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妃,兒臣心裏都清楚。”周今硯什麽都知道。

自打記事起,他就知道皇後並非他的親生母親。

他的親生母親隻會躲在某個角落裏,望著他抹眼淚。

起先他隻是覺得奇怪,後麵他在親生母親的眼睛裏看到心疼和隱忍,以及麵對他時的小心翼翼。

尤其是在皇後麵前的小心翼翼。

皇後一個女兒兩個兒子,時常在他耳邊嘀咕,為何母後待他這般寬容,對待自己的孩子總是百般嚴厲。

他也曾在課業上努力,皇後會露出心疼的神色,說他身子不好,不必如此勞累,隻管平安快樂一生。

倘若他未曾在親生母親口中聽到同樣的話,他會覺得皇後是真心實意。

同一句話,從不同的人口中說出來卻是完全不同的感覺。

自從知道自己的親生母親另有其人,他一度不解和怨恨,母妃為何要拋棄他,為何要他在別處寄人籬下。

隨著他的年紀越來越大,越來越有自己的主意,皇後也不再阻攔母妃同他見麵。

母妃正式和他說的第一句話是再平常不過的“硯兒”兩個字,苦澀已經包裹著他。

但他還是在母妃含淚伸手過來時,躲開了那雙他曾在心裏期盼過無數次的手。

母妃哭了。

無聲的。

肝腸寸斷的。

他扭頭,眼眶也紅了,胸口悶悶的。

直到一次無意間撞見母妃在喝藥,質問了英嬤嬤,英嬤嬤支支吾吾,最終還是告訴了他。

告訴他:“一切都非娘娘所願,殿下,奴婢知道您怨賢妃娘娘,賢妃娘娘這些年也自責難安,殿下做不到與娘娘親近,也請不要一次又一次地拒絕娘娘的呼喊,拒絕娘娘的好心,奴婢給殿下磕頭了!”

英嬤嬤的頭磕在冰涼的地麵上,哐哐作響。

他漸漸體諒母妃。

可是,從未走近過的母子,也不可能迅速靠近。

需要點時間。

一年多以後,他在父皇的禦書房中翻閱書籍,母妃來了,並未發現他。

母妃請求父皇給他封王,送他前往封地。

皇子一旦封王,便與儲君無緣。

他對人人相爭的皇位沒有興趣,隻是才與母妃走得近些,才享受過一段時間他曾羨慕的親情,就要與之分離。

父皇同意了,並告訴他,母妃是為他好。

離了皇城,才能更好地養身子。

臨走前,他在鬥獸場遇見吠雲,吠雲很聰明,也願意同他離開,也願意留下來保護母妃。

就這樣,分離一年又一年。

周今硯的心裏跟明鏡似的,也時常痛苦,他與母妃為何要過著看似表麵風光實則孤苦的受人限製的日子。

稍微大些,舅舅暗中和他往來,講起朝中的局勢,講起謝家的百年淵源。

講起兩代皇帝試圖推行別的選官製度,令寒門也能入仕,動了世家大族之利益,行動一直緩慢,豈非一朝一夕之事。

官場被世家壟斷,其他行當又怎麽可能不受影響,雲氏不過商賈之家,甚至不是皇商,又如何與官鬥。

要有那個本事,當年都能護住他母妃不用進宮。

在舅舅的聲聲歎息中,他不再是被皇後“保護”起來的無知皇子。

周今硯抬眸望向賢妃,望著母親通紅的眼眶,又不忍地移開。

母妃問他:“你可曾怨過母妃?”

他道:“怨過。”

賢妃點了點頭,怨就對了,怨就對了……

沈伊人很生氣,皇後欺負母妃,也想生周今硯的氣,看見周今硯垂著睫毛,也很低落,心裏就想,算了。

周今硯也蠻慘的。

她是天生的人參不知父母為何物,所以無所謂有沒有,周今硯明明有,卻一直沒有母親陪伴,離開玉京後苦孤伶仃。

她都不是孤苦伶仃。

除了小八,她還有一二三四五六七,隻是小八最黏人,與她走得最近。

沈伊人想了想,轉身去抱了抱周今硯的腰。

頭頂正好抵著周今硯的下巴。

周今硯渾身一僵,眼睛微微睜大,一瞬的無措之後,是身子的發熱。

“沈伊人……”他吞了口唾沫,低聲喊她。

沈伊人用腦袋蹭蹭他的胸膛,安慰道:“沒事沒事,以後不和母妃離太遠,常常來見母妃就好了。”

周今硯的心怦怦直跳,沙啞著聲音“嗯”一聲。

沈伊人若無其事從他懷裏出來,又過去抱母妃。

“母妃,你也沒事沒事的,我和周今硯以後都不會離你很遠很遠的,也不會不和你說話的。”

周今硯:“……”

白感動了。

不過,他的嘴角還是往上揚了揚。

賢妃抱著沈伊人,眼淚大滴大滴往下掉,小聲的啜泣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哭訴完。

哭得差不多,兩隻眼睛腫得像核桃。

英嬤嬤早備好冰塊,用手帕裹著,一點點給賢妃娘娘滾著。

沈伊人也去幫忙。

周今硯在一旁看著,就這麽看著她們忙,頭一次不覺得尷尬,甚至看得津津有味。

尤其是沈伊人,揉重了就自己拍自己的手,罵自己笨。

吠雲保住了。

母妃也不用日日到皇後麵前去服侍,周今硯該高興才是,可他又擔心母妃會遭皇後的暗中針對。

眉頭再次蹙起。

直到兩人出宮,都未曾舒展,即使他心裏有法子,派人暗中保護,但後宮中的陰謀,向來防不勝防。

沈伊人看見他愁眉不展,走到前麵,一步步往後退著,問他:“在想什麽?”

“母妃多半會被皇後針對。”周今硯在她麵前越來越坦白。

沈伊人說:“吠雲很厲害,它打人厲害,也什麽都能聞得出來,有吠雲在,母妃不會有事。”

周今硯當然相信吠雲,但吠雲隻是一條狗。

他沒有反駁沈伊人,而是舒展了眉頭省得她擔心。

沈伊人一步步往後退著,路麵雖然平坦,周今硯還是擔心她會摔,伸手把她拉到身側。

“好好走路。”

沈伊人努努嘴:“哦。”

她低頭看一眼,周今硯沒有鬆手。

她又好奇地看了看周今硯,隻能看見一個英俊的側臉,周今硯目視前方,好像察覺不到她的目光。

她試圖抽了抽手。

周今硯的手握得更緊,側頭看她:“沈伊人,你我已是結發的夫妻,這樣的親近,你盡早適應,往後還有別的。”

“別的什麽?”沈伊人好奇發問。

周今硯停下腳步,和沈伊人麵對麵,掌心撫上她的臉頰,往下挪了挪,就是她玉白的脖頸。

周今硯低頭。

手掌托起沈伊人的側臉,下巴高高揚起,玉頸修長。

俊美的臉驟然靠近,呼吸纏繞,鼻尖似有若無地觸碰。

沈伊人心中升起異樣的感覺,有些酥麻。

她眨了眨眼睛,聲音一下子軟了很多。

“周今硯。”

“嗯?”周今硯抬眸。

沈伊人問:“你是想繁殖了嗎?”

周今硯頓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