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先生?”晏秋看著麵前的人, 直接愣在了原地。

他先是驚訝於黎郅怎麽會找到這裏?

但轉念一想,以黎家的勢力,想要找一個人確實輕而易舉。

但很快又是一個疑問, 黎郅為什麽要來找他?

為了那件木雕嗎?

但他馬上就要做手術了, 一時半會兒也確實沒辦法再繼續刻下去。

“不請我進去嗎?”黎郅的話打斷了他的腦海中亂七八糟的想法。

晏秋這才反應過來一般,側身將他讓了進去,“不好意思, 請進。”

病房不大, 人一多便顯得有些擁擠。

晏秋怕黎郅不習慣,想著要不要出去換個地方談。

但黎郅卻沒表現出來什麽不適, 十分自然地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坐下。

“黎先生,您怎麽來了?”晏秋用一次性杯子接了一杯水放在他麵前, 然後也順勢在病**坐下。

黎郅聞言, 抬頭看著他。

因為醫院有暖氣, 所以少年隻穿了一件薄薄的病號服。

但哪怕最小號的病號服對於他來說有些寬大, 穿在身上空****的,袖子半挽著,露出細細的一截手腕,看起來不堪盈盈一握。

是不是有些太瘦了?黎郅心想。

但他並沒有表現出自己的想法,隻是似笑非笑地看著晏秋,重複著他昨晚的話,“你說的小手術是指胃癌嗎?”

晏秋這次倒沒有驚訝於黎郅會知道他的情況, 畢竟能準確地找到這裏來, 肯定已經對他的情況一清二楚。

也沒有太多被戳破的尷尬, 隻是有些茫然, 哪怕加上上一世, 他與黎郅的交集也不算太多, 他為什麽會這麽關心自己?

但也不好多問,隻能勉強解釋道:“是早期的,隻需要內鏡下手術切除手術就好,沒有那麽嚴重。”

黎郅沒說什麽,隻是抬眸看了一眼周圍的環境,問道:“傅家的人不知道這件事嗎?”

晏秋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聽一旁剛吃完早飯的大爺突然問道:“小夥子,這是你親戚嗎?”

晏秋聞言愣了一下,連忙想要否認。

然而沒想到黎郅卻先他一步開口,“是。”

大爺一聽,立刻打開了話匣,“你是來照顧他的吧,我就說畢竟是一場手術,身邊怎麽能沒人照顧,剛才還勸他找個護工呢,現在既然有人了,那我也就放心了。”

“是嗎?”黎郅沉吟片刻道:“我會照顧好他。”

這話簡直讓晏秋受寵若驚,於是他連忙擺了擺手說道:“不用,我能照顧好自己的。”

話音剛落,就聽門口處傳來一陣敲門聲,接著病房的門被推開,穿著工作服的外賣小哥走了進來,“晏秋是哪位?您的外賣。”

晏秋:“……”

他怎麽忘了還有這茬。

但都已經叫到他名字了,也不可能說不是他,因此隻能硬著頭皮說道:“是我的。”

“好的。”外賣小哥說著,走過來把外賣遞給了他,“祝您用餐愉快。”

說完便轉身走了出去。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晏秋隻覺得整個病房似乎瞬間安靜了下來,黎郅的目光正定定地望著他。

晏秋為了緩解尷尬,隻能裝模作樣地看著手裏的外賣,根本不敢抬頭看他。

然而黎郅並沒有說什麽,隻是接過他手中的外賣打開,看著裏麵的粥和包子,緩緩開口說道:“手術前還是要吃一些有營養的東西,這些等出院了再吃吧。”

晏秋有些茫然地抬起頭來看著他

然後就見黎郅拿出手機發了條消息。

不一會兒,就有人送來了一個食盒和一個陶瓷內膽的保溫桶。

黎郅打開保溫桶,從裏麵倒出了一碗藥膳雞湯遞給他。

因為病人的飲食需要清淡一些,所以配菜很簡單,是清蒸的魚肉和小油菜。

隻是這些菜看著簡單,吃到嘴裏的味道卻十分驚豔。

因此晏秋難得有了胃口,一頓飯多吃了些。

吃完後,見黎郅真的一副打定主意在這裏照顧他的樣子。

晏秋還是有些不敢相信,畢竟身為黎家的掌門人,一定日理萬機,怎麽能把時間浪費在他這裏?

“黎先生。”晏秋試圖再勸一下,“我可以照顧好自己的。”

黎郅聽完掃了眼桌上已經放涼的外賣,緩緩說道:“晏秋,你的話很沒有說服力。”

晏秋有些無言以對,沉默了半天,最終還是沒忍住問道:“您為什麽要照顧我?我們似乎還沒有那麽熟悉。”

黎郅聞言,目光在他戴著小葉紫檀佛珠的手腕上掃了一眼,眼中似有什麽閃過,隨即抬眸看著他的眼睛說道:“我很喜歡你還沒刻完的那件作品,所以我希望你能早點好起來。”

晏秋看著他眼中的肯定,隻覺得心底似乎升起了一絲暖意,整個人都被一陣溫暖包裹了起來。

每次他懷疑自己的時候,似乎都是黎郅一而再,再而三地給他信心。

“謝謝您。”晏秋衝他說道,“我會好好把‘故裏’刻完的。”

“故裏?”

“嗯。”晏秋點了點頭,“那是我從小和姑姑一起生活的地方。”

“所以那個女人是你姑姑,她抱著的小孩兒是你。”黎郅立刻反應了過來。

“是。”雖然沒有刻完,但是畢竟作品已初具雛形,因此晏秋對於他能認出來上麵的人物並不稀奇。

“怪不得。”黎郅緩緩說道,“那件作品充滿了感情,我喜歡帶著感情的作品。”

說完,繼續問道:“那隻貓也是真實存在的嗎?”

晏秋一聽便知道他說的是丟丟,前世的記憶突然襲來,他的眼前似乎閃過一隻白貓的身影,但很快便離他越來越遠,向遠處跑去。

晏秋閉上眼睛,平複了一下自己的情緒,這才有些艱難地回道:“那隻貓……叫丟丟。”

黎郅察覺到他神色不對,也沒有再追問下去,隻是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話題,“我也養過一隻貓,養了很多年。”

“您也喜歡貓嗎?”晏秋一聽,立刻問道。

黎郅看著他一臉驚喜的模樣,眼中也跟著閃過一絲笑意,緩緩回道:“很喜歡。”

黎郅本想給他換個病房,但晏秋想到傅建庭就住在十八樓的私人病房,因此堅持不換。

黎郅倒也沒有勉強,隻是就這麽留下來照顧起了他。

其實說是照顧,更多的隻是陪伴。

畢竟晏秋真得很乖,除了吃飯和做檢查,也沒有什麽其他的需求。

時間一晃而過,很快就到了手術前一天。

醫生需要將病人和家屬叫到一起簽署手術同意書,並介紹手術中可能出現的那些危險。

晏秋和黎郅過來的時候,醫生看見他身邊終於有了人,也鬆了一口氣,對著晏秋說道:“是不是還是覺得一個人不行?”

晏秋沒說話,隻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黎郅以家屬的身份在他手術同意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黎郅。

晏秋在一旁看著他的字,突然有些恍惚,腦海中浮現出上一世他寫給自己的那封信。

上麵的字體也是一樣的蒼勁有力,和他的人一樣清瘦貴氣。

簽署完手術同意書後,醫生便開始給他們講述手術中可能出現的各種並發症和危險。

其實並不一定真的會出現,但醫生還是會在手術前把最壞的情況一一說明。

晏秋知道醫生說的隻是一種可能性,但是聽著聽著,麵色還是忍不住蒼白了下去。

這些天因為黎郅在,所以晏秋一直表現得格外堅強。

他努力說服著自己其實沒什麽,一場手術而已。

手術的時候會打麻藥,隻需要睡一覺就行。

但如今聽著醫生說著各種各樣可能出現的症狀,他還是沒能控製住自己本能的反應。

他其實很害怕。

害怕開刀、害怕流血、害怕各種各樣的儀器。

怕得不行。

“你沒事吧?”醫生看著他有些呆滯的眼神和失去血色的臉龐,有些擔心地問道。

“其實這些很多都不會發生的,你別太擔心,隻是我們需要在手術前把這些都跟病人交代清楚而已。”

晏秋點了點頭,努力擠出一個笑,“我沒事。”

可是話音剛落,卻發現自己放在桌子上的手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

晏秋立刻將手指緊緊攥住,試圖掩飾下去,“我就是……”

他想說:“我就是有點冷,不用擔心。”

然而話還沒說完,肩上突然一重。

晏秋抬起頭來,發現身上不知何時多了件大衣,上麵還帶著殘存的體溫,向他輸送著淺淡的暖意。

黎郅將他的手攏到大衣裏,然後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個動作的含義很廣,既可以理解為寬慰,也可以理解為依靠。

晏秋分不清黎郅的動作是哪一種意思,但不知是不是因為大衣帶來的溫度,似乎真的沒有那麽害怕了。

“這些能隻講給我嗎?”黎郅突然對著醫生問道。

醫生有些猶豫,但看著晏秋的狀態,也確實怕影響到他的心情,最終還是同意。

“讓家屬知道也是一樣的……”

黎郅聞言,抬手將晏秋扶了起來,對著他說道:“你先回病房,我一會兒就回去。”

“好。”晏秋乖巧地點了點頭,然後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出去。

走出醫生辦公室的時候,晏秋還是忍不住向後看了一眼。

黎郅穿著一件黑色的薄襯衫,坐在他剛才坐過的位置上,手裏握著筆正在記著什麽,冷白色的燈光照在他的身上,露在外的肌膚像是上好的瓷器。

晏秋看不清他的表情,隻能看到他握著筆的手指和挺括的背影。

那一瞬間的感覺晏秋很難說清。

就好像他在一望無垠的大海上勉力撐著一葉孤舟,入目之處皆是茫茫的海水看不到盡頭,他每日艱難地航行,獨自熬過烈日,挺過風雨。

他以為這一生便是如此漫長而無望地漂泊航行。

可是有一天醒來,他突然看見了一片陸地。

岸上綠草成蔭,有樹木可以為他遮風擋雨。

晏秋想,這兒應該就是世界的盡頭。

黎郅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轉身看了過來,見他還站在門口,溫柔地衝他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先回去。

晏秋有一瞬間竟有一種被抓包的感覺。

於是有些尷尬地拽了一下大衣的前襟將自己裹好,衝他點了點頭,轉身向病房走去。

回到病房時,隔壁床的大爺正躺在病**看電視,見他回來了,遞給他一個蘋果,問道:“醫生和你說什麽了?”

晏秋接過蘋果,衝大爺道了聲謝,然後坐在病**回道:“說了手術中可能出現的風險和並發症。”

“唉,醫生就會嚇唬人,明天你就要手術了還跟你說這些,你害怕嗎?”

晏秋聞言愣了一下,一隻手拿著蘋果,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大衣袖口處的紐扣。

剛才的恐懼和害怕似乎早已不見了蹤影,隻餘一片平靜。

於是他按照心底的感受如實說道:“似乎……沒那麽害怕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