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淺安回來後, 晏秋便搬到了那座中式別墅,住在黎郅為他複刻“故裏”的那座小院子裏。

過上了與世隔絕的生活。

除了每周會去師父那裏,其餘時間便是待在院子裏做木雕。

因此他也是很久之後才發現, 其實別墅的門口一直高高掛著這座院子的名字。

秋園。

黎郅親筆提的字。

大概是心境不一樣的緣故, 從淺安回來後,晏秋覺得自己的技術似乎又精進了不少。

連師父偶爾也會誇讚他幾句。

因為和黎郅的事,晏秋本來在師父麵前還有些拘謹, 但後來發現師父似乎真的沒有很在意這件事, 這才慢慢在他麵前放鬆了下來。

時間慢慢流逝……

又是一年春來到,千家笑語漏遲遲。

似乎從淺安還沒回來多久, 便到了除夕。

雖然這裏離市區有些距離,但晏秋還是一大早就遠遠聽到了熱鬧的鞭炮聲。

他穿上衣服推門走了出去, 然後發現整座別墅不知何時已經被打掃得煥然一新, 處處張燈結彩, 充滿了新年的氣息。

有傭人捧著春聯、燈籠和福字在門口等著他。

見晏秋出來了, 走過來對著他說道:“晏先生,先生說您肯定想自己布置您住的院子,所以沒讓我們收拾。”

“黎郅呢?”晏秋聞言有些好奇地問道。

雖然兩人現在都住在這裏,但並沒有住在一起。

“先生去公司了,他說今晚會早點回來陪您一起守歲的。”

晏秋知道黎郅一直都很忙,但除夕還要辦公,還是忍不住心疼了一下。

於是對著傭人說道:“好, 今晚的年夜飯我來做吧, 你們就不用忙了。”

然後從傭人手中接過那一堆東西, 抱回了自己的小院子裏。

晏秋先是把院子整個打掃了一遍。

然後給門上貼好春聯和福字, 還踩著梯子在核桃樹上掛了兩個燈籠。

不得不說, 春聯一貼, 燈籠一掛,整個院子瞬間一片喜慶。

裝扮好院子之後晏秋就開始準備年夜飯。

他從小就被要求學著做飯,因此一般的飯菜對他來說都沒什麽難度,隻是都是家常口味罷了。

等他做好飯後外麵的天已經黑了。

晏秋將飯菜擺好,然後打開了電視,等待著即將開始的春晚。

外麵的鞭炮聲連綿不絕,窗外不時還會盛放各種各樣絢爛的煙花。

晏秋站在窗口。一邊看著各色的煙花在天空中綻放,一邊等待著黎郅回家。

在連綿不斷的爆竹聲中,一年將盡之感越來越濃。

電視裏傳來春晚開始的序曲,大門處終於傳來響動,院中核桃樹上的紅色燈籠隨著微風晃動,下一秒,就見黎郅推門走了進來。

晏秋看見他,立刻直起身子望著他笑了一下,然後起身迎了出去。

黎郅見狀停下腳步。

其實剛才一路處處張燈結彩,掛滿紅綢,卻都沒有這一方小院讓他動容。

院子裏的燈開著,暖黃色的燈光映著窗邊等待自己的少年。

看見晏秋從屋子裏朝自己跑出來那一刻,黎郅原本緊繃了一天的身體突然就放鬆了下來。

心中缺的一角終於被填滿。

其實他一生所求,不過就是這最為平淡而溫馨的一副畫麵。

“我有沒有回來晚?”黎郅看著向自己跑過來的少年,自然而然地牽過他的手問道。

“正好,再早一點我還沒有做好飯,再晚一點,飯菜就涼了,所以你很會挑時間。”

“你做的飯嗎?”

“嗯,今天是除夕,總要特別一點。”

黎郅聞言笑了一下,點了點頭,看起來很是讚同他的說法,“已經很特別了。”

兩人在餐桌上坐下,在春晚的背景音下,晏秋舉起酒杯和黎郅輕輕碰了一下。

“新年快樂!”

“你能喝酒嗎?”黎郅問道。

晏秋看了一眼自己的杯子,搖了搖頭,衝他狡黠地笑了一下,“所以我的是氣泡水。”

“那就好。”黎郅這才放下心來,也跟著端起酒杯,“新年快樂!”

吃完飯,兩人一起靠在沙發上看春晚。

春晚依舊無聊,但晏秋也沒認真看,他滿腦子都是一個人在祖宅過年的黎老爺子。

他總覺得這樣的日子大家就應該熱熱鬧鬧地聚在一起,闔家團圓。

師父一個人在祖宅,隻是想想就覺得冷清。

晏秋一直覺得他們之間的關係很奇怪,但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因此從沒有問過。

今天或許是個機會,因此晏秋一番話在肚子裏轉了幾轉,終究還是問出了出來。

“黎郅。”

“嗯?”

“我們明天要去給爺爺拜年嗎?”

黎郅正在給他剝橘子,聽到他的話,握著橘子的手指微頓,但很快便恢複如常,將剝好的橘子遞給他,淡淡地回道:“不去。”

“為什麽?”晏秋一邊吃著橘子,一邊不解地問道。

黎郅沒說話,而是將目光轉向電視,似乎在思索怎麽回答這個問題?

“黎郅?”晏秋有些擔心自己是不是揭了他的傷疤?於是小心地扯了扯他的衣袖。

黎郅察覺到了他的緊張,轉頭衝他笑了一下。

然後安撫似地拍了拍他的手道:“爺爺不會希望我回去的。”

“為什麽?”晏秋實在不解,想起林今曾經和他說話的話,於是小心翼翼地問道,“是和你父母有關嗎?”

大概是回憶起了什麽不好的事,黎郅的眼中瞬間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陰影。

許久,才回了句,“……是。”

接著,重重歎了口氣,這才慢慢重新揭開一段往事。

黎老爺子和夫人雖然是商業聯姻,然而兩人第一次見麵便一見鍾情。

結婚後也是伉儷情深,夫妻之間相敬如賓。

夫人喜歡洋桔梗,黎老爺子便在家中為她種滿。

每年五月開花,漫山遍野的桔梗花間次第開,每一朵都藏著黎老爺子深深的愛。

他們自結婚起,每一件事黎老爺子都尊重夫人的決定。

隻有一件,讓他們之間起了分歧。

也是兩人此生唯一的一次爭執。

黎郅的父親黎舟出生的時候黎老夫人大出血,差點難產而亡。

黎老爺子在手術室門口看到醫生下的一張張病危通知單,那麽要強的一個人,差點就這麽在手術室門口暈了過去。

好在最後有驚無險,黎老夫人平安無事,隻是元氣大傷。

在黎老爺子衣不解帶的悉心照料下才慢慢恢複了過來。

生的是個兒子,黎老夫人雖然也喜歡,但總覺得有些遺憾,其實她更想要女兒的。

女兒可以給她紮小辮子,穿漂亮的小裙子,日日打扮。

兒子這方麵總有局限。

因此恢複了幾年後,黎老夫人便提出再生一個女兒。

黎老爺子經曆了上次的事後,堅決不同意,甚至在那個年代,瞞著黎老夫人偷偷做了結紮。

但紙終究包不住火。

黎老夫人知道後,兩人爆發了結婚以來的第一次爭吵。

黎老爺子怕她生氣,哄了半天,最終選了一個兩全之策。

“其實想要女兒,也不一定非要自己生,抱一個也是一樣的。”

黎老夫人想了想也是,於是兩人便達成一致,一起去孤兒院領養了一個女孩回來。

黎舟也在十歲那年,多了一個六歲的妹妹。

除了黎老爺子和黎老夫人,黎舟也對這個妹妹十分寵愛。

那時他們剛好都上小學,於是每天便和保姆一起督促妹妹洗漱吃飯,然後牽著妹妹的手一起去上學,晚上再一起回來,甚至還會一本正經地給妹妹輔導作業。

黎老爺子和黎老夫人看到他們兄妹和睦也很開心,覺得當初實在是做了一個正確的決定。

從小他們就在一起,一直都是彼此世界裏最親密的人。

雖然不是親兄妹,卻一直勝似親兄妹。

直到黎舟考上大學的那年,要離家去上千公裏外的地方讀大學。

送別黎舟那一天,黎未哭得很慘,雖然每天都互相打電話,但還是想念到恢複不過來。

直到有一天晚上她連做夢都夢見了黎舟,這才發現自己是不是有點不對勁?

正常兄妹,會這麽膩歪嗎?

這個念頭讓她惶恐不已,於是連忙逼著自己斷了和黎舟的聯係,試圖用學習麻痹自己。

然而等黎舟放寒假,她一回來就在客廳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行李箱。

還沒來得及問是不是黎舟回來了?就見一道熟悉的身影從廚房走了出來,手裏拿著一瓶礦泉水,一邊喝一邊戲謔道:“這不是拉黑我的那個小混蛋?”

黎未下意識想走,卻被黎舟伸手拉住。

黎舟抬手揉了揉她的頭,終於嚴肅了起來,“我到底哪兒惹你生氣了?媽說最近你學習認真,我也不敢打擾你。”

黎未聞言抬起頭來看向他。

一對上黎舟的眼睛,她就知道自己完了。

黎未逼著自己離黎舟越來越遠,她實在不願意承認自己竟然會喜歡上自己的哥哥,雖然不是親的。

但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和親的又有什麽區別呢?

她更不敢想要是爸媽知道會是什麽樣的反應?

自己不是親生的,但他們對自己一直勝似親生。

他們對自己這麽好,自己不能對不起他們。

他們要是知道自己對黎舟的心思一定會很惡心吧。

黎未越是清楚自己的心思就越覺得惶恐,也越痛恨自己。

因此隻能壓下自己對黎舟的那份感情,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到學習上。

就這麽熬過了高中最後的兩年,她成功拿到了和黎舟同一所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開學那天她和黎舟是一起走的。

因為這兩年她的刻意疏遠,他們之間的感情終究是淡了許多,一舉一動都透著疏離。

把黎未送到寢室樓下的時候,黎未從黎舟手裏接過行李箱要自己上去。

“這麽重你真的搬得上去嗎?”黎舟問道。

“我可以。”黎未說著,固執地把行李箱接了過去。

黎舟聞言歎了口氣,伸手想要像小時候一樣抬手摸摸她的頭,然而還沒碰到,便想到了什麽似的,終究還是把手收了回去。

“未未。”黎舟突然很難過地叫她,“哥哥到底哪裏惹你生氣了?”

黎未聽到這句話眼淚差點沒崩住,但還是硬生生忍了回去,低著頭什麽也沒說,就這麽提著行李箱將黎舟一個人留在了原地。

她以為這個秘密會被永遠藏下去,然而寒假回家的第一天,黎老夫人來跟她談心。

無意間看到她手腕上的一道劃痕。

黎未立刻想要遮掩,然而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她的衣袖被黎老夫人堅決地挽了上去。

然後黎老夫人麵前的表情由震驚轉為心疼,她抬手輕輕撫摸著黎未的胳膊,顫聲問道:“這是什麽?”

少女原本白皙的手腕布滿了劃痕,有深有淺,有的像是陳年的傷口,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顏色,有些還是新的,傷口剛剛結痂。

一道又一道,密密麻麻。

在所有無法言說的深夜裏,這是她唯一可以控製自己的方式。

“未未,這是什麽?”黎老夫人一生優雅,少有這樣氣急敗壞的時刻。

黎未隻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被巨大的恐懼所包裹,她麵色蒼白,渾身顫抖,但還是咬緊了牙關一句話也不肯說。

她知道一開口,有些事情就再也無法挽回了。

然而黎老夫人護子心切,怎麽可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自傷至此還不管。

因此也失去了控製,紅著眼睛拉著她不斷問道:“未未,到底怎麽了?你和媽媽說說。”

黎未搖了搖頭,眼淚大滴大滴砸落,卻還是固執地一句話也不肯說。

“未未……”黎老夫人一句話還沒說完,就聽房門被敲響了,接著黎舟端著一盤水果走了進來。

看見她們倆都是一副淚眼朦朧的模樣,瞬間愣在了原地。

一時間也不知道該不該進來。

雖然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想了半天覺得不管是什麽,自己一個大老爺們似乎都不應該參與,於是轉身想走。

然而剛一轉身就被黎老夫人叫住,“黎舟,你過來。”

作者有話要說:

黎未不是黎郅生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