跟著黎舟,帶著他熟悉公司的各項事宜。
一開始黎舟隻是覺得她的性格中有一種他很喜歡的明媚的朝氣。
後來卻發現自己的目光似乎總會不自覺地隨著她的身影遷移。
再後來……
黎舟發現自己似乎不知何時已經交付了自己的心。
他們曾一起加班到深夜,在任務完成那一刻,各自癱坐在椅子上,交換過疲憊的笑意。
一起為了一個共同的項目拚盡全力。
一起赴過各種各樣的酒局。
黎舟察覺到自己的心思後,突然就理解了當初黎未為什麽會避開他,因為他的第一個反應也是躲避。
他開始頻繁地出差,獨自去談合同,即使在公司,也盡量錯開有她在的場合。
然而有一次喝醉後,意識模糊間,卻還是沒有控製住心底的思念。
他隻身一人來到楚音家門前,敲了很久的門,卻始終沒有人開。
最後困得坐在樓梯口,像一隻失了家的流浪狗。
看著緊閉的大門,才終於敢說出那句,“楚意,我很想你。”
第二天他被正要下樓買菜的老太太叫醒。
老太太一臉關切,“是不是出什麽事了?怎麽睡在這裏?”
黎舟睜開眼睛愣了一會兒,這才扶著欄杆站起身來。
他環顧了一下四周的環境,大腦依舊昏沉,但還是足夠她想起昨晚的事情。
“我找人。”黎舟揉著太陽穴說道。
“你先誰啊?”
“楚音。”
“她搬家了。”老太太說道,“三天前就搬走了。”
“是嗎?”黎舟有些茫然地問道,“搬到哪裏了?”
“不知道?那姑娘什麽都沒說。”
不知為何,黎舟心裏突然生出一絲不妙,他匆匆向老太太道了聲謝便向外跑去。
連衣服也顧不得換便跑回了公司。
然而到了公司卻發現她常坐的那個工位,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空了?
黎舟看著她空****的桌麵,突然反應了過來什麽。
隨便抓住身旁一個過往的員工,問道:“楚音呢?”
“楚秘書辭職了。”
“辭職?”
“是的,三天前就提交了辭職申請,她已經走了。”
那個年代尚且是通訊極為不便利的時代。
如果一個人刻意想要離開,根本無處尋找她的蹤跡。
黎舟瘋了一般找了很多地方,然而卻沒有楚音的一點消息。
這天他又是在外找了一夜,第二天頂著眼底的青黑直接來到公司,沒想到一進門,卻在辦公室看見了黎未。
黎舟看見她的那一瞬間才反應過來,哪怕至今他們什麽也沒做過。
但至少名字上,他的女朋友是黎未。
“你怎麽來了?”黎舟避開她的眼睛,這才走了進來。
“我給你送點衣服,你很久沒回家了。”黎未的旁邊放著一個行李箱,裏麵是她收拾的黎舟的洗漱用品和衣服。
“我……過幾天就回去。”黎舟心底後知後覺地升起了一絲愧疚。
“好,我知道你很忙,但還是要注意身體。”黎未看著他落拓的神色,眼眶一紅,但立刻便低下頭去,所以黎舟並未看清。
她也沒有待太久,說完就走了。
黎未經過他身邊時,黎舟的心裏突然升起一股很強的預感,她已經知道了。
但兩人誰都沒有說破。
A市太大,找一個人難如登天,但黎舟始終沒有放棄過。
他找到了楚音入職時的一寸照片放進錢夾,每認識一個人,便要拿出來問一問。
“她叫楚音,你有沒有見過她?”
然而整整一年,他都始終沒有任何她的消息。
這天他出差來到江南,因為原定的酒店出了問題,所以助理臨時為他訂了另一個檔次稍低的酒店。
黎舟一般不會住,但夜已深,隻能將就。
他和助理進了酒店,助理去辦理入住手續,他則靠在大廳的沙發上閉目休息。
然而眼睛還沒閉多久,卻突然聽見一道渾厚的中年男聲:“你們這兒怎麽回事兒啊?漏水漏了一晚上,還讓不讓人睡啊?你們經理呢?給我找你們的大堂經理。”
前台似乎正在耐心勸解著什麽,然而男人根本不理會,隻是依舊大聲嚷嚷。
黎舟被吵得有些不耐煩,正準備睜眼時,一道溫柔卻幹練的聲音卻突然響起,“您好,先生,請問有什麽可以幫到您?”
“我是大堂經理,楚音。”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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