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哥,上次那兩個外國人同杜師爺一起上了祥豐大廈。”
“幾樓?哪個單位?”
“……不知道。”
“你沒跟上去?”
“文哥,杜師爺開車我怎麽靠近?在地下停車場記住了他們的月保車位567,連電梯都不敢搭同一趟。你知道啦,杜師爺很精的,我怕他認出我。”
“你每次都差臨門一腳,我看你媽下輩子才有孫抱了。”
“……”
葉世文坐在祥豐大廈四樓物業管理處。麵前一杯每斤五十的鐵觀音,茶湯濃濁,擺明浸泡許久,又不舍得倒掉,兌入溫水就端上來。嫌他不是貴客。
“葉生是做哪行的?大概需要多大麵積?樓層方麵有沒有特殊要求?目前我們3A、13A層還有空置的區域,分別是八百呎、一千呎。精裝交付,天花板吊頂和地毯都有,廊尾是公共洗手間和茶水間。”
租賃部職員張文傑戴黑框厚底眼鏡,經培訓上崗,依書直說。手持一張客戶需求問卷表,葉世文答一句,他就打一個勾。
又不是甲級物業,服務自然差強人意。
葉世文挑眉:“13A?你們這裏不租給外國人的?”
海城人在乎意頭與口彩。4與14,一聽就搖頭兼擺手,改作3A與13A,附贈物業管理費折扣,大把人願意進駐。隻是洋人也有忌諱。
職員立即回答:“那一層不租就行啦,外國人都集中在頂樓三層。”
葉世文特意選了上班時間,電梯使用高峰期,發現到頂樓三層的人根本不多,反而六樓那間律所客似雲來——都是來谘詢辦理破產的債務人。
“我要五千呎,左右打通,或者上下連層也可以,最重要視野夠好。”葉世文往後倚入沙發,“我做電子出口的,來的都是外籍客。在長沙灣有兩間廠房,這張是我的卡片。”
職員睜大眼,雙手客氣接過這張黑底鍍金粉的名片:“你……你稍等一下。”
他跑回隔間辦公室,喚來租賃部主管李小姐。李小姐一聽見需求麵積,踩著兩吋高跟鞋噠噠而來。再看看來人,外形俊朗不凡,又沒戴婚戒,這種家底殷實的靚仔簡直見一個少一個。她親妹還待字閨中,年方二十六,十分匹配。
“葉生,”李小姐態度極為熱絡,“我姓李,聽說你想租視野夠好的樓層?你放心,我們頂樓絕對可以滿足你的要求。”
葉世文輕笑:“剛剛那位張生講隻有3A與13A有閑置。”
“頂樓三層已售,是業主委托我們轉租出去的。他剛來兩個禮拜,對情況不熟,以我的口徑為準。”李小姐也不驚慌,轉頭向張文傑交代,“衝兩杯熱茶過來,記得拿我辦公室的茶葉。”
“不用了,我想看看場地。”
“沒問題。”
二十三樓電梯打開。李小姐走在前頭,替葉世文介紹:“目前就是B區那邊有一千五百呎的兩個閑置區域,如果加上二十二樓同向的兩千呎,就有五千呎。平時不想搭電梯,走防火梯上來一樣方便。我們這裏禁明火禁煙的,別看是乙級,物業服務水準直逼國金中心。”
葉世文走在廊內,三米天花板吊頂白燈,本地寫字樓大同小異。
他視線落在右邊那間沒有掛牌的辦公室。前台靚女正與派信人交談,那人似乎有些眼熟。
“往年租這兩個位置都要競標的,二十三樓肯定比二十二樓貴,推窗就望會展中心街景。但業主開口了,隻要是海城人產業一律扶持,不需要競標,同心同德嘛。簽五年贈六個月物業管理費,每年還送鍍金生肖擺件,優先出讓外牆廣告牌位置。同商圈的秀華與東惠絕對給不出這種條件,我做這麽多年招商,不騙你。”
經濟不景氣,連這種位置的寫字樓也不敢搞競標租賃。若再推拉幾個回合,招商的銷控價格表立即拿出來,聲聲啜泣說:“你看看我們的定價,全城最低了,簡直是割肉喂商人。”
好景壞景,套路不變。
李小姐保持職業笑容,回頭一看,葉世文目光落在對麵公司前台靚女身上。超短裙,緊身衫,勒得那截細腰快斷了。一頭棕紅鬈發披左側,露出右邊閃眼的浮誇耳環。
貪色忘事,這種人,做不了她妹夫。
李小姐清清嗓,換一副口吻:“葉生,你還有沒有其他要求?”
葉世文回神:“挺好,不錯。對麵公司是做什麽的?我見他們沒有掛牌,如果是同行的話就算了。”
“做冷凍食品海運的,與你不一樣。”李小姐鬆了口氣,原來不是貪圖美色,“別看他們低調,生意一直不錯。我們這裏是旺地,進來的沒哪個生意不好的。”
“冷凍食品?哪裏出貨為主?”
“昌岸碼頭那邊。”李小姐疑惑,“你們做出口的,在碼頭也要爭泊位?冰鮮與電子產品應該無關吧,儲存方式也不一樣。”
葉世文搖頭:“泊位是船塢公司的事,我們租倉卸貨,確實沒關係。”
李小姐才有些安心,難得有台大客,不能鬆懈:“我們不是商場,不搞業態競爭的。”
“他們老板貴姓?”
“不太清楚,A03是業主那邊私下放租給他們的。”
“那業主貴姓?做哪行的?”
“葉生你真是麵麵俱到,問都問得比其他人詳細。”李小姐笑出一口白牙,“業主姓秦,做投資生意的。”
姓秦。葉世文目光一斂:“你們有沒有贈他們車位?”
“有,負一層563至567都是他們的。”李小姐怕葉世文覺得不公平,又立即拋餌,“你想要多少個車位?我盡量幫你申請。靠電梯附近還有幾個靚位,方便你接送客人。”
567。葉世文心中有數,點了點頭:“我看看這邊的洗手間。”
“直走盡頭右邊就是了,茶水間也在旁邊,我帶你過去。”
“不用,你回物業處,我等下去跟你談租金。”
“不如我在門口等你吧。”李小姐怕丟了客,“有什麽需要,你叫我一聲,我也方便接應你。”
葉世文挑眉:“男女有別,你想怎樣接應我?”
李小姐霎時臉紅:“那……你拿著我的卡片,有什麽需要,立即call我。”
她決定下去叫張文傑上來守住這尾大魚。
葉世文接了名片。
從A03公司門前經過,隻見那個派信的人還站著,低頭不知在寫什麽。葉世文確認沒看走眼,徑直推開廁所的門,在隔間內點燃一支香煙,撥出電話號碼。
“元哥,你今日在不在酒吧?”葉世文聽見對麵的答話,“又去澳門?怎麽不叫上我?”
杜元語氣帶笑:“我被朋友臨時叫過來的,過幾日再回,你到時候來酒吧找我。”
“好。”
看來虎不用調,自行離山。
五分鍾後,煙抽完,葉世文將煙蒂拋入馬桶衝走。他洗幹淨手,聽見走廊上傳來嗬斥,打開男廁大門,一團嬌小人影由遠至近,即將在他身側掠過。想從防火梯跑?她腿太短,肯定會被追上。
葉世文抓住對方手臂扯入懷裏,另一手捂緊對方下半張臉,掩蓋所有驚叫,拖進廁所隔間。
四目相對。葉世文笑了,程真愣了。
“你今日派哪裏?”
程真沒說話,遞出信封封麵,收信人地址明晃晃五個大字:內環區廣場。
近兩年來,大量律師事務所裁員,閑雜人等統統失業。財務掐指一算,外聘兼職派信員比雇用打雜師爺更優惠。
同為律所兼職的陳家樂對程真說:“我這裏有幾封祥豐大廈的,你去內環區廣場順路,幫忙派了吧。”
往日這種無恥要求程真隻會立即拒絕,但她瞥見信封上那個收件人“David To”,伸手接過:“可以。”
陳家樂詫異,聽到聲音才知道程真帶病上班。與她共事半年,話不投機,卻第一次覺得程真柔弱可憐。是他過分了。
“我派上環附近,你有沒有那邊的?我幫你派吧。”
“真的?”
陳家樂點頭:“嗯。”
程真把一半信件掏出,無視陳家樂瞪大的眼,爽快塞入他那個即將撐爆的信袋:“這些都是。”說罷直接離開。
打工而已。講同情心?好幼稚。
杜元的信,封麵全是英文,程真學曆有限,隻讀取了幾個關鍵字眼。Kawasaki,日本川崎,盛產三得利威士忌,她看得懂。Engineering,她看了半日,連拚都拚不出讀音。
這一封來自日本公司的信件,顯然十分謹慎,特聘海城律所發出,大概率與合作磋商的邀約有關。
程真從電梯出來,找到了祥豐大廈二十三樓A03單元。
沒有掛牌,掩人耳目。前台靚女身姿嬌嬈,與麗儀同款,看來這處確實是杜元私下租賃的經營場所。至於經營什麽,就在信裏。
前台靚女站起,在程真的簽收單上確認。程真卻突然開口:“不好意思,這封信可能內含卡片,麻煩你拆開看看,確認沒有遺漏。”
前台靚女看了眼收信人:“這封信我不能私拆。”
“你不拆開確認,萬一丟失重要物件,我好難交代呢。”
“這是我們老板的信。”
“不如你致電給他問一問?”
前台靚女拎起聽筒又放下,美麗麵孔浮出“麻煩”二字。杜元日常收無數信件,連賬單也發來此處,因這種小事叨擾他本人,會被罵死。她決定自行拆開,美工刀隻割了一半,又猶豫起來。
“我還是去問下健哥吧,你等我一下。”
前台靚女離開,程真確認四下無人,輕輕把封口撕開,掏出信紙一看——全英文,擺明耍她!
程真隻瀏覽兩秒,從前台便簽紙撕下一張,快速拓印信紙上那個Kawasaki公司的Logo。
她把信紙折好塞回原處,立即離開。剛走到電梯廳,男人的吼叫在廊內回**:“快點!她肯定還沒走掉,穿綠色格子襯衫!”
梁榮健一向觀察入微,程真大意了。
她瘋狂摁著電梯下行鍵,電梯卻停在十七樓,就是不上來。回字形辦公樓層,她立即繞過另一側往B區跑去。盡頭是防火樓梯,追趕聲音從兩邊回廊穿透過來。程真加快腳步。
有人從廁所推門出來,她來不及閃避,就被男人用力扯住手臂,捂緊嘴,連拖帶抱拉入男廁隔間。
刀未出鞘,程真驚得怔住——是葉世文。
葉世文不肯撒手:“不要出聲。”
他鎖上隔間的門。
有人在外麵嗬斥:“男廁也搜!”
男廁大門隨即被踢開,開始逐格搜人。程真急得臉紅,抬眼盯緊葉世文輕佻的神情。隻見他終於鬆手,用嘴型傳話:“求我。”捂緊程真身側裝有小刀的口袋。
有人用力拍門:“有沒有人?不出聲我就撞進去了!”
葉世文繼續笑,菱形薄唇在雙頰勾出兩個俊俏括號,占盡上風,十分得意。程真眉心擰緊,皺得像一隻剛出屜的小籠包。
這時要她求饒,簡直是趁火打劫,落井下石,漏煤氣鎖門窗,大白鯊教遊泳。
他偏偏就是這種人。
“求、你。”程真惜命,不情不願,講得咬牙切齒。
葉世文用力把她推到門後,程真忍下痛叫,惱得想從身後揍他兩拳。他直接打開快被拍爛的薄門,邁出廁格,又假意提一提褲頭:“你們搞什麽?”
杜元這處的保鏢都是新人,顯然不認識葉世文:“裏麵就你一個人?”
“你上廁所要兩個人才能上?”葉世文語氣不耐煩。
“你……”保鏢忍下粗口,“有沒有見到一個穿綠色衫的女人?”
“找女人來男廁?” 葉世文欺身往前,兩個保鏢下意識退後。他掏出手提電話:“我看你兩個不像正經人,我現在就叫保安上來。”
另一人丈量幾眼葉世文的身形,扯了扯同夥手臂,示意閉嘴。再看看廁格,確實不像有人:“可能走步梯下去了,走不遠的,去追!”
二人又匆匆忙忙跑開。
“喂,走了。”葉世文回頭,見程真從門後出來。身形矮小,被門板夾住也不占空間,她果然適合作奸犯科。
程真抬腳就要走,被葉世文叫住:“你啞了?連多謝也不會講?”
“若不是你攔我,我早就跑了。”
“我不出手,單憑你那十五吋短腿,不用一分鍾束手就擒。”
“……講話就講話,不要人身攻擊。”
“還沒病好又去做賊?”
程真講話帶鼻音。她伸手把信袋拉開,露出白色信件:“做兼職啊!你見過有人做賊,帶著信去做的嗎?”
葉世文瞥了眼,確實都是律所的信。
“他們為什麽要追你?”
“有一封信被人撕了,以為是我做的,就追出來。”
葉世文還想開口,卻被程真動作打斷。她把紮起的長發鬆開,頭發眨眼間傾瀉而下,幽深如綢,皮筋壓出的折痕似春風拂過高低的浪,有攝人心魄的光。
細白手指從上往下,她逐粒解開襯衫紐扣。
葉世文眼神曖昧起來:“如果你想這樣報恩的話,我不介意。”他還記得那晚雨夜裏的曲線。
“我不報複你就算好了。”
程真冷語擊穿葉世文的旖旎幻想。襯衫大開,露出裏麵的打底T恤。
“你以為這樣就可以易容?不如直接淋鏹水[48]。”
“這樣肯定不行,但我有幫手。”
葉世文輕笑:“不會是我這個幸運兒吧?”
程真不答,眨了眨眼,翻出包內口紅。殼身掉漆,擰了三四下才露出膏體,她認真對鏡塗抹。
豔色正紅,分明是濃烈美人專屬。葉世文想笑她審美畸形,幼稚小妹扮半熟少婦,卻在鏡裏與她的目光不期而遇。
心硬如鋼,講個“求”字像要了她的命。輕輕挑起的眼角,睫毛短密,偏生出扇形的弧。眼風吹過,波光粼粼,瞬間勾住葉世文呼吸。
黑發黑眸,配這抹紅唇,太合適。
程真與葉世文視線糾纏,心跳快了幾拍,移開眼:“你來這裏做什麽?”
“逛街。”
“寫字樓廁所比較好聞?”
葉世文不答:“你撕爛的是什麽信?”
竟然重要得派人來追。
“不是我撕的。”程真耐心解釋,“律師樓的信,損毀一封要扣五倍日薪,你當我傻的?況且上麵全英文,我哪看得懂。”
“這一層隻有杜師爺公司租下來,信是誰寄來的?”葉世文走近,“你看得懂收件人,肯定看得懂寄件人。”
“你是杜師爺義弟,你不去問杜師爺……”程真試探地問,“莫非你們兩個有仇?”
程真前腳出事,他後腳去套話,隻會被野蠻驅逐。命運太過離奇,逼得他又要從這個女飛賊身上下手。
葉世文笑不出來:“告訴我,誰寄來的。”
“我可以講。”程真側過身與葉世文麵對麵交易,“但你要保證我安全離開這棟樓。”
“憑什麽?”
“憑你想知道。”
隻一刹那,二人四目相接,在各自顱內達成某種交易。
葉世文語氣挑釁:“不如我現在就去告訴他們,你在這裏。”
“你去吧,我就說是你指使我來的,還包庇我藏在男廁。”程真不甘示弱,“反正那兩個人見過你,你也跑不掉。”
葉世文單方麵宣布自己撞邪,否則怎會每次見她都恨得牙癢。
雙眼在程真臉上來回巡視,他突然抬手摟住,不顧程真扭動反抗,連推帶搡把人夾在身側拖出男廁。
“好痛啊,放手!”
“再叫?還可以更痛。不是要我帶你走嗎?”
租賃部職員張文傑就站在門口,見二人摟抱而出,驚得張嘴:“啊——葉生?”
“張生,我女人嫌你們寫字樓的洗手間不夠刺激。”葉世文特意大聲解釋,又低頭假裝哄懷裏的人,“我現在就回家鑿爛所有牆,以後你衝涼,全程直播給我看。”
程真雙頰透出羞憤的紅:“你個仆街!”
“得不到滿足的女人往往容易暴躁,你是在怨我。”
張文傑的嘴從此合不攏了。
程真被葉世文拖入電梯,還刻意繞路去海運公司門口,大搖大擺。前台靚女犯了錯,被梁榮健怒斥一番,根本沒心情看這對怨偶。程真卻驚得把頭低下,狀似鵪鶉。
葉世文又氣又好笑:她怕杜元的人,卻屢屢挑釁自己,這是覺得他比不上杜元?
二人簇擁到樓下,穿過大廈側門,程真被葉世文帶去了一間剛開門迎午市的茶餐廳。
“你要吃什麽?”葉世文攥緊她肩頭,站在門口強迫程真去看牆上餐牌。
程真猶豫三秒:“……肥叉飯。”
“我要手撕雞拚油雞,雞腿肉,不要給我雞胸,雞胸太柴。再加個西多士,雀巢鷹嘜,不要淋日本煉奶。一杯凍鴛鴦,奶茶同咖啡要三比七,冰至少五塊,不凍不收貨。”
“靚仔,這樣點餐,你自己去廚房煮啦!”
葉世文對餐廳夥計示意:“會給小費的,找她買單。”
程真拔高音量:“我什麽時候講過買單?”
“小氣鬼,碟頭飯而已。”
碟頭飯,以快著稱。熟食為主,米飯為輔,下單五分鍾內不上桌,便是老板失職。
熟食又喚作“斬料”,憑一把沾油不鏽鋼片刀,背黑刃銳,肉料斬出十八般花樣。墊在台上的鬆樹實木砧板,經年受力,圓心凹陷而木脂不溢,上乘得可作傳家之寶。耐磨,耐砍,剁骨如削鐵,一刀一板,養活一家三代。
這是升鬥市民命運裏的韌勁。
叉燒要“片”,靠指勁,刀要斜,手要穩,厚薄憑眼力,每塊都不偏心。油雞要“斬”,使腕勁,刀背直,皮骨斷,白肉切麵平整,骨髓帶血才算至鮮。
程真咬一口叉燒,脂厚而嫩,給這間門麵簡陋的內環區茶餐廳打了個滿分。
葉世文詫異:“你吃這麽肥膩的?”
白肉多,紅肉少,油汪汪,她竟嚼得有滋有味。
“下午還要去送信,不吃多點哪有力氣?”程真瞥了眼葉世文,他慢條斯理地用筷子逐條夾出手撕雞裏的芫荽,“你不吃就不要點這個啦,浪費。”
“錯——”葉世文反駁,“我吃,但吃的是味,而不是菜。”
程真為他的矯作翻了個白眼。
人來人往的店鋪,吱喳不停,白領踩著碎步來與走,生怕油汙蘸染身上布料光滑的西裙。一頓午飯賠一條裙,確實不值。全場隻有程真與葉世文沉默就餐。
“那封信是誰寄來的?”
程真吃罷,眼珠優哉遊哉轉兩圈:“我學曆好差,看不懂。”
“你不講就不要指望出這個門口。”葉世文雙手抱胸,在桌下踢了程真一腳,“今天等於白做,兼職費也拿不到了。”
程真想踩回去,卻被他縮開,撲了個空:“一封信而已,說不定是水電催繳,又或者是信用卡公司寄來追數。”
“你派的是律所出的信,不重要他們不會追你,識趣的話就快點講。”
“不會被我猜中了吧?”程真挑眉,“你真的跟杜師爺有仇,不敢去問他?你們是十幾年的兄弟呢。”
“不該你知道的別問。”葉世文失去耐性,“不要以為我每次都會放過你。豪客城,跑馬地,還有今日的祥豐大廈,你猜杜師爺想不想知道?”
“那你又猜一下,那張閃存卡馮總想不想知道?”
曾經也是一條船上的人,說翻就翻,二人臉色沉得比泰坦尼克號更快。
葉世文早料到她絕非善類。他直接站起來,背光而立,黑影籠在程真身上,添了無數危險氣息,然後擠坐進來。程真呼吸一斂,冰冷物件抵在她腰側。在旁人眼裏,不過是兩個熱戀中的連體嬰。
“你不要亂來,這裏是市區,不是北水鎮。”
他趁下樓時摸走了程真防身的用具。
葉世文把她半擁在懷裏,姿態親密,語氣冰冷:“那封信是誰寄來的?”
“……胡萬友律所。”
“寄件人是誰?”
“不知道。”程真掙紮不開這個擁抱,“我中三肄業,單詞太長,我不會讀。”
“寫出來。”葉世文用膝蓋頂了一下她的信袋。程真不情不願從袋裏拿出紙筆,猶豫半天,寫了個“entrance”。想了想,又覺得好像不太對勁,再多寫個“enjoyable”,但寫成了“enjoeyble”。
“差不多是這樣,e和n開頭的。”
“Entrance這麽難也拚對了,enjoyable這麽簡單你竟然拚錯。”葉世文感慨字跡雖美,但文化水平實在太差。他奪過筆,自己寫了一個“engine”。
“這個呢?”
“……這個比較像。”
“你果然是文盲。”
昌岸碼頭出貨量極大,光靠這個單詞,根本猜不透是什麽。但與機械相關,似乎隻有兩個國家。
“是日本還是德國的公司?”
程真揉了揉呼吸不暢的鼻頭,被店內風扇吹得聲音嗡嗡然:“好像是G開頭的,德國?”
說謊而已,她十年前就做這種事,放心,她也很熟練,騙一次就過去了。沒花錢就想買料,程真不做賠本生意。
葉世文挑眉:“看來你也不算低能兒,還懂德國是G開頭的。中國呢,是什麽開頭的?”
“Z——”程真咽了咽口水,把話吞回去,“是中文發音,C開頭才對。”
葉世文被她逗笑,連胸膛都在顫動。目光落到那個紅紅鼻頭,又掠過腿邊一大遝未派的信,沉默幾秒,他收起自己的手:“不要走開。”
“我還要去送信。”
“你敢走我就擰斷你的頭。”
“……暴力狂!”
葉世文不理,徑直出門。
程真把那張畫了Logo的紙疊好,塞在信袋最底層。數一數剩餘信件,看來今日要奔波到下午六點。
兩分鍾後葉世文回來。他銜了支燃了一半的煙在唇上,又在門口處逗留半分鍾,走進來的時候拋出一小袋東西到桌上。
坐下,他捏著煙蒂碾熄,骨節分明的手指拆開塑料袋的活結。
“一個禮拜開七日工,你是永動機?我看你要病到明年。”葉世文看了兩眼用藥說明,掰出錫箔板的藥片,遞到程真麵前,“吃了它。”
程真一怔。她沒想到葉世文會去買藥。
“是不是要我喂?”葉世文被她這副傻樣逗笑,“嘴對嘴那種?”
程真立即捏起藥片,用溫水服下。水不熱,人卻熱了,緋粉從鼻頭暈向兩邊麵頰,她控製不住自己。比起在樓上男廁那副煞白麵孔,現在披頭散發竟有些嬌俏迷人。
眼見她把自己鼻頭揉紅,還捧一大堆信,靠勞力賺錢又不怕人笑,葉世文禁不住心軟,鬼使神差去買藥。
該是見色起意的年歲,卻對這具靈魂動念。
可惜他沒時間溝女[49]。
“走了。”
“不送。”
程真抬頭,目睹他站起,又出門。風鼓動葉世文襯衫,攏出肩寬腰窄的線條,脊骨挺拔,儀態堂堂,他有足夠本錢讓女人臉紅心跳。可惜他太危險。
程真背起信袋,站在收銀台前:“多少錢?”
“你男友買單了。”收銀夥計遞出打包好的飲品,“薑煮紅茶,他說你走的時候給你。”
程真接過。隔著紙杯也有些燙,朗朗夏日,這個白癡竟贈她熱飲。千年冰山遭遇溫室效應,裂出無數隱約縫隙,是程真的心。
她暗裏有點後悔——那是日本公司呢。
“程珊,注意手部動作!彩帶拋得不夠高,要手腕用力!再跳!右腳繃直,保持挺胸!”穿了身紅色運動裝的教練在深藍地毯上拍著手指揮,“三,二,一!”
程珊如幼鹿奔躍,迎著鼓點往對角線邁腿,三步後猛地用力一踩——幹淨利落的前空翻,接上挺拔的結束動作。彩帶卻繞在左邊腳踝。
音樂停了。教練激動上前,湊在她旁邊逐項指點,急得像隻鬆綁的蟹,來來回回,在高溫蒸屜中橫行。
“我講了多少次……”
程珊隻顧點頭,抬手抹去臉側的汗。長發紮髻,盤於腦後,**那張青春少艾的稚嫩麵孔。從側麵望去,肩頸秀美,胸脯微隆,脊骨自頸下伸去,細長優雅,穩穩架住這朵待放花苞。
程真來慧雲體聯多次,麵孔熟悉,也慣了與體聯的人套近乎,像個小心翼翼的家長,生怕程珊受委屈。
她得到允許可入場觀看訓練。
許多年前,站在一千六百呎橡膠賽地的人是她。
程真並不活潑,人又貪懶,每個禮拜日上午必定朝林媛無病呻吟。肚痛、腳痛、頭痛、心口痛、十二指腸痛,如果可以擁有的話——她可能連前列腺都會痛。總之身體無一處好,媽咪,放我一馬,不練了。
林媛在被窩裏摸到程真小巧的鼻,捏緊了:“還裝睡?我看你怎麽喘氣。”
五秒之後,程真掀開被,撲入林媛懷內:“媽咪,我不去了,不如讓你肚裏的妹妹或者弟弟代我去吧。”
程真的小手覆在林媛隆起的肚皮。鼓鼓的,圓圓的,藏了個幼小玩意,聽講幾個月後便要出來與自己爭寵。能爭得贏她?程真不信。
“你不是一直講不想要弟弟或者妹妹嗎?”林媛豐腴的臉上掛滿笑,“現在又肯要了?”
“如果肯代我去上體操課,我願意要。”程真戳戳肚皮,“要七個!禮拜一到禮拜日,一日一個,那我以後連中學都不用上啦!”
林媛笑得眼彎。與程珊轉過來的臉重疊起來。秀眉如黛,鼻骨豐隆,平滑的顴側線條,緊致收攏在下頜。不點而朱的唇,未語先笑的眼,程珊與林媛一樣,溫柔而貌美。
程真揮了揮手。程珊快步跑來,短短裙擺像漂亮的魚尾,在腿上生姿。她倚在圍欄邊:“家姐,你再等下我,我要多練兩次才可以走。”
程真點頭:“你鼓點踩準些,收腳要穩。不要貪靚穿這種訓練服,裙擺會打到彩帶,剛剛你還差點出界了。”
程珊吐了吐舌,又衝程真皺眉,嫌她囉唆。轉過身,這條小小美人魚遊回淺藍色的場地。
音樂又起。程珊要應對八月的比賽,提氣聚神,依著場邊教練的咆哮,又踏起舞步。她長相拔尖,性情活潑,天賦極高,曾慧雲總是偏愛這種類型的學生,送去參賽容易博鏡頭關注。
連教練也對程珊有偏袒,畢竟程真送了不少禮品。
怕影響程珊專注,程真站起身,從觀席位置往西邊去,經小門出。天空藍色的外牆在日照下泛著海洋的光,煙波浩渺,整幢場館是一艘漂浮的舟。前窄後闊,入門先見接待區域,獎牌鑲框,置於高處,暗綠棕櫚科植物配深棕淺白的外擺家具。大理石地磚常年雇人打蠟,又聘了專業人士維修細微裂縫。場館主人十分好麵子。
聽說這裏是馮世雄設計的,寓啟航之意,海城體壇在此揚帆。
程真隻是想去個洗手間,目光收回,沿連廊小徑往女廁方向走去。推開木門,一隻夾帶火氣的珍珠發夾從主人手裏擲出,打在程真鞋邊。
“Norah,你轉給敬棠,我有話跟他講。”曾慧雲站在洗手池鏡前,任由助理唐玉薇替她盤著細密的發。眼眶泛著些許血絲,看來煩事憂心,不得好眠。
電話那頭女聲直接婉拒曾慧雲:“馮太,老板交代今日要你自己出席。新聞稿我也問過,昨晚已經提前給了你助理唐玉薇。”
曾慧雲深呼一口氣:“他究竟發夠脾氣沒有?是不是要懷疑自己親生子?我不需要你傳話,你叫他來聽電話!”
“馮太,老板怎會這樣想呢?他今日真的太忙,我也隻見了他十分鍾。”
曾慧雲掛斷電話。
“馮生不在濱沙灣嗎?”唐玉薇以手指撫好碎發,又湊近問,“可能是太忙而已。”
“他肯定在濱沙灣,不想理我罷了。”曾慧雲抿住唇。
馮敬棠私下數目,擺不上台。從前在濱沙灣金安道租了一層舊寫字樓,有幾個親信幫忙打點。刻薄臉Norah骨頭最硬,成了首席財務官。寒酸鬼陳康寧傍身最久,還能替馮敬棠把持股份。口風密實的裙帶關係,誰發薪誰是老板,曾慧雲氣得胸悶,無從入手。加上跑馬地會所那一夜,關係是她搭的,差點連馮世雄也出事,馮敬棠更惱。
衛生局聲勢浩大,嫌她“慧雲”這個招牌礙眼。又因經濟不景氣,人心浮躁,早就想殺雞儆猴。
維護全城安危,刻不容緩。曾慧雲不走運,撞槍口了。
濱沙灣——曾慧雲暗諷——不就是那隻白麵狐狸精的溫柔鄉嗎?人都死了許久,還要三番四次出來勾魂,遣個孽種來扮委屈。
馮敬棠是兒子命,情願要子不要母,對葉世文越來越上心。這次還因保護了馮世雄,怕是“遺詔”要易名了。
年過五十,曾慧雲自以為參透半生,恩怨消弭。說到底維係夫妻感情的,是利益與孩子。所以葉綺媚死了,留個野種,於馮敬棠而言就有情分在。
情分?不如說是糾纏三生三世的孽障!與她十足相似的臉,越看越讓人生厭。
唐玉薇見曾慧雲不言,又道:“明日還約了秦太去金安宣道堂,不要難過,你眼角紅絲都出來了。”
“她答應與我見麵,秦總那邊應該還有機會的吧?”曾慧雲盯著跟了自己十幾年的助理,有種慌亂湧上,問得緊張。
唐玉薇立即笑了:“當然啦,衛生局擺花架子。一個記者會罷了,沒事的。過兩個月就是舊曆七月,還要籌資派平安米呢,正事要緊。”
“年年都一樣,需要這麽早就搞?”
“馮生上個月建議再加些物資,毛巾、牙刷、牙膏,棉被床褥也可,今年會是個寒冬。”
“他倒是對閑人有心了,我呢?我這個馮太太,他準備把我陳列在哪裏?冷宮嗎!”
唐玉薇噤聲。
曾慧雲苦笑。她一個世家千金,深信主愛世人、眾生平等,每個禮拜在聖約翰大教堂唱讚歌,布施愛與包容,卻要在家忍受前清做派,以夫為綱。
他說過最愛是她。
今年結婚紀念日曾慧雲喝掉整瓶紅酒,等足一夜。馮敬棠不歸,初夏被衾便涼得像墜入冰窟。
怨她的也是他。
“校長,不要戴這隻,太紅了,這麽顯眼會被八卦周刊亂寫的。”
唐玉薇小聲提議。曾慧雲對著鏡子發呆,眼內流轉悲歡離合的愁緒,不自覺拿起那隻綴紅寶石的飾夾。切麵平整利落,鴿子紅色澤均勻通透。馮敬棠送的。
她膚質一向偏沉,這隻飾夾卻能襯出幾分好看臉色。曾慧雲重重歎了口氣,把紅寶石飾夾放回化妝包內。見唐玉薇拈起一隻密排珍珠發夾:“這隻吧,不俗氣又端莊。”
又白又圓,精細優雅。曾慧雲接過,往頭上一比,鏡麵內珍珠華彩奪目,她這張臉頓時竟像熄掉了燈,暗啞無光。
曾慧雲眼眶泛紅,似葉綺媚騎在自己頭上嘲笑一樣,狠狠往地麵擲去。
洗手間門被打開。曾慧雲轉頭,見程真彎腰拾起那隻珍珠發夾。
“曾校長,是你的?”
她認得程真,是程珊的親姐。兩姐妹眼型近似,但相貌區別頗大。程真眉宇間少了許多秀麗,目光又冷,不及程珊討人中意。估計是一個像爸,一個像媽。
外人出場,曾慧雲條件反射,收起所有情緒。
“是我的。”曾慧雲露出合宜的笑,連眼球的紅也瞬間逼退,“剛剛沒拿穩,掉地上了。”
“這麽貴重,不要摔壞了。”程真把發夾遞回。
唐玉薇用眼神詢問曾慧雲,隻見她點了點頭,才敢把珍珠發夾夾上。曾慧雲貪靚,今日要開記者會,穿這身暗灰套裝已經火上胸膛,還不能戴心儀飾物,簡直氣憤。
她的相貌焦慮有時超出了唐玉薇的想象。明明她長得不俗。
“玉薇,時間差不多了,不要讓記者等。”曾慧雲交代一句,又轉身與程真道別,“最近珊珊表現很好。八月我們在紅源有比賽,你記得來看,家屬我們都會贈票的。”
程真點頭。她已經聽說了,衛生局介入調查慧雲體聯所有讚助的學校餐廳。曾慧雲也不傻,記者會特意設在這裏,無非是盼著大家念在她為海城體壇做出的貢獻,給幾分薄麵,甚至打扮素雅,一派歉疚模樣。
唐玉薇收拾好東西,先推開衛生間的門。高大背影撞入眼內,唐玉薇語帶驚訝:“馮生?”
敬棠來了?!曾慧雲急急推開唐玉薇,越過程真,卻隻見馮世雄站在門外。
“媽咪。”馮世雄一身藏青色暗紋西裝,眉宇軒昂,比馮敬棠多了幾分倜儻風流,又比葉世文少了幾分雄性野氣。
曾慧雲一股氣凝在心頭,不上不下,冷暖交雜,像冰天雪地裏吞了口發燙的水。
長睫輕眨,她突然濕了半圈眼眶,忍著淚意問:“怎麽這個時候過來,今日公司不忙嗎?”
馮世雄牽起母親的手,挎在自己臂彎上:“我怕你應付不來,有我陪你,你會安心點。”
曾慧雲倚緊兒子,像茫茫大海中溺水之人終於抓住一根救命的浮木。
“玉薇怎麽幫你戴這隻發夾?”
“不好看?”
“好看,但是太單調,要多配雙耳環。等記者會結束,我們去寶格麗看看,最近新款都不錯。”
馮世雄知道今年曾慧雲沒有收到結婚紀念日的禮物。
“好,你的眼光媽咪信得過。”
曾慧雲這時才肯真心地笑。她始終是贏家——她有世雄,世雄有她,那兩母子隻有天人永隔。
二人往記者會的會場步去。一母一子,眼角眉梢全是彼此依賴的愛與嗬護,密不可分,半絲供人置喙的餘地都不留。
血緣是隱形的臍帶。
程真望夠了,收回視線,臉色淡淡。
有錢人真矯情。
“吃這麽快?有人要來與你搶?”程真望著程珊大快朵頤的動作。
“好久沒吃了,還是朱古力味的最好吃。”程珊塞了滿嘴缽仔糕,“家姐,你感冒還沒好嗎?”
這種以缽裝盛的糕體,竹簽長長,戳在細密邊緣,沿缽身一撩,撬起,插入,剝離——滑膩,浸了層油光,冒甜氣,三兩口便能嚼完下肚。
程真點頭:“病氣太重,我原本都不敢來,怕傳染你。”
“那你有沒有吃藥?”程珊流露擔憂,“我陪你去看醫生吧?還是我過去陪你住?你現在需要有人照顧。你放心,我知道怎麽煲白粥的。”
程真揉了揉程珊發頂,隻覺得妹妹格外可愛:“小病而已,看什麽醫生?分分鍾開完藥,我病得更重。”
花錢買藥,會致窮病積重難返。
程真忍不住又囉唆:“你不要吃這麽多,木薯粉不容易消化。”
“我太瘦了。”程珊杏眼一轉,目光落到程真鼓脹的胸前,“我不多吃點,何年何月才能有家姐的胸圍。”
程真翻了白眼:“要那麽大做什麽,好麻煩的。”
林媛曾開玩笑講過,程真在肚皮裏太不挑剔,隻擇了眼睛與胸部似媽咪。程珊就不一樣了,挑三揀四,什麽好看的都安自己身上。
程真怨過很久,為什麽偏她長得像爹地更多。
那時候,她還會喚曹勝炎“爹地”。
“之前德叔來過。”程珊想起前段時間來看過她的洪正德,“他說他會來看我八月的比賽。”
洪正德與曹勝炎是舊識。都是富家子弟,同一所中學畢業,經老講師介紹結識。二人年歲雖有些差距,洪正德卻堅持以兄弟相稱。再後來,法律麵前,兄弟也沒情麵可言。
“他無端端來看你?”程真又驚又氣,心裏咒罵洪正德卑鄙小人,罔顧程珊安危,“以後除了我,任何人來看你,都不要見!”
“他因為工作來的。當時我在和埔那邊校區,好像是哪個富商有讚助過,又出了不知什麽事,所以他就來了。”程珊知道程真生氣,聲音也低下去,“放心啦,家姐,我聽話的。”
“珊珊,我不在你身邊,你要保護好自己,不是什麽人來你都可以見的。還有,不要學人隨隨便便網聊,你都不知對麵是人是鬼……”
長姐為母。程真開了口,便收不住。程珊聽得耳膜起繭,想打斷,又怕程真生氣。家姐中學肄業,為供自己學體操,還打著一份日夜顛倒的工。要犧牲自己去成全親妹的天賦,程真不容易。
“知道了沒?”
“知道。”
“不要太早拍拖,你還未成年的。就算中意,也不要跟人kiss(接吻)。他摸你,你就大聲叫救命!”
程珊瞪大眼:“家姐,你拍拖不kiss的嗎?”
她是十五歲,不是五歲。半知半解的年紀,與同學翻透YES!!雜誌,內含各種天花亂墜的勁爆描述。
程真反駁:“我沒。”
“你之前不是跟一個大學生談過嗎?斯斯文文的。”程珊還記得照片裏那位戴眼鏡的高瘦青年,“你下班他還去接你,早晨六點等在酒吧門口,我才不信你們沒kiss過。”
果然孩子大了不好騙。
“八婆珊,以後不要再提他。”
程珊撇了撇嘴:“那你現在有男友嗎?”
程真移開眼,盯著人來人往的休息區門口:“沒。”
不久前,有人也這樣問過她……
“家姐,你在想什麽?”
“沒事。你還吃不吃?不吃我吃了。”
“啊,吃的!最多分一個給你。”
“這麽小氣?”程真搶了三個。
“你什麽都跟我爭,哪有這樣做家姐的!”
“你小我七歲,就輸了我七年。做小的要認命,孔融讓梨沒學過?”
“你每次都欺負我!”
“我是鞭笞你,教育你,讓你提早適應社會的冷酷無情。”
重感冒,味覺失常,舌尖發痹,對一切酸辣辛苦無感。偏這口甜,絲絲縷縷,在軟韌爽滑的糕內溢出。
一定是糖精下太多。程真邊嚼邊想,下次不買這檔了。
今夜T-top搞“美女與野獸”主題攬客。一眾女侍應換上獸皮短裙,臀綴毛絨長尾,頭戴貓耳發箍,低頭一看,上衣開襟快要低至肚臍。雪波**漾,好不惹眼。
程真用針線把領口縫起。
“有料給人看怕什麽。”麗儀見程真從換衣間出來,發表職場高見,“開得越低,賺得越多。”
“賣酒又不是賣肉。”程真缺乏足夠休息,大病一場,拖到現在聲音還有些嘶啞。
“肯定跑得沒你快!”程真笑了,“你最近是不是換了支香水,能讓人聞到自動彈開,摸也不會摸你?”
麗儀笑得爽朗:“我身上長了刺,一摸就紮手。”
“杜師爺摸就行,其他人摸就不行?”
“衰女,什麽時候學會鹹濕的?”
“跟麗儀姐姐學的。”
程真往吧台步去。迷離光束在特意挑高的天花板上亂竄,又遊弋到各人臉上、身上,照出一派放浪骸俗。**的大腿,無處安放的手,酒水賣得侍應快要忙不過來。巨大音浪掩蓋每一句正常的話,隻好伏在旁人耳邊低喃。由陌路至熟稔,不過半分鍾的事。我無須知你姓甚名誰,這裏隻圖軀殼,哪有靈魂。
葉世文剛落座吧台角落,與邀他前來的杜元搭話。
杜元生得高大,是屠振邦早逝親弟的唯一兒子,與他有幾分神似。同款的高眉峰散眉尾,眼型偏長,鼻骨挺拔,頗有些風流氣韻。
他剛過四十歲,妻兒都在國外。嶽父曾在紡織大王鄭先生公司任執行董事,商界名望甚高,當年要求杜元改姓入贅。屠振邦表態不同意,氣得在祠堂撒火,說這擺明要你食軟飯。
杜元卻心甘情願,挨了幫規責罰,左手再也拎不動重物。
是為愛抑或為錢,眾說紛紜。
“你們今晚搞什麽?”葉世文眼神巡視場內,帶點色氣地笑,“個個穿獸皮,扮齊天大聖?”
杜元也笑:“這就叫生財有道。”
入目一雙細腿,站在三人圓桌旁。白皙,纖直,骨肉緊致,雪白的腳踩著一字帶高跟,連小小腳趾也翹著俏皮的粉。燈暗影浮,時而交疊,時而舒展,這雙腿格外勾人。
可惜不夠長。
他的笑停在望見美腿主人那刻。
程真剛接過客人遞來的紙鈔,眼尾透光,看來小費頗豐。長發披在肩後,往自己胸前熟稔地塞入錢幣:“第一次來啊?玩得開心點,有什麽需要記得叫我。”
抬起頭,遙遙與葉世文視線相碰。程真像遭點穴,嘴角凝於麵部半空。
葉世文笑意更深。
杜元循葉世文視線望去,發現程真僵著臉走遠。他開口探問:“你們兩個認識?”
“誰?”葉世文立即回神,裝作不知。
“程真。”杜元朝程真消失的方向挑眉,“你不是隻中意靚女嗎,怎麽突然換口味了?”
葉世文還在回味程真呆滯的可愛模樣,心不在焉地答:“我一向來者不拒。”
“有興趣?”杜元笑了,表情意味深長,嘴角懸著稍稍不滿。
葉世文沒想到杜元會有這種反應,語氣一頓:“她是你女人?”輪到他有點不爽了。
“我哪敢?為了你大嫂我連煙也戒了。”杜元否認,“你上次不是問過我關於她的事嗎?”
“豪客城那晚她在場,替了一個女侍應的班。”葉世文半真半假地坦白,“我以為是她做的,所以才問你。”
“不是她做的?”
葉世文搖頭。
“幾年前她遇到點事情,那回有人誣告她動手傷人,她不認,鬧到要去見法官。我幫她找了律師,算是還她清白吧,人不靚但挺醒目,我就當做好事讓她留下了。”杜元猶疑幾秒,“她很缺錢,如果你想找她幫忙做點事,也無不可。”
葉世文想起她棒毆張勇城的模樣。她肯替人出頭打渣男,又怎會平白無故動手傷人?
他隱下笑意,還未色令智昏:“缺錢?那你幫她加薪水咯,找我做什麽?”
杜元不接話,轉了態度:“跑馬地那一單,你差點出事。到現在還對馮敬棠死心塌地,他立遺囑寫你名了?”
“他哪有這麽快立遺囑。”
“那你不如回來。你入馮家,滿打滿算七年了吧,他給了你什麽?”
葉世文仰頭飲酒,喉結滾動,似乎想把真心話埋葬腹中。
“我與他是父子。”
“你同大伯也是父子。”杜元也飲盡杯內的酒,“你五歲開始大伯就接濟你們母子,養了你多少年?說回去就回去。世文,養恩大過生恩,你有的本事都是大伯教的。現在他老了,身邊可靠的人越來越少,還開始擔心你。”
接濟?世間猛禽隻飼稚獸,怎會哺喂獵物。
葉世文在心裏發笑:“我有什麽好擔心的?”
“又不成家,又不立業。大伯以前的得力助手裏麵,哪個現在不是住半山開跑車,老婆都換三四個了,你看下你自己。”
“又不見你換老婆?”
“亂講。”
“成家就算了。”葉世文又要來一杯酒,“我手頭有筆閑錢,不多。這兩年傳統工業沒出路,新興的話,做零售還是精加工機件出口好?”
杜元抬眼,與這個義弟視線相碰,他沒避開:“精加工吧,在東南亞本城做不過日本,但做歐標或者美標的產品應該可以。廠址設在南沙或者鹽田,那邊地價優惠,有賺頭。”
“做零售不好嗎?半成品加工,或者急凍食品也可以。世道不好,人照樣要吃一日三餐。”葉世文假意疑惑,“可惜海城地貴,碼頭倉位也不便宜。你說我要不要回去找契爺幫忙?他比我有門路。”
杜元沉默幾秒,才隱晦笑笑:“看來你自己已經有打算,回去問下大伯吧。”
有人喊了杜元,說二樓包間貴客在等。葉世文順著抬頭,又見玻璃隔間內兩個金發模樣的人。杜元應下,轉頭對葉世文交代:“多玩一會兒再走。”起身後又補兩句,“世文,其實我們兩兄弟重新搭檔,好過你跟馮世雄爭家產。你想好做什麽,到時候我跟你一起玩。”
政策改變後,海城慘遭金融風暴,傳統產業北上。為求重振城風,傳聞要搞信息科技港,扶持輕工業與進出口貿易。免關稅的地界,屠振邦倚著北邊貿易那點過路費,隻會越收越少。
幾年後經濟騰飛,各行各業規範化專業化,沒有屠振邦可以鑽空子的餘地。
未雨綢繆,屠振邦的決斷力他從不質疑。洋人,海運,杜元的口吻,是想做出口生意。德國精加工機件?不是屠振邦風格,看來要舍身去昌岸碼頭一探究竟。
葉世文不是蠢人,他已心動。十年前就心動了。
威士忌入肚,室內氣溫再低也擋不住體內緩緩燃起的熱。葉世文要趕赴下一個局,先酒過三巡壯壯膽——他私下約了秦仁青。
秦仁青也投資物業,租給杜元不算奇聞。若不是他出麵牽線,馮家這艘豪艇連下水機會都沒有,葉世文不會因小失大。
馮敬棠從愧疚到惱火,直至泄氣,兩個禮拜磨蝕所有暴躁。
衛生局已介入調查慧雲體聯讚助過的學校餐廳。曾慧雲召開記者會,一改往日裝扮,人與聲都很低調:“請校方及家長無須過分擔心,我們會積極配合衛生局調查……”
電台主持人說她裝腔作勢,鬢邊那隻珍珠發夾已有八卦周刊起底:裸眼鑒定是天然珍珠,價值不菲,絕對是餐廳供應商私下行賄之物。
沒人想聽公關新聞稿,坊間野史總比文獻記載誘人。最懂市民的是媒體。
馮敬棠擔憂聲譽遭連坐,焦頭爛額,約葉世文後日見麵。
葉世文欲站起,隻見程真從眼前穿過,麵無表情。他伸腳,卻被細鞋跟踩中,急急縮回:“喂,會痛的!”
“誰讓你攔住我。”
葉世文聽得出她病未痊愈。
“未病好還學人穿短裙,怕沒機會入院?”
“不開工有錢嗎?我不像你遊手好閑,我有工作的。”
“工作”二字,程真講得用力。看來是嫌自己礙著她做生意了,葉世文挑眉:“你這副喪樣,誰會做你生意?”
“你第一日來酒吧?飲多了酒,師奶[50]賽貂蟬。”
“哪有貂蟬把衣領縫起來的?”葉世文瞄了眼程真胸口,“你事業線文了前男友的名字,怕被人看見?”
程真拿托盤擋在胸前,視線落在他的閑散坐姿上:“你把腿叉那麽開,是褲襠藏了針,怕紮傷自己?”
葉世文忍不住笑出聲。他沒太多時間逗留,站起來挨近程真,低頭便見那對假貓耳立在她顱頂。伸手去摸,三角形,毛茸茸,與她十分相稱。一隻張牙舞爪的小野獸。
葉世文想到等下又是鴻門宴,心裏亂。開口啞了幾分,帶點醉氣:“程真,你為什麽總是對我這麽凶?”
程真薄唇一開一合,舌尖抵著齒縫,音平而糯。
葉世文指腹微熱,從頭頂落下於她頸側那顆紅痣上抹過,帶了電,會刺癢。程真突然一滯,忘了避開。
“我要走了,明日再來找你。”
二十二歲——指尖觸及之處,好嫩。
“我負責那區,低消五千。”程真心髒鼓動,從喉間傳出,在頭頂共振。講出口的聲音也不大,生怕葉世文能從她嘴裏聽見心跳。
這種時候談錢,也隻有她做得出。
“明日不要穿裙。”
這麽關心,怕她著涼?不,是怕其他男人覬覦,他要把這口肥肉啖下,誰都不能來沾。
程真反駁:“輪不到你來話事。”
“聽話點的女人比較可愛。”
“懂收聲的男人比較靚仔。”
“嫌我?”
“是呀。”
“我這樣都不叫靚仔,誰是靚仔?”
葉世文屈指在她臉頰一刮,轉身就走。程真見他離開,也快步往吧台去,臉頰熱度猶存。
葉世文真的帶了瘟病,害得她心浮氣躁。
站在樓梯間目睹二人交頭接耳的杜元,看了許久,久到似讀唇語一樣,把二人曖昧湧動的台詞全部念出。
最後把目光落到程真身上。
馮敬棠隻有半個鍾頭時間。工作餐是餐蛋三明治,配了薯仔沙拉。清脆蔬菜切絲或切塊。千島醬或蛋黃醬?隨便吧。馮敬棠無心品嚐,味如嚼蠟。
他乘電梯至M層。那台豪車,十分惹眼,泊在角落臨停車位,才能擋一擋貴氣。此刻,駕駛座有人合目養神。
馮敬棠上了車:“這段日子去哪裏了?累到在車裏睡,怎麽不回家裏休息?”
先開口的是父親。怕單刀直入傷兒子自尊,又急於知道他到底願不願低頭。
葉世文睜開眼。年過五十的父親,保養得宜,半吋贅肉都沒有。發烏黑,膚透白,一雙闊耳齊眉,唇薄但帶笑,是聰明相。
葉綺媚很早便迷上馮敬棠的才華睿智。他在一眾窮鬼中鶴立雞群,解她胸罩的時候,她心甘情願。她初次很痛——這份掠奪誤了終身。
葉世文收回視線:“逃出生天,我不躲起來,可以去哪裏?”
不僅不低頭,一上來還占領道德高地。
馮敬棠不滿,眉心擰緊:“阿強同我講你沒事,我才放心。但你這麽多天不複我電話,你覺得你這樣像話嗎?”
父親威嚴猶存。
“你與雲姨要過結婚周年紀念日,我不好打攪。”葉世文半垂眼簾,欲言又止,“之前她就試過發脾氣,所以沒找你。”
兒子委屈得很。
馮敬棠泄了道氣。他隱約覺得這是一種報應,上帝或佛祖看不過眼他對葉綺媚始亂終棄,才讓葉世文在那日出生。
“你二十七歲了,阿爸記得的。”馮敬棠倚入靠背,“我每年都記得,所以每年都不是真心真意過這一日的。哄女人而已,你要理解我。”
馮敬棠沒哄過葉綺媚,葉綺媚這一生,隻有葉世文哄過她。
“世雄與阿強不敢跟我講大話,秦總那邊我也問清楚了。那日跑馬地,是你大哥不夠成熟,差點誤事。”馮敬棠解釋起來,怕葉世文對馮世雄有齟齬,“新聞公關是秦總去搞的,畢竟那是他的場。”
葉世文前日夜裏已知。
“大哥沒事吧?”他假意關懷,“我怕他嚇到,當時他太慌了。”
馮敬棠想起馮世雄那副怯懦模樣,在家裏大聲說當時差點沒命回來見父母。曾慧雲嚇得摟緊兒子,淚流滿麵。此情此景,馮敬棠竟覺得送出國不如早早送入社會,起碼能訓練出膽識。
“能有什麽事,有手有腳又沒受重傷。”馮敬棠不想提了,“我們身邊可能有商罪科眼線,我在排查世雄公司與慧雲體聯的人。”
葉世文問:“秦總那邊呢?一聽到商罪科的人來了,當時他反應最大,我覺得他絕對不'幹淨'。”
馮敬棠揉了揉自己眉心,有點頭痛:“他肯定自己會查的。我與他電話溝通過,他相信這次沒人搞鬼。畢竟我的身份敏感,插手兆陽生意,會被說慈善資金來路不明。況且當時你被撇下又成功逃脫,他對你很賞識。”
葉世文不語。
“慧雲那邊出了點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葉世文抬眼望著周圍。有台車從前麵開過,走遠了,他才開口:“雲姨一向很謹慎,我相信沒事的。”
“哼——”馮敬棠冷笑,“就是好日子過太久,失了分寸。采購經理說自己是被栽贓的,誰會相信?遲點若真查出來什麽,連我都要登報致歉。教育界事關民生,很敏感的!她根本意識不到,還會影響到Rex那邊!”
“可能是采購經理一時大意而已。”葉世文說得敷衍。
“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你雲姨根本不懂管理,放手給她,沒有一件事做得好。秦總這條線我擔心日後合作有問題。” 馮敬棠沉默幾秒,壓低聲,“以後這個家裏,她隻負責慧雲,兆陽的事不準她插手。”
“雲姨肯嗎?”
“我做事不需要女人同意。”
論大男子主義,馮敬棠與屠振邦不相伯仲。隻是屠振邦在表,馮敬棠在裏。
“阿爸,我前日見過秦總。” 葉世文見馮敬棠語帶憤懣,開口道了個讓馮敬棠振奮的消息,“屠振邦與他很多年前有過交情。知道我是屠振邦舊人,肯給幾分薄麵,願意與我再談一次。”葉世文盯緊馮敬棠的臉色,“那日大哥心直口快,他覺得我們不夠有誠意。”
馮敬棠眉心緊鎖:“他昨日打電話給我了,話裏話外就是嫌慧雲出事影響他讚助的校舍,又對世雄意見頗大。要不我親自約他,地點他定,你與我一起去?”
交易怎麽可能一通電話就談妥,馮敬棠語氣詫異:“他跟你談了?”
“談了。”
“他是什麽意思?”
“照舊。”葉世文想起前日夜晚種種,把備好台詞念出,“之前談的條款照舊,但他借資那部分,多加三厘息。”
馮敬棠氣急,卻遭葉世文攔住發話機會:“阿爸,銀行貸款下來的融資肯定會被監管,都是委托給律師事務所去做。但這次監管律所我有辦法,我可以爭取到關紹輝律所,就是兩年前幫你解決陳康寧被人栽贓假付款證明那單案的律師。他很老練,人也醒目。監管資金方麵隻要我們不出事,及時處理,不留手尾[51],他能給點麵子,不會深究到底的。”
關紹輝,豪客城常客,寶姐多年相好,隻有葉世文知道他們私生子在何處。
他從十七歲起就知道要為二十七歲做準備了。
“銀行融資那批錢,要先繳納完買地費用。還有剩餘的,就以設計費支付到大哥公司。商業樓宇設計費沒有所謂的標準,想定多少都是我們說了算。他是Parko股東,先以分紅的名義計提出來,反正在海城股息分紅的稅費特別低,我們不虧本。
“拿著這筆錢短期內放入資本市場,賺回來的利息足夠分期付秦仁青的利息了。Rex的錢不多,而且本就計劃遲些再給。我們有銀行與秦仁青兩筆首期,應付今明兩年絕對可以。”
葉世文篤定。
“Rex他們想有個自己的'營地',現在搞外國品牌建設不簡單的,後期商業與學校運營開始的時候介入更好。說是這樣說,早些給Rex也不是不願意。”馮敬棠站隊站得明顯,“我都明白,就是打時間差,但有風險。而且這樣玩下去,什麽時候才能分成收益?我們的錢肯定要先到手。”
葉世文在心裏嗤笑馮敬棠鼠目寸光,卻順著他話去回應:“七成。開賣到七成,是現金淨流量轉正值的時候。減去稅費也有賺頭,兆陽的股東可以開始做收益計提,還能償還銀行開發貸款。秦總那邊呢,也願意幫我們談更寬限的延期支付,所以本金歸還不著急。兆陽股東的錢照樣拿去利滾利,下一宗地怎麽說後年也該拿了。隻要合法,我們可以做的事情很多。
“阿爸,說到底,秦總這份利息我們不想給也要給。沒有他牽線搭橋,你覺得銀行會看得起兆陽這個小公司,批付貸款給我們嗎?現在市場低迷,可是地價一點也不便宜,沒有還錢實力,銀行怎麽會把投資者的錢投給我們?況且這些資金,擺在銀行就是棺材本,擺在市場就是老婆本,一個死一個生,你選哪個?”
他想了想才開口:“但拿世雄公司股息分紅去利滾利,不太安全。”
葉世文知他心思,“馮”字頭的錢在資本市場出現,實在太招搖,這個慈善家父親顧忌甚多。
“如果你擔心的話,你讓我入股大哥公司。以我的名義做股東分紅,我去幫你賺息。”葉世文小心試探,立即補了句,“但也要先問下大哥意見。”
“他不敢有意見。”馮敬棠應得很快,“他兩母子所有錢和資源都是我給的,我想怎樣就怎樣。”
三十年前的寒門貴子,熬到嶽父駕鶴西遊,翻身做主,早就忘了“感恩”二字怎麽寫。
“那——”
葉世文未講完,馮敬棠似乎被點醒,突然倉促決定:“世文,穩妥起見,以你的名義入股兆陽吧。”
再讓馮世雄母子作亂,隻會心力交瘁。曾慧雲始終是世家出身,又把這份虛名遺傳給馮世雄。路數正統,膽小怕事,玩台底數[52]玩不贏人。馮敬棠急需一個得力的人替自己周轉。
葉世文不動聲色。這才是他想要的結果。樓宇規劃、資金周轉,甚至興建成本他都心中有數,做得不比馮世雄差。至於多了那三厘息?他已談好,與秦仁青對半分。
進入兆陽,不過是他在馮家的第一步棋而已。
秦仁青眼見有人主動送錢,笑得拍手稱讚。他就中意葉世文這種見利忘義、罔顧親戚人倫的無恥行徑,有他當年風範。
萬事俱備,葉世文卻沉聲反問:“我以自然人身份持股?”
“當然不行。”馮敬棠立即反駁,“你手頭有兩個空殼。投資公司沒持牌,沒做過交易,拿來做兆陽的董事股東,以後再通過調整投資公司的股份比例來變更控製權,這樣更好。”
知父莫若子,拿持股比例調度自己的勢力範圍,是馮敬棠慣用伎倆。
這時葉世文才應下。
馮敬棠抬腕,發現已過大半個鍾頭:“遲點我再與你談細節,到時候Norah配合你。至於秦總那邊,你跟緊一些。”
葉世文點頭。
馮敬棠急著離開,走遠幾步,突然又折回來。
葉世文搖下車窗:“阿爸,還有什麽事?”
馮敬棠沉默。抬眼時,仿似又見到葉綺媚,目光暖了不少。那個溫潤如水的美人,分手時肝腸寸斷,說:“你走了我就隻能死了,棠哥,求求你不要撇下我。”哪有男人舍得霜打嬌花。但他是要做大事的人,誌在望北,金字塔尖,情愛始終排最末。
虧欠葉綺媚的,要還到葉世文身上。
“世文,生日快樂。最遲明年吧,阿爸陪你過一次生日。”
直至馮敬棠消失在電梯門口,葉世文仍未離去。
他為這句話苦笑良久,卻一滴淚都沒有。
屠振邦也愛打高爾夫球,葉世文耳濡目染,尚算擅長。
“世文,打得不錯。下次我同其他大佬打的時候,你也一起來。”
“不召美女打球,召我這個粗人?”
“我們一杆入洞一百萬,分分鍾刺激過炒股,你不來?”
“那肯定要去了。”
午後陪秦仁青去沙浦看賽馬。還未到馬季,難得有場草地賽,嗜賭的秦仁青不肯錯過,大聲吼著“金槍不倒”。
那馬匹仿佛受了感召,果然金槍不倒,一氣嗬成,最終頭位衝線。
“哈哈哈……世文,你的八字肯定好,這是我今年第一場贏馬,你旺我!”
翠色欲流的賽道由金錢堆砌,比凡爾賽宮的地磚還要美麗。站在私人包間俯瞰下去,馬匹追逐,觀眾呐喊,都以為會是這場比賽的贏家。沒人想輸。
葉世文一日一夜未合眼。惦記赴她這場單方麵許下的約,便又驅車來了。
“喝什麽?”程真站到葉世文麵前。她今日穿了長褲,皆因主題派對落幕,轉換西式古堡風格,蛋糕裙太大不好走動,改作長褲。襯衫後擺全開,是露背裝。程真一頭長發,剛好遮住,還能保暖。
葉世文開口,聲音沙啞,很慵懶:“威士忌。”
“你怎麽了?”程真第一次見他累成這樣,腳尖輕踢他的腿。
“多謝你關心。”葉世文挑眉。
“一杯威士忌達不到這裏的低消,你去其他地方坐。”
“今時今日這樣的服務態度?我要去杜師爺那裏投訴你。”
“你盡管去,”程真語氣嘲諷,“我立即致電民政事務處,拖走你這個礙人生意的無業遊民。”
“我想睡哪裏就睡哪裏。”
葉世文長得高,斜斜靠著抱枕。襯衫鬆了紐扣,露出順頸而下的肩窩鎖骨。光照上去,便截出陰影,有了色相的起伏。
“好不好看?”他知道程真在望自己,噙著笑低聲問。
“好醜。”程真耳郭熱了,轉身就走。
她端來威士忌的時候,葉世文已睡著。偌大卡座隻有他一人,聲樂鼎沸,吵得快要戳穿天花板,也喚不醒他。
程真找來一張薄毯,為他蓋上。直到她收工下班,葉世文仍在夢裏。人如潮退,酒吧也入眠,街道熄了燈。朝陽徐徐,自高牆縫隙而起,淡黃又轉金,等來了第一趟小巴駛出。杜師爺的場,大多認得這位不羈義弟,有的是爭著做他鬧鍾的人。
程真回家了。她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關心葉世文,就像想不明白葉世文為什麽要贈她熱飲。
再過一日,葉世文便沒來了。原來他說的“明日來找你”,真的隻有“明日”一日。程真難掩心中稍稍失落,冰涼酒杯摸到發熱,印上淺白指紋,又立即抹掉。
她很快說服了自己——本來就不是一路人。
麗儀從她身旁經過,擠眉弄眼,往側門方向使一道眼風:“有個男人在那邊,說要找你。”難得見程真開張,她語氣揶揄,“不要回來啦,我今晚幫你看著,春宵一刻值千金。”說罷還拍了她的臀,催促程真過去。
程真嗅著她身上有煙味,多嘴講句:“你最近煙癮大了不少。”
麗儀眼尾低下:“心情不好。”
鼓點激燃,燈光散亂,夜場酒吧空氣所及之處盡是滑膩,擠著掏空快感與汗水的人。
寂寞易生暗湧。
程真突然帶了絲期望,三兩步就穿過通道,走到側門。
徐智強捧著一個長形盒子,轉身便見到程真。他還記得這位凶神惡煞的小妹妹坐在車裏施威,心中難免歎息,原來文哥真的喜歡“受虐”,要母老虎才能管得住。
程真見是徐智強,臉上有些強掩的失意:“什麽事?”
“文哥叫我給你的。”
程真接過:“他——”想問他去哪裏了,卻不知以什麽身份去問,“又去瞎混啊?”
“文哥這幾日都沒空,叫我問你拿你的新號碼,他到時候打電話給你。”
“想要電話?叫他自己來問我拿。”程真頭也不回地走了。
徐智強原話轉述,聽電話那頭的葉世文哈哈大笑:“好刁蠻,沒見過這麽難伺候的!”
徐智強隻覺得他樂在其中。
程真捧著那個盒子回到休息室。趁四下無人,解開絲帶後,發現盒內是一根全新的棒球棍,深紅棍身,黑色握柄。
他附了張紙:給真真,下次遇到壞人,記得保護好自己。
落款:阿文。
“神經搭錯線,哪有人送這種禮物的。”程真忍不住嘴角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