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盒、攝影機都在這裏了。”

“衣服呢?”

“沒喔。”

程真挑眉:“有沒有搞錯?他打算讓我就這樣進去裏麵偷拍?”

徐智強瞄了程真。T恤牛仔褲,俏白臉上不著脂粉,長期夜班裸出兩個幽幽黑眼圈。若披上袈裟,捧化緣缽,估計也有善長仁翁願意施舍。怎樣看都不像跑馬地的會所侍應。

“文哥叫你自己想辦法。”徐智強原話轉述,“他說如果你想不出辦法,或者掉頭就走,我立即幫你call杜師爺。”

“……”

葉世文這個仆街[32]一定會遭天譴。

程真忍下怒火,從挎包拿出一包口香糖。拆開塞進嘴裏用力咀嚼,像在撕咬葉世文那副讓人生厭的血肉。

“還不走?”程真說完便下車。

程真站在電梯前仔細回想跑馬地會所的裝潢格局。塵封記憶在腦內一幀幀掠過,她踏入電梯開始吩咐:“整條走廊都是攝像頭,正對私人包廂門口,隻有廁所沒有。上去了就分頭走,我們不要湊在一起,你去女廁等我。”

徐智強瞪大眼:“女廁?”

程真點頭:“誰進去你就打暈誰,不用給麵子。”

“萬一你進來了呢?”

程真哭笑不得:“怎麽稱呼你?”

“哦,叫我阿強就行了,徐智強。”

“……這個名字與你十分相襯。”

智慧有待加強。

二人在三樓各自分開,程真抬腕看看時間,這場酒局估計才剛入席。她數著包廂編號往走廊深處走去,不敢隨意停留。

散步散到身上的汗都被空調蒸幹,才見到有一名身姿嫋娜的女侍應從包廂出來。

黑長褲,黑襯衫,酒紅馬甲,發髻高盤,比波音客機的空姐還要端莊矜持。程真尾隨上去,地毯厚實如棉,納盡所有聲響。

“你——”女侍應突然被撞得歪了身形,瞪眼去看來人——衣著尋常,長相普通,一看就知不是貴客,立即發火,“走路不帶眼的!”

“不好意思,我趕時間。”程真急急道歉,目光落在侍應身上,“靚女,你的褲子髒了。”

“啊,好惡心!”

女侍應瞥見那塊粘緊在褲腿的口香糖,渾身一個激靈,急急往廁所方向去。程真閑庭信步,推開門時隻見徐智強滿頭大汗,架著被打暈的侍應。

“我差點被她毀容!”徐智強喘氣,“現在的女人為什麽指甲都那麽長?”

程真笑笑:“你先出去。”

十分鍾後,程真換妥衣服,捧著一盒酒走至私人包廂門口。

雙開實木大門,雕飾雲,鍍金箔。圓闊門把雍容華貴,像個守候多時的閨秀夫人,裙擺一轉,程真推門而入。

“二十年前,在海城找外國銀行貸款,全部要靠我們。外國人不想扶植我們的產業,遞信遞錢都沒用,不會高看你一眼。”

秦仁青嗓門極大。他是來亞國人,祖籍在南方,經營過20世紀80年代最熱門的投資公司——銀行買辦,俗稱掮客、牙人、中介、經紀,隻為牽橋搭線而活。各大商行、洋行、銀行資源於他手中流轉,各路大亨也要給他三分薄麵。結果卻在金融風暴中宣告破產,負債數億。公司負債,又不是他個人負債,爛船三斤釘,東山再起不過分分鍾的事。

他剃了光頭,顱頂青白,臉頰鼓脹,有種辨不清年齡的模糊感。一副被巨額回扣滋養的皮囊。

“我在那個年代,雇人總是雇用洋人。這個是顧問的侄女,那個是商行董事的表親,全部拿高薪不做事,你說我不破產誰破產?現在好多了,政策變了,哪還有外國人話事的餘地。”

雪茄煙灰顏色很深,撣在潔白桌布上,過分顯眼。

馮世雄附和:“如今的形勢對大家來說確實是好事。”

傳聞秦仁青在當地靠地下賭莊起家,賄賂成性,來亞銀行曾一度禁止他在其業務範圍內進行所有交易。

傳聞而已。時過境遷,如今來亞銀行也是秦仁青的靠山之一。所謂破產不過是資本撤場,遊戲規則任誰也不會點破,馮世雄隻能謹慎對待。

“秦總,關於華興銀行那邊……”

秦仁青直接打斷馮世雄:“我聽說馮少是留英歸來的,生活節奏應該比海城慢才對,怎麽講話這般著急?”

“秦總講笑了。”馮世雄維持風度,“我是海城土生土長的,不過出去幾年,算不上什麽。”

“那怎麽會出去念書?”秦仁青笑得晦暗不明,“這裏有科技大、財經大、理工大,每一間大學水準都不差,馮少居然看不上?”

馮世雄音量低了:“隻是求學而已。”

酒過三巡,大家仍在暢談古今。馮世雄穿一身挺括西裝,領帶打半溫莎結,飽滿細窄,相貌堂堂,繼承了馮敬棠的儒雅,此刻眼底卻盡是狼狽。他根本掌握不了話語權。

秦仁青用指尖摩挲雪茄:“這個問題我同樣問過你爸,他答我,'師夷長技以製夷'。馮公子,你長得像你爸,可惜境界沒他高。”

這是一記敲打。馮世雄尷尬笑笑,自尊受挫。

秦仁青眼見把馮敬棠兒子的氣焰壓了大半,才肯步入正題:“不知馮總跟我講的條件,你代表他來,還作不作數?”

“作數!怎會不作數呢?”馮世雄立即答話。

葉世文在桌下勾了馮世雄一腳。他恨不得這腳能踢在這位大哥頭上。竟然有人蠢鈍至此,在對方給足下馬威後,還迎難而上,趕著替人縫嫁衣。馮敬棠若真的談妥,怎會派他倆來探口風?

馮世雄回視葉世文,才意識到自己答得太快。

秦仁青笑意加深,瞄了眼一直沉默的葉世文,又把視線落到馮世雄身上:“行吧,我這人做事一向很爽快,講講你能給的條件。”

馮世雄把捂了半天的盡調結果與競標條約遞出:“目前這塊閑置宗地是農業用地,要開發成商住綜合體,需要轉換用地性質。總地盤麵積四十公頃,預計初期置地的成本……”

秦仁青翻了兩頁就拋到一邊,沒心情聽馮世雄背台詞:“這些你跟我講有什麽用?別說在海城,你這種誠意,回村裏,那些鄉紳都不會給你捐款。”

他沒興趣了解馮敬棠到底要造航母還是搭火箭。

葉世文又踢了馮世雄一腳,見他不耐煩地轉頭與自己目光相接,隔空用視線點了點另一份資料。

馮世雄忍著翻湧的羞憤,遞出文件:“這份是我們草擬的投資測算書。融資一旦批付,我們願意比同期其他地產發展商設定更短的還款時間,甚至在現金流允許的情況下,絕對優先償還銀行部分的開發貸款,接受所有資金監管。先息後本,先本後息,由銀行做主,我們沒有問題。”

這是擺明讓利給債權人。

秦仁青終於恢複些笑容:“這就對了嘛。”

馮世雄端起酒杯喝掉大半,才緩過氣:“還是要靠秦總幫幫忙。兆陽畢竟是間新公司,一下子拿這麽大的地塊,不容易的。”

“馮敬棠和他兒子開口,我肯定幫。”秦仁青耐心看完投資測算內容,又拋到一邊,“我給你媽咪的慧雲體聯捐過不少錢,做慈善我很樂意。但一碼歸一碼,這份投資測算裏,我沒有看到你打算分我多少。怎麽,準備讓我在你這兒也做慈善?”

“當然不是。”馮世雄當即否認,又有些不敢決定的猶豫,“主要是看秦總你的要求。”

秦仁青差點大笑出聲:“什麽要求都可以?我要你們兆陽51%的股份你也給?”

“當然不給——”葉世文終於開口。

足足被秦仁青吊打一個鍾頭,他對馮世雄的嫌棄又有了新的理由。

“我們一間無名無姓的小公司,增值不了什麽資產,完全配不上秦總。唯一值錢的是馮總這個招牌。秦總眼界高,投資當然是看回報率的。”

秦仁青卻不回應,目光在葉世文臉上探究,突然轉了話題:“我沒想到馮總的親戚竟然是葉綺媚,你媽和你舅父兩兄妹長得也不像啊。”秦仁青眼底帶笑,“我很多年前在洲界見過你媽,還和她跳過舞呢。”

葉世文一怔,重複反駁過無數次的話:“她不是舞女。”

秦仁青吐了口青白濃煙:“我聽說她後來去開了個士多店[33]做小本生意,看來養你這個兒子不容易。你長得與她簡直一模一樣。我記得她身材也很好,又白又滑。怎麽靚女都死那麽早?”

他在咂摸當年豔物的美色,毫不避忌當事人的遺孤在場。

馮世雄露了抹不屑的笑。

葉世文眼神暗下來:“我以為秦總對錢更感興趣。”

“哪個男人不想財色兼收?後生仔,我是在讚你母親。”

秦仁青語氣挑釁,一副不受反駁的模樣。他這種身份,阿諛奉承的人能填滿整個沙浦賽馬場。葉世文算什麽。

“她走了這麽多年,還有人記掛,秦總有心了。”

葉世文揚手,讓程真過來。守著一堆紅酒低眉順眼,她安靜得毫無存在感。見誰杯中空了,才悄步上前,添酒,又默默退後。百分百稱職的女侍應。

她走到葉世文旁邊斟酒,葉世文嫌太少,指腹輕點杯沿。

程真稍愣。哪有人喝紅酒滿杯的?見葉世文臉色僵硬,一意孤行,她隻能順從,抬手一傾,斟了整杯。隨後用潔淨餐巾輕拭瓶口,退回原地。

“這杯我敬秦總。連好話都聽不出,是我不懂事,希望不要掃了你的興致。”

秦仁青噙笑望著葉世文一飲而盡。

“哎,你們年輕人性格最衝動,同我當年一樣,隻顧悶頭飲酒。我與你媽好歹有過交情,我怎會輕易怪你呢?我是教你而已。”

葉世文伏低做小,點了點頭。他怎會不知秦仁青要的隻是個態度。

秦仁青慢悠悠開口:“你們都知道,現在經濟形勢不好。兆陽在地產界毫無名氣,沒人背書,很難有融資額度批出來的。又比不上五大發展商有現金流實力,轉換費你們付得起?”

“農用土地轉住宅土地的轉換費,我們早有準備。”葉世文接話,迂回試探秦仁青的態度,“費用可以在競標的時候壓到最低,這點你可以放心。”

秦仁青心中踏實幾分。

他重新讓人點了支雪茄:“如果我幫你們爭取購置地皮的首期,後續興建預售至少要兩年,你們怎麽保證足夠的錢操盤?萬一是個爛尾樓,怎樣向業主交代?”

葉世文自知戳中秦仁青胃口:“我們的Limited Partner[34]確實尚有幾席,已經準備引入有資金實力的股東,不知秦總感不感興趣?”

馮世雄回踢了葉世文一腳。他有點慌。真讓秦仁青直接加入?簡直膽大包天,會被馮敬棠罵到跳海。

葉世文無視馮世雄的動作。

秦仁青絕對不會輕易投資兆陽。一間白手起家的公司,三年就能負債數億破產。秦仁青是賺快錢的人,他不買“預期”,隻易“現貨”。

葉世文在等他的底牌。秦仁青的眼神在葉世文與馮世雄之間來回流轉。一身白肉,一個光頭,一份縱橫世俗的履曆,組成這個貪得無厭的人。

他再三判斷,讓秘書掏出一份協議,遞到二人麵前:“玩長線,我沒興趣,長持一隻績優股,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本。但你——”秦仁青夾雪茄的手指點了點葉世文,“你有誠意,證明你媽教得好。後生仔,我再同你多上一堂課。

“別看現在沒到六月,銀行可以批的額度已經很緊。你們要首期與二期的置地總額,銀行那邊我最多爭取到七成,剩下三成,我自己幫你們解決。一年內還本付息我那份,也不過是多了八厘而已。”

馮世雄接過那份協議,俊臉霎時湧怒。指腹碾出折痕,他隻差破口大罵。

“按照土地管理局競地條件、建築條例和土地契約登記要求,發展商至少要投入30%以上的資金才能開賣樓花[35]。而且競地條件裏麵,那塊地有10%要優先建成後無償移交為社會福利房,我們沒辦法出售盈利的!”

他生平第一次體驗高利貸。預售前就要還錢?這是明搶。

秦仁青突然哈哈大笑:“死讀書,讀死書,簡直是死蠢!這樣計數,學人做什麽地產發展商,千億身家都要被你敗光!”

馮世雄被粗鄙指責,瞬間頸都紅透。他創業以來,憑馮敬棠之子的名號,接幾百萬設計費的項目輕輕鬆鬆,哪有遇過這種蠻不講理的人。簡直荒謬。

“我今日肯來見你們,是因為我給馮總麵子,想交他這個朋友。按我上麵的條件去做,我能保證錢會到位。馮公子,回家之後跟你表弟長長見識,了解一下什麽才叫'誠意'。你們決定好,我在跑馬地隨時恭候。”

秦仁青先下一城,心情大好。

葉世文沒想到局麵走勢超出預期,馮世雄居然連半秒都不能忍,直接功虧一簣。他黑著臉接過馮世雄遞來的協議,還未細看清楚條款,門外急急跑進一個人來。

“秦總!”那人臉色慌張,聲音發顫,“刑事部帶著商罪科的人來了!”

馮世雄的冷汗從頭頂冒出,昂貴襯衫粘在背脊。隻見秦仁青冷眼一抬,緊鎖在他與葉世文身上:“為什麽他們會來?”

葉世文忍下慌亂:“我們不知道。”

“不知道?!”秦仁青驟然惱火,拿起麵前酒瓶,用力砸向桌麵,指向馮世雄,“我同你做生意,你擺我上台獻祭?”

葉世文同時站起:“我們背後的人是誰你很清楚,我們沒這麽蠢,是你的人有內鬼!”

看這架勢,一屋人如螞蟻入熱鍋,尖叫的尖叫,逃跑的逃跑。馮世雄更是被嚇破膽,連滾帶爬覓著縫隙鑽了出去,餘下葉世文硬氣地與秦仁青對峙。程真也驚著了,轉身抱起酒盒趁亂竄入包廂隔間。她快速拆開紙盒,掏出裏麵隱藏的攝像機,把閃存卡拔出。

不知是誰先動了手。玻璃碎了,桌子倒了,亂七八糟的乒乓響聲,在那個奢華溢彩的包廂裏驟響,開始回**更多叫喊。

轟隆一聲,石破天驚,黑色密雲終於兜不住下墜重量,落下磅礴雨水。

程真把閃存卡用酒盒內餘下的塑料紙包起,塞入內衣。蹲下擰開隔間的門,與同樣蹲在椅後的葉世文直直相視。

他喘著氣,用眼神示意程真從前門出去——掩護我!

程真不假思索,立即搖頭拒絕,關上門從另一側逃跑。葉世文雙目怒睜:這個冷血的女人!

他讓徐智強掩護馮世雄先走,屋內隻餘秦仁青的兩名下屬與葉世文糾纏。秦仁青離門口最近,早在混亂後便讓人護駕出逃。

他與馮世雄,誰得了其中一人,都是撕開產業鏈的利刃。秦仁青明明可以全部撤離,卻偏要留下兩個攔路虎。

他要葉世文擔下今夜所有責任。

程真從側門跑入窄廊。地毯再軟也掩不住腳步紛遝,她仔細辨了聲源,把顯眼馬甲剝掉,往人群反向跑去。

是在追逃跑的人。

一道驚雷轟然。兩三輛豪車在暴雨中急刹,急轉,慌忙掉頭鏟入山光道。車胎碾磨濕漉漉的地麵,抓出黑痕,又旋即被雨水洗刷。

程真來到一樓。大雨滂沱,自無窮盡的天頂傾瀉而下,辨不明東南西北,為黑夜添了擒賊難度。她望著大門口湧動的人頭,心開始慌。

來人分明有所準備,誓要把這座會所搜個底朝天。這場夜雨像粘在捕蠅貼上的廉價膠水,浸濕所有人腳步,無一幸免。

黑影從側角閃入,程真沒來得及尖叫,便被一把捂住嘴巴。

“別動!”

抬頭借餘光掃視,才發現是一身濕透的葉世文。

“是我。”程真囫圇著開口。

葉世文望見是她,氣憤交加,一邊急急回視大門口那群湧動的人,一邊把程真推入更暗的角落:“你居然敢自己走?”

“我隻答應幫你偷拍,不包掩護撤退的!”

“你就眼睜睜看著我死,是吧?”

“禍害遺千年,哪有這麽容易死!”

葉世文視線焦灼得可以燙穿程真。知他盛怒當前,程真往後縮了縮肩,瞄見葉世文衫袖染上暗色。

“你受傷了?”

“廢話,他們人那麽多。”葉世文被玻璃劃傷手臂。

程真的背脊泛起絲絲涼意,此地不宜久留:“快點走。”

“先把卡給我。”葉世文再望了眼大門口的湧動人頭,“然後你往那邊去,走荷塘道。”

“不行!”程真語氣慌亂,“你要掩護我走!”

葉世文似被幾分鍾前擦破夜色的閃電劈中,聽力出現障礙,聞見不可思議的聲音。

“你腦子進水了?”

“難道你不要閃存卡?”

“你敢威脅我!”

葉世文眼底憤怒再次湧現。這處角落朦朧晦暗,僅有光亮中二人的模糊輪廓,程真卻總能捕獲他那雙眼——泛著暴躁、憤怒、不受約束的光。

“我藏了起來。”程真貼牆與葉世文交涉,“他們搜不出。”

葉世文冷笑。程真看不見,隻知他湊近過來,氣息灑在她額際:“信不信我直接就能搜出來?”

程真壓下恐懼,抬頭在幽暗中開口:“信不信我大叫救命?一分鍾內巡警就到,你根本連卡在哪裏都不知道。”

葉世文想一巴掌打在她臉上,刮醒這個自以為是又掐緊自己命門的女人。他深呼吸幾秒,才鎮定下來:“有沒有防身的東西?”

“刀。”

葉世文氣得快要笑出聲:“這樣的距離,”他指著大門口,“怎麽用?小李飛鏢?”

“是小李飛刀。”

“有區別嗎?”

“沒文化!”

“你看小說就叫有文化了?”

程真被嗆得難堪,伸手推開他的胸膛:“還不走,等著被抓?”

雨愈加大,似海洋倒掛星空,瓢潑而下。未修整好的市政道路滿街汙穢,人與車沾泥淌水。交通電台聲氣沉悶,暢與不暢司機有目共睹,哪用你來播報。紅綠燈轉換不停,行人撐傘、閃避、疾步,穿插停滯的車流而過。天公從不討好人間。

黑暗中,葉世文深深呼了口氣:“跟著我。”他抓起程真的手,直接闖入雨中。

雨太大了。

程真感覺雙肺就快爆炸。她哪有葉世文體力好。

“走這邊!”她貼在牆根,用力扯住葉世文。

葉世文刹緊腳步:“你傻了?那邊是去正門的!”

“那邊的牆最矮。你以為走側門能出去?車庫肯定被封了!”

“你怎麽知道的?”

“我以前來過。”

“來偷東西?”

程真瞪了他一眼。幽深黑夜,又逢暴雨,葉世文根本看不清她在表達憤怒。二人藏在暗處,借灌木叢躲避,抬頭迎接瓢潑大雨,丈量牆身高度。

程真開口:“我先踩你肩膀翻過去。”

“……不行!”

讓女人騎自己頭上?他根本不會答應這種傻事。葉世文跳起攀著牆頭,長臂運勁,一招引體向上便翻坐在牆頭。

一看就是中學期間隻顧逃課的壞學生。

葉世文低聲催促:“快點!”

程真不情不願伸手。他俯身拉住,眼見她以極其狼狽的姿態,在牆麵猛抓一輪,對著空氣拳打腳踢,最後才艱難爬上來。

“你剛才好像一隻蟑螂。”葉世文忍不住笑,“電視廣告裏被黑旋風殺蟲水噴中那種。”

“……”

二人跳下牆頭,渾身濕透,沿荷塘道跑往西北方向去,沒有片刻休息。

一高一矮,一前一後,一白一黑。滂沱龍舟水,在五月夜晚瘋狂砸在二人身上、肩上、臉上。程真睜不開眼,憑葉世文開路,跑動間磕了某台車的前擋板,又撞了路人的雨傘骨。

顧不上痛。他們衝進窄巷,腳步踏在每一級樓梯,濺開匆忙水花。程真緊張,反握葉世文的五指,不許他中途撇下自己。

霓虹招牌經雨水洗刷,透水般的光映出滿臉逃亡的焦慮。

穿過聚文街而出,他們碰見一輛的士,去往天國也無所謂,二人直接上車。

的士司機流年不順,最憎下雨天,見著上來兩個玩濕身浪漫的鬼混男女,衫袖帶血,脾氣更加暴躁。

“喂!後排座位濕了要加收20%服務費啊!”

“走……”葉世文半癱著喘氣。

“去哪裏?我從來不經過殯儀館的,不坐你們就下車!”

“水……水阜區。”

程真開口。她跑得沒了半條命,卻不肯往後靠,雙手扶緊前排副駕駛椅背。

葉世文喘順氣才說話:“你這樣坐不難受?”

“靠背是布的,會弄濕。”

“我會給錢的。”

“做人要講公德心。”

“對我怎麽不見你講公德心?”

程真不答。炮彈居然啞火,葉世文有點好奇,側頭望去。隻見程真長發盡濕,跑得雙頰緋紅,目光迷離,像一頭在雨中精疲力竭的小野獸。

連弄濕的士座位都不情願,她的自私似乎有底線。葉世文順她臉龐往下,黑色衫袖滴水,貼服布料勾出讓人驚豔的曲線。

程真冷冷開口:“你看什麽!”抱住了胸。

葉世文吹起一記口哨,挑眉淺笑:“這樣顯得更大。”像特意捧著供他觀賞一樣。

“再看我就報警抓你這個色魔!”

程真側過身,連同難得的羞惱一並背向葉世文。隻聽得他低聲在笑,似在回味什麽。

她臉更紅了。

“喂,你還沒告訴我東西在哪裏。”

“等到我安全下車再給你。”

“給?你不是說藏在跑馬地嗎?”

“我講你就信?”

“……你真的以為我不會打女人?”

“我看得出你是這種敗類!”

“程真!”

“吵什麽吵!”的士司機突然怒吼一聲,“吵得我都看不清路了,再不收聲你兩個就下車!”

“……”

“……”

待二人回到水阜區,那場大雨隻剩下沿街的小攤積水。高矮交疊的屋脊濕透,被塗了層更深的暗色,在夜間低迷起來。路上人少了,車漸遠,消夜檔炊煙飄出,白霧寥寥,所有味道帶了濕意,像有了形狀,在空氣中遊走。

還未轉入福華街,葉世文懶洋洋開口,叫住程真:“喂,我要先吃飯。”他早就餓了。

她也是。

二人首次意見相合,坐在銘記外擺的圓桌邊。剛走了四個客人,殘羹冷菜還未來得及收拾。陳嬌見是程真來了,連忙應下:“例牌[36]是吧?你同你朋友先坐,等我進去拿塊抹布。”

葉世文聽見“朋友”二字,笑了。

程真知他笑什麽,懶得搭理。低頭望見那雙小牛津皮鞋的鞋帶鬆開,她俯身去綁。

燒鵝瀨冒著熱氣端了上來。

“難得阿真帶朋友來吃,先上給你們。”

程真笑著起身,朝陳嬌道謝。拎起湯匙,舀了一口準備送入嘴裏——這是什麽東西?!

一張濕透的紙巾盛於匙內,驚得她把湯匙擲回碗裏。竟是那碗未撤走的剩菜。

“哈哈——”葉世文拍桌大笑。

他把桌上的碗調了位置,程真差點埋頭急吃。陳嬌連忙捧著另一碗新煮出來的瀨粉救場:“哎呀,今晚太忙了,阿真你不要見怪。”

“沒事,忙才代表生意好。”

程真胸口一股悶氣,敷衍應和,臉色垮了五成。

葉世文終於笑夠。嘴角依然放不下,高高勾起,準備填飽肚子再繼續笑,程真直接奪過他手中湯匙,塞進嘴裏,兩抹嫣紅的唇一抿,沾了她的氣味,插回葉世文碗裏。

她挑眉迎視:“趁熱吃吧,涼了對胃不好。”

葉世文目不轉睛盯緊程真。她的發梢被夜風撩幹,半濕半透,覆在**頸側,那裏有一顆深紅色的小痣。皮下脈搏淺淺躍動,蓬勃生命從那個紅點透出。明明想徹底甩開她,偏偏被逼得帶著她奔走逃亡。

睚眥必報、吝嗇小氣、極其幼稚……葉世文掏空所有負麵詞語去形容程真,薄唇大膽抿住那個白色湯匙,笑意漸深。眼見對麵那張白臉由粉轉紅,痣更顯眼,小小的,似要誘人咬上一口。

他大快朵頤,像舔著了程真嘴裏的溫度。

程真低頭,長發掩下。這個轉折太難為情。換個湯匙他會死嗎?快些再來一場暴雨吧,雷神電母下凡,替廣大市民收拾這個人間渣滓。

無恥下流、賤格卑鄙、極其幼稚。

二人意見又再次統一起來。

葉世文率先吃完,湯匙擲在碗裏哐當作響:“現在幾點?我沒戴表。”

程真抬腕,才發現手上空空如也:“我的手表不見了!”

葉世文見她表情慌亂,有點好笑:“杜師爺的人連手表也買不起?”

“你知道什麽!那是——”程真立即閉嘴,“你根本不明白!”

這個沒人性的機器,哪懂世間有真情。

葉世文聽罷,一副了然模樣:“哪任男友送的?初戀啊?”

“我初你老母!”程真語氣極衝,她指了指自己空無一物的手腕,“我隻答應幫你偷拍,現在連手表都弄丟了,你要怎麽賠?”

“你先將閃存卡給我。”

“賠錢!”

“我問你拿卡啊!”

“你不賠錢,不要指望能拿到卡!”

葉世文也火了。方才還覺得她有點可愛,不過十來分鍾又原形畢露。

“一隻爛手表,大不了我叫人買給你!”

他瞄過那隻舊表,最多值五百。

“我不需要你買,賠錢!”

程真根本不想收受任何禮物,他倆之間不過雇與被雇的關係,錢是唯一交流途徑。

“程真,我的耐心是有限的!”葉世文抓住程真手腕,捏出讓她生痛的痕跡。程真收不回手,拉扯間湧了道淚痕在眼眶內——手表沒了,還要受人威脅。

是疼,是委屈,是亂中逃生後的疲憊。

那是珊珊送的。

“我最憎女人哭!”葉世文見她泛淚,立即鬆手,麵露厭惡,“要多少錢?我給你!”

“兩……”程真靈機一動,花多幾分力氣擠著眼裏淚花,“萬。”

葉世文隻恨自己應得太快:“你不如去搶?你那隻玩具手表最多值五百!”

“現在雇人做事是免費的?你試下再逼我,我就將閃存卡拿去商罪科!”程真拋了道眼風往遠處。

兩個戴深藍帽的巡警正站在轉角,你一言我一句:“早叫你入兩球[37]的啦,震倉都不怕!時勢造英雄,我相信股市有奇跡。”

“兩球?陰司紙[38]啊?”

葉世文怒火攻心。從未有女人敢這般威脅他。

憑一張俊臉,萬花叢過,多的是想哄他開心的姐姐妹妹。唯麵前這個程真,讓葉世文抓狂:“卡給我,我拿錢給你。”

“一手交錢,一手交卡。”

“沒帶這麽多現金!”

“那算了。”

“立借據,你先將卡給我!”

“葉世文,我不過見你三次,我已知我們之間毫無信任可言。”程真不想與他糾纏,從口袋裏掏出零錢放在桌上,“你連你表哥馮世雄都敢暗算,你不是什麽好人。立借據?你當我三歲?

“那張卡比我的命金貴,所以你也不要打算威脅我,難保大家一拍兩散。我死了不要緊,你的宏圖大計沒了這張閃存卡,肯定痛過98斬倉[39]。

“總之,卡在人在,人不在卡也不會在。你什麽時候給錢,我什麽時候交卡。”

葉世文被激得隻剩憤懣。這個女人分明已踩上他胸口,還碾著鞋底,生怕他不夠難受,原地狂跳三百多下。

程真站起,又補一句:“我隻付我那份錢,你自便。”

——直至他胸骨破碎,吐血身亡。

“跑馬地會所在前日夜間發生事故,兩名男子重傷送院。根據會所管理職員提供的消息,懷疑凶案發生是由於前台監管不力,未經核驗身份便許可陌生人進出私人包廂範圍……”

葉世文熄車,車載電台也熄了。

這種案情通報……看來秦仁青與馮敬棠在短短四十八個小時內達成統一口徑,大概率還暗示馮敬棠要有所犧牲。悶頭食啞虧,馮敬棠胃灼腸傷,對馮曾氏母子又多添幾分嫌棄。

葉世文指節在方向盤輕敲:“馮世雄怎樣了?”他想抽煙,卻忍下,“沒斷手斷腳吧?”

“當然沒有,除了嚇到打冷戰,什麽事都沒有。那晚我見秦仁青去地下室上了小貨車,叫自己秘書去開那台豪車,掩人耳目啊!我撞見你哥,也有樣學樣,換一台車開出去到三條街外的糖水鋪避一避。”徐智強為自己難得的聰明而驕傲。

“我爸沒找你?”

葉世文手機泡水,從銘記離開後找了個士多店打電話給徐智強。換了身衣服,也換了新號碼。

“有的。”徐智強眼神有點閃爍,“有打來找我,問你如何。”

“什麽時候打的?”

“……昨日晚上。”

葉世文笑了。時隔一日才想起有個野種兒子流落在外,生死未卜。這位形象高大、紳士恭謹的父親,愛城愛民,愛錢愛名。唯獨不愛他?

徐智強不敢安慰葉世文。他們中學結識,葉世文高大勇猛,徐智強很快便對他產生崇拜心理,這麽多年蒙受恩惠。他試過講些好話,去緩和葉世文因馮家虧待而產生的負麵情緒,卻招來更可怕的反應。

葉世文會失控。

那次馮世雄正與女友在曾慧雲車內偷歡,二人衣衫不整衝出,被葉世文借機誘來的馮敬棠當場撞見。

後來,葉世文居無定所,甚至時常睡於車內、賓館、夜總會包間,戴了副麵具行走世間。

那隻困獸似乎隨葉綺媚的逝世,也一並死在他體內。

“如果他今日再打來,你就跟他說,我有時間會回複他。”

“他昨日就叫我跟你講,快點回他。”徐智強小心翼翼,“他打了四次電話。”

葉世文挑眉:“這麽急?”

徐智強點頭:“我說是你叫我先救走馮世雄的。”

內疚催人主動。這份詭異父愛,經馮世雄的懦弱無能與自己的慷慨犧牲發酵,在馮敬棠體內奏效。

葉世文決意再拖——每年結婚紀念日,都會讓馮敬棠想起對葉氏母子的虧欠。

葉世文拍了拍徐智強肩膀:“做得好。衛生部門投訴熱線打了嗎?”

“你吩咐的,早就打了,打了十幾個。一聽是投訴慧雲體聯的,接線員比狗仔隊還興奮。”徐智強嫌不夠勁爆,主動請纓,“要不要我再找人?”

“找吧。那個食品采購經理也是馮家遠親,去年就買過一批過期牛奶,新聞被摁下來了。這次我們通知的人更多,他來不及搞公關。趕緊叫那些記者過去追著問,衛生部門發言人最中意出風頭。”

曾慧雲前頭搭線資本大鱷失勢,後腳助捐校舍餐廳被徹查,簡直火燒馮敬棠眉毛。

枕邊人不力,最致命。

“陳康寧果然安排了他侄子陳啟明進兆陽做辦公室經理。”徐智強帶來另一條線報,“真是一刻都不能等,仗著幫馮老持股,什麽都由他話事。聽說開六萬一個月的薪水,大把人有意見。”

“誰跟你講的?”葉世文挑眉帶笑,“連薪水都摸清了?”

徐智強滿臉吊兒郎當:“怎麽說我都算濱沙灣band 3[40]級別中學裏麵的佼佼者,有少女對我暗裏著迷,不過閑事一樁。”

“三流野雞學校也好意思拿出來講?”

“你也是那裏畢業的。”

“我考到大學,你呢?”

“……”

葉世文又問:“陳啟明什麽來路?”

“年過三十,一直未婚。全因家境窘迫,一房五口人住前門區公屋,三代同堂。”

“看來很缺錢。”葉世文點頭,“兆陽準備從濱沙灣搬出內環區。軟硬裝修、卡位電腦,以陳康寧現在的揮霍程度,加起來也要百來萬。我有一個相熟的裝修公司,你去搭線。”

徐智強有些費解:“不查賬的話,陳啟明私下吞多少錢都沒人知道的。”

“有人討厭他就好辦了。你將裝修市場價目表夾在情信裏麵,寄給你那位紅粉知己。”葉世文篤定,“Norah盡忠職守,年底內部審計,絕對查得出。”

Norah全家靠她養,做事隻為馮敬棠一人著想。各自婚育又如何?他們絕對有床笫關係,曾慧雲馭夫能力實在堪憂。

“最近事情太多了,你叫B仔從濱沙灣出來,去盯關紹輝。”葉世文停頓幾秒,“寶姐和她兒子還住在那裏吧?”

徐智強點頭:“也好,B仔生麵孔,沒幾個人認識,我把鑰匙給他。”

葉世文準備下車,卻發現牌坊處停著杜元那台豐田皇冠。他望了許久,隻見杜元從元村外圍走出,身後跟著個外國人。

葉世文勾了抹嘲弄的笑。

屠振邦是海城元村原居民,祖祖輩輩紮根於此,滿口忠肝義膽、民族自尊,最憎外國人。怎會允許自己侄子私下與異邦人士結交。

他收山前已插手北邊與海城的貨貿產業,雖然所占份額比不上身家清白的巨賈。

第一桶金,是泰國給的。洪安集團當年由北至南橫跨整個海城,交易盡數納入屠振邦口袋。第二桶金,源自低於國際市場價格25%到30%的衣食物資自北水鎮入,供各大連鎖商鋪,原意是扶持海城經濟。

屠振邦得了益處,又慣會見風使舵,聲稱早就想入戶北邊。

“傻強,等下跟上去。”眼見車輛疾馳而去,葉世文低聲交代。

徐智強點頭。

他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去跑馬地會所幫我找一隻手表。”

“什麽手表?”

葉世文下車,頭也不回:“總之就是一隻表。”

“喂,大佬,什麽顏色,什麽花紋,什麽牌子,男款女款?”徐智強見葉世文越走越遠,急得朝車外大喊,“跑馬地會所這麽大,我去哪裏找?你當我是警犬啊——”

十歲那年,是葉綺媚帶他登門的。她穿了身嫩黃的裙,方領,束腰,小雞翼袖鑲粉邊,**肩頸肌膚。白,白得過分,像燈泡驟亮的刹那——要微微眯眼,才敢直視。

在葉世文記憶裏,葉綺媚從未老過。無皺紋,無色斑,腰肢細軟,長發飄飄。鼻梁英氣卻唇豐臉小,兩道眉彎出無限春情。

隻是那雙美目濁了。黑睫驟合驟離間,流轉她的苦澀、可憐、幽怨、憎惱,匯成兩道破碎目光。

在他未出生前的舊照裏,葉綺媚的眼不是這樣的。

不知她在焦慮什麽,離門口還有十米便停步,彎腰替葉世文整理衣領,語氣很急:“我在家裏跟你講的,你都聽明白沒?”

葉世文不答。

那時他倔似蠻牛,記恨著葉綺媚要他認人做契爺[41]。他隻有馮敬棠一個阿爸,為什麽無端端要去上契。

契爺契爺,爺字一出,輩分比親爸還尊貴。他不懂。萬一他認了契爺,馮敬棠生氣便不再來,怎麽辦?他已經很少來看他們母子了。

“我不想去。”

“不想去都要去。”

葉綺媚拉不動他。

“阿媽,我不想去。”

葉世文還未到變聲期,聲音脆生,很單薄。

“你聽我講,你乖乖地去,等下你想要什麽我都買給你。你不是中意狗崽嗎,阿媽等下帶你去買隻狗。”葉綺媚溫聲哄兒,眼內卻越來越冷。

老天爺隻賜傾城容貌,卻不留半分耐性在她血液裏。

葉世文開始哭了。她這副模樣,就像那日忍無可忍,把他撿來的流浪小狗從三樓窗戶扔出去的神情。

“馮世雄養的是馬,你養狗?想一世人都做馮家的狗嗎!”

葉世文害怕:“我不要狗……阿媽,不要,不要買狗……”

“你哭什麽?”葉綺媚兩道細眉擰緊。馮敬棠出爾反爾,當初應下的全不作數,她實在走投無路。一介女流,樣靚命苦,唯剩這個兒子。現在才來罷工[42],萬一誤了上契時辰,屠振邦肯定會發火。她得罪不起,又惱恨身邊沒一個男人待她好。

“你已經到人家門口了,還哭?你還哭!你到底是不是男仔,哪有像你這樣的!”

她打了葉世文一個巴掌。啪的一聲,像葉世文聲線般脆生,卻很沉重。

葉世文不敢哭了。哭,會招致更可怕的報複。他的母親會因為他有情緒而報複他,哭得越猛,打得越狠,像仇人一樣。

葉綺媚生他時才二十歲,或許她也隻是個孩子,懂生不懂養。

長大後葉世文偶爾會替葉綺媚的所作所為找些恰當理由。不是為了原諒她,純粹是想自己好過些。哪怕隻是一星半點的愛,也能暖一暖每個節慶裏孑然一身的冷清。

葉綺媚見他不哭,自己卻哭了。兩道淚痕湧出,似春露打花瓣,姣好的臉越發楚楚可憐。她慣於憑這副麵孔博所有人同情,包括這個絕無僅有的兒子。

“阿文,是不是好痛?阿媽不想打你的,真的不想……但你可不可以聽我的話,當我求你……”

“你不去上契,阿媽就要去陪酒了。”

葉世文心裏很酸,伸手替葉綺媚拭淚,明明自己臉頰淚痕仍在。

然後,葉綺媚領著葉世文邁入屠振邦的大門。

這一步,便是一生。

堂前關二爺,神像栩栩如生。美髯長須,衣擺颯颯,腳踩金靴,腰身紮實。衝天的眉,入鬢的眼,紅臉一沉,氣提丹田,青龍偃月刀砍盡世間宵小之輩。無人敢在此放肆。

葉世文十分聽話。淨手,磕頭,上香,割指,滴血,燒黃紙。契誓立帖,上書蠅頭小楷:“屠振邦”在右,“葉世文”在左,生辰八字,父慈子孝,忠義兩全。

屠振邦無妻無子,隻有五個女兒,分別由不同的女人為他生下。算命佬不敢妄言,隻道屠爺八字製殺過度,又逢比劫當旺,得兄弟易得子嗣難。過繼一個身強稚子,四柱氣勢專橫,才可安度晚年,有仔送終。

此刻敬天敬地,神諭做證,紅盒謹藏。

陳姐在堂外擺素齋。大紅燭火在日間似勾魂的眼,搖搖曳曳。祭天公,秉菩薩,得列祖列宗默許,容這位外姓之子過繼進來。

成一方氣候,旺屠家門楣。

堂內屠振邦與葉綺媚並肩而立,望著這個肅穆端正的儀式。葉世文膚白,那記巴掌印遲遲不消,屠振邦瞥見,低聲問:“他不肯?”

“怎會呢?”葉綺媚循屠振邦視線望去,立即解釋,“早起被蚊咬了,自己撓的。”

“咬臉上了?”

“小孩子臉嫩。”

“看來是遺傳了你。”

一隻冷血的手,像蛇行,撫在她腰身後側。葉綺媚移了半步避開,小聲哀求:“屠爺,快禮成了。”

屠振邦不想收手,又探半寸,想摸她挺翹的臀。

“契爺!”葉世文拔高音量,喝了一聲。

他站在關二爺麵前,煙熏火燎,雙頰緋紅,講出這兩個不甘願的字眼。那副脆生嗓音,那道羞憤目光,直直打在屠振邦急色的手上。

無人能料到這個單薄少年,也會長成一百八十五公分的**。

屠振邦位於元村的祖屋,是媽廟路上一幢漆白底鋪紅方小磚的樓。高三層,占地七百呎,陽台外伸,圍羅馬柱式柵欄,底雕波紋。

葉世文自屋外邁入,高呼一聲:“契爺!”

“文哥仔,先裝香。”陳姐遞來三支燃起的細香。

葉世文接過,客氣道謝:“麻煩陳姐了。”

規規矩矩,腰骨板正,向關二爺、祖宗奉香完畢。

坐在太師椅上的屠振邦,穿白色對襟綢麵唐裝。盤扣精細,祥雲紋路,蘇繡針法綴金色細絲描雲邊,貴氣逼人。

金融風暴中屠振邦損失了不少錢,倒不影響他繼續奢靡。

他發已花白,氣息卻沉,瞄了眼葉世文後淡淡開口:“在外麵蒲[43]了那麽久,舍得回來看我這個老頭了?”

葉世文勾起嘴角:“契爺,我以為隻有女人才會吃醋。”

“亂講!”屠振邦撇嘴,“馮敬棠算什麽,能跟我比?”

“那肯定及不上你。”

“他是你親生老爸。”

葉世文繞開焚盡紙錢騰著白煙的化寶盆。雙眼輕輕掃過,在所有灰燼裏窺得白色一角。紙紮金寶,往往不舍得用這種雪白厚實的紙張,難燃且價貴。

看來他遲了一步。

屠振邦銳眼仍鋒利,捕獲葉世文的有心探究,不著聲息。

“親生老爸又如何?他又不止我一個兒子。”

葉世文落座酸枝沉木沙發,抓了把花生便開始吃。陳姐受教於屠振邦,格外惜物,平日隻拿雞毛撣子輕輕拂拭,少用濕布,怕傷了木,又蝕了精雕細琢的紋。

屠振邦指著他:“腳放下來!”

“這麽小氣。”葉世文把腿放下,“最近生意怎樣?聽元哥講你斬倉喔。跌到北回歸線以下,壁虎斷尾,痛不痛?”

“你個衰仔!”屠振邦知他沒有正形,不做回應,“你是不是想幫我分擔,是的話就快點回來,大把事情可以做。”

“我想做二世祖,你給不給我做?”

“你現在不是二世祖?又不上班,又不加班,每日吊兒郎當,與二世祖有什麽分別?胸無大誌,我白教你了!”

屠振邦拎起紫砂壺,便被葉世文奪去,替他沏茶。

“今日想飲什麽?你這麽燥,適合**。”

“……**就**。”

葉世文隻笑,不再逗他。瓷甕內的陳年野山菊,有股水汽曬盡的幹澀味,花皺葉枯,一副慘敗死氣模樣,難怪能泄火。

萬物有道。

“前晚跑馬地是怎麽回事?”

葉世文表情淡淡:“你看新聞就知道啦。”

“你手上有傷,又換了電話號碼。上個禮拜你跟阿元講佛誕那日要幫你爸談事,”屠振邦怎是容易敷衍的人,不用推敲也能知道,“怎麽,沒談成,玩出事了?”

葉世文坦白:“我爸想問銀行借點錢。”

“我記得馮世雄的公司隻做設計,最貴便是人工,花不了多少錢。”

“自己做設計自己興建,那就要不少錢了。”

“搞地產?你爸現在嫌體育不好做?”

葉世文把瓷杯放在屠振邦麵前,斟下淺黃通透的茶湯。他沒抬頭,也能察覺屠振邦在審視自己。

屠振邦一向多疑。

葉世文不正麵回應:“哪有人嫌錢腥的?給你機會賺十億,你還會想去賺十萬?”

“貪得無厭!”屠振邦冷哼一聲,“這種就是洋人心態,搞殖民,搞資本擴張,一旦搞不成被趕走,還憤憤不平要屙泡尿留味。你啊,不要學你爸,披個黃皮,心是白的!”

“要不要挖出來給你看?”葉世文拎起茶幾的水果刀,指著左胸,“來,這裏,看下你還有沒有橫行海城的魄力。”

屠振邦氣得笑了:“一刀紮死你!”

葉世文也笑。

“如今政府貼錢大興公營房屋,低收入者個個上車,正經公寓、二手樓、商鋪都貶值賤賣了,你爸還敢冒險入地產?你是他兒子,也不知道規勸一下?”

“我也貪心,想分錢啊。”

“他會分給你?”屠振邦往後倚入椅背,雙眼仍在葉世文臉上審視,“跑馬地那件事,你立功了?我沒見馮世雄或者銀行的人上新聞,你安排他們走的?還是你找來的人?”

“我傻了,找人來抓自己。”葉世文換了副語氣,試探一句,“我去談事隻有馮家和元哥知道,是不是元哥找來的?”

葉世文不過是想詐他,無所謂地聳肩:“估計是馮世雄公司有內鬼。”

“你最厲害就是抓鬼啦,上次不是解決了一個?”屠振邦嘬一口茶,“這次出事,你有沒有留後手?”

葉世文又笑:“沒喔,憑馮敬棠良心,看他願意分多少父愛給我。”

“分愛?不如分錢實際。”

“錢就是愛,愛就是錢。”葉世文望著屠振邦,“契爺,現在不是十年前靠拳頭打天下,沒人玩了。”

屠振邦套不出話,便知葉世文有心維護馮敬棠。畢竟是親生的,又回了馮家這些年,哪怕是隻狗也曉得搖頭擺尾,替主人看家護院。

“我老了,生意太小,你看不上。”

“又吃醋?”

“世文,”屠振邦眼神一沉,又夾帶可惜的語氣,“關二爺麵前立誓,你是我唯一的契仔,這麽多年我對你是教養並施,想你出人頭地。我尊重綺媚臨終遺願,把你給回馮家。但老實講,我是有意見的。馮敬棠一個假洋鬼,趨炎附勢不講道義,還嫌棄你跟過我,他不會對你真心真意。

“這麽多年,他分過多少錢給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到現在連一間屋都沒有,是不想買還是不夠錢?他住渤灣你住車廂,我是看不過眼了!”

“契爺——”葉世文見他佯裝生氣,又做解釋,“我是不能見光的兒子,那兩母子又整天諸多閑話,我爸在意臉麵罷了,他相信我的。”

屠振邦又惱:“你隻會編話哄我。地底泥已經埋到上胸口,我一個半死的人,你不會對我說真話了。我怕到死那日,都見不到你改姓馮!”

葉世文見這招“以退為進”,想盡辦法要他吐話,又開始插科打諢:“你屬龜的嘛,自然長壽。”

“胡說八道!”屠振邦瞪眼,“別以為你大了我就不會打你!”

葉世文突然鼻頭一癢,狠狠打了個噴嚏:“契爺,有人罵我!”

“肯定是菩薩在罵你!”

陳姐穿著圍裙從廚房出來,打斷二人對話:“屠爺、文哥仔,可以開飯了。”

葉世文立即彈起:“哇,有沒有碌鵝?”

“當然有啦。”

“陳姐最有我心[44]。”

屠振邦跟在後麵,慢慢往餐廳走去,豹目半眯,憶起十七年前葉世文在祠堂認契的模樣。小小年紀,一身骨氣,卻肯為了葉綺媚磕頭。

一眨眼這個瘦弱少年居然就長大了。懂人事,曉栽贓,你來我往沒半句真。

放虎歸山,終有後患。

“葉世文,簡直是瘟神!”程真罵了幾百幾千聲。額似火燒,身若爐烤,骨縫軟綿,眼皮沉重。一場大雨,把她這個號稱百病不侵的人擊倒,在**小聲哀號。

“哇,阿真,你有沒有照過鏡?你好像快死那樣啊,可以去演午夜場鬼片了。”

“如果我死了,床頭那隻tweety[45]要一起燒給我。”

“一隻黃雀,有什麽好的?不如燒個壯丁給你,在下麵有個伴。”

“免了。”

“喂,上次豪客城那晚,有沒有人找你麻煩?”

程真掀起眼:“Maggie……”

“不是我!”麥笑琪拔高音量,“是羅力那個仆街!我什麽都沒講,他爆了你出來。你放心,我已經與他分手,這種男人信不過的!”

程真笑了:“你是不是有了備胎?”

麥笑琪貌美,梨窩淺笑,參選選美小姐也綽綽有餘。半個月空窗期都不肯忍受的她,爽快分手一定是有了替補上場。

“做女人不要太聰明,會折壽的。”麥笑琪不否認,“唉,還小我四歲,指望他買房要下輩子了。我幫你帶來新手機,你看還需要什麽?”

“其他不用,麻煩你了。”

“講這些,姐妹來的嘛——要不要我幫你打電話去請假?”

“不要,我明日還要兼職。”

“你小心把病菌染給客人。”

“未斷氣都要賺錢的。”

程真退了燒,依然昏沉。六點,途人盡歸,樓下熙攘聲四起。地平線追斜陽追趕得泄氣,便作罷了,殘餘未暗的光在路盡頭。

樓下吵得異常。有女人尖銳的哭與男人嗬斥的罵。腳步在樓梯間急急趕來,少女淚流滿麵,狂捶程真的門。

“真真姐,真真姐!你在不在家?在不在家?”是張欣園。

程真從**爬起,暈眩感襲來。她在床邊歇了幾秒,門外敲得越來越響:“真真姐,你在不在?你應一應我,我是阿園啊!”

“什麽事?”程真打開了門,目睹一張比自己更慘白的臉。

張欣園扯著她的手臂哀求:“快點!快點去,幫幫我媽,我爸快打死我媽了!”

“什麽?”程真瞠目,“你講清楚,究竟怎麽回事?”

“阿爸……”張欣園欲言又止,眼內痛苦泛濫,“他現在就在樓下打我媽,個個街坊都隻是望著,沒一個上去阻止,我叫他們報警,他們都不幫手!”她哭得涕淚橫飛。

樓下爭執聲愈加大,已聽出有打鬥聲。女人慘叫,快到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

“阿爸也打了我……”校服衫下的兩條小臂布滿紅痕,張欣園幾欲跪下哀求,“真真姐,快點,求求你去救我媽!”

程真轉身,到房內把手提電話拿來,遞給張欣園:“你先報警。”

她思考幾秒,從門後掏出一根褪色棒球棍。四十二吋[46]長,經實木片壓製而成,彈性佳而不易折,能敲穿人頭。程真用手掂量,握緊棒身,越過張欣園快步下樓。

張勇城已半騎在黃萍燕身上,手腕使勁力,朝老婆太陽穴拍去。黃萍燕哭叫淒涼,指甲劃穿老公的衫,道道血痕昭示她的反抗。

“我娶你回來,什麽事都與我作對,你看我今日打不打死你!”

黃萍燕左頰腫得很高,嘴唇擦破,眼角耷拉,鼻下淌了兩條清涕,猶如被丟棄的布偶玩具,肢體橫歪,狼狽不堪。程真眼內帶火,一手推開圍觀的某個成年男性,衝張勇城脊骨狠狠敲下一記悶棍。

“啊——!”他吃痛從黃萍燕身上跌下,程真乘勢拉起黃萍燕推到一邊,又朝著在地上打滾的張勇城打去。

“女人你都打——”

張勇城的慘叫將程真的叫罵淹沒,他腿骨生生受力,痛得快要斷開兩截。

“阿真!阿真!”黃萍燕反應過來,哭著拉住程真的手,“不要打,不要打了!”

程真火滾[47],一瞬間回到最不堪憶起的場景,曹勝炎也是這樣騎在林媛身上,邊打邊罵:竟敢阻他發達,礙他前途,收集他的犯罪證據。想起訴離婚?

曹勝炎殺紅了眼,口口聲聲講升官發財必定先死老婆,才叫名正言順。

珊珊還那麽小,隻到大人腰身高度,驚得號啕大哭:“家姐,家姐,抱抱,抱抱我。”

程真立即抱起珊珊,把她關入房內。

十五歲的她選擇親自替林媛出手。那支高爾夫球杆,一眨眼,換成現在手上的棒球棍。

程真眼白發紅。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用盡力氣吼黃萍燕:“你傻了?他就快打死你了,你還幫他求情!”

有圍觀街坊在此時高呼一聲:“打死他啦!”

“是咯!打死他啦!老婆都打,不是男人來的!”

“打得好!”

“社會敗類,替天行道啦!”

“你給他走,你給他走!”黃萍燕拉緊程真的手,小聲求著,“他不回來就最好,你給他走吧!我不想再見到他了!真的打死他,警察來了你怎麽辦啊?”

張勇城聽見“警察”二字,似乎有了底氣,從地上爬起衝程真怒罵:“我要報警!你啊,無端端插手別人的家務事,還持械行凶!我要等警察來,告到你坐牢!”

“有本事你就叫警察來抓我,現在即刻叫!”程真掙開黃萍燕的手,棒球棍指著張勇城那張滿臉橫肉的臉,“看下是警察來得快,還是我打死你更快?”

男人一聽,立即縮了半邊膽。

黃萍燕朝他大喊,聲嘶力竭:“你走啊!你以後都不要回來!我就當死了老公做寡婦!快點走啊!”

“仆街!”張勇城啐了口痰在地。眼見自家女人有了幫手,他瘸著腿往街口走去,邊走還邊講,“你等著!我肯定回來,叫一群兄弟回來揍死你這個死八婆,多管閑事!”

程真仍在病中,拚了這番力氣,胸口喘得厲害。她定了定神,繞視周圍,遠遠捕捉到一雙帶笑的眼。

她對漠視的人群怒斥:“是不是很好看?一個兩個眼睜睜看著一個大男人打女人,連幫手都不肯?看看看!回家看你們老母啊!”

街坊一聽,這波逐客令下得真快。

大龍鳳散場,窄巷恢複平靜隻消三五分鍾。回到家,洗米的洗米,打仔的打仔,看碟的看碟。待一家人齊齊整整落座飯桌前,又有了繪聲繪色的八卦可談。

“哇,那個張勇城,身穿破洞T,腳踩藍拖鞋,淩空踢飛黃姨!”

“眼見老豆打老母,阿園會不會有心理陰影?”

“她那個老豆,說不定關起門來母女通吃!”

“哇?以後還怎麽嫁人?念書再好都沒用了!”

這處屋小街舊,龍蛇混雜,人均僅二十呎的物理空間,歎個氣也能街知巷聞。肉體逼仄,連靈魂也被擠得失形扭曲,隻好參悟海城地產方針——“向空中發展”,拓寬精神境界,提煉生存哲學。

公屋叔本華,盼你比我慘。

程真喘順氣,才開口問:“他為什麽打你?”

黃萍燕臉頰太腫,又哭又叫,張嘴半天解釋不出。張欣園抬頭,紅著雙眼小聲道:“阿爸……回來拿錢,阿媽不肯,就打了起來。”

張勇城嗜賭出了名,程真也知道。他失業三年,一直懶懶散散。去年黃姨忍無可忍,他被趕出家門,幾個月才現身一次,兩夫妻往往會在屋裏大吵,這次竟然打到樓下。

程真追問:“又不是第一次為錢吵,怎麽會打成這樣?究竟發生什麽事?”

張欣園埋下頭,瘦弱雙肩聳動得可憐。

黃萍燕搖了搖頭,咬牙切齒吐著字:“他……聞阿園的底褲。”

程真怔在原地。

張欣園終於忍不住,掩麵痛哭。那個場景,能成為她的半世噩夢。

良久,程真才找回自己聲音,對張欣園說:“扶你媽回去。我屋裏有活絡油,你拿一盒去給你媽。”

“阿真……”黃姨抽噎半天,才講得出一句,“多謝你。”

張欣園攙扶著自己媽媽站起,走了幾步,程真突然開口:“阿園。”

她把手裏棒球棍遞出,仿似從未認識這對母女,一副疏離的語氣,卻言辭懇切,字字入肺:“拿去。我不可能每次都幫你。不想受人欺負,不想阿媽受罪……”程真一字一頓,“你要靠自己。”

黃姨母女身影消失在樓道。穿堂風不大,也拂起程真衫擺。她隻穿一件寬身T恤,下身居家褲,未紮的長發揚高幾縷,吻上她因病失色的唇。

“你站在那裏,看夠了沒?”程真側頭,對倚在牆邊全程看八卦的葉世文發問。

這個自私精,又矮又瘦,竟敢突圍而出,替人打抱不平。

俗套劇情,三流市民。這個彈丸之地,再不堪入目的情形葉世文也見識過。隻是程真最後那句話,是難得的骨氣。

她還妄想憑這份骨氣,教曉那位學生妹做人。既傻卻真,難怪名叫程真。

又褒又貶,葉世文掩不住臉上笑意。

“這麽中意看八卦,搬過來住啊。”程真瞥了眼巷尾蜷於爛席之上的流浪漢,“就睡他旁邊,有人做伴,說說笑笑,日子很快過的。”

“你的聲……”葉世文無視這番話,挑眉疑惑,“病了?這麽孱,淋一場雨就病了?”

程真想到生病便無名火起:“還不是你害的,賠湯藥費!”

她耗盡體力,呼吸稍急。聲線從喉間過了道濃稠病氣,嗡嗡的,似在撒嬌。

“病了還幫人打老公?”

“我不像某些人,隻會冷眼旁觀。”

“又不是我女人被打,為什麽要插手?我看你能打能跳,好得很。”

說罷,一隻幹燥溫暖的手貼上程真額頭。她往後縮,打掉葉世文的手:“你搞什麽!”

隨隨便便就摸上來。程真眼神移向別處,掩飾瞬間湧現的怯氣。

“沒發燒,普通傷風而已。”葉世文收回手,想起那根陳舊棒球棍,“唯一家夥都送人了,你之後怎麽辦?”

“要你管!”

葉世文輕嗤一聲:“懶得理你。我的卡呢?”

“錢呢?”

“你先交卡。”

“一手交錢一手交卡。”

葉世文難得有點耐心,見她這副病態,軟了軟態度:“你上去把卡拿下來。”

程真沒力氣與他辯論:“你錢帶了嗎?”

“我像講話不算數的人?”

程真不答,轉身往樓道走去。

待她下樓,不見葉世文蹤跡。

夜晚七點鍾,無雨,陽落,風也悶了,月也累了。每顆星隱在雲層深處,藏光潛熱,不發一言。塔尖矗立,泛光外牆黏附商廈,霓虹燈泡換了千顆,毫不環保,閃耀世間。

人造的美,始終少了情感。

葉世文很難解釋自己為什麽要去買這杯熱飲。他稍抬眼,隻見程真還穿著單薄衫褲,紙造身板,弱不禁風地站在巷內。她側過頭,也望見葉世文,第一次不帶怒火與威脅,朝自己走來。

在跑馬地會所包廂,聽見秦仁青盛讚他遺傳母親美貌,夾帶下流的追憶。那一刻,他惱了,牙關隱隱咬著。原來他也有軟肋,並非冷血。

二人目光漸行漸近,直到能探清彼此突如其來的心軟。程真的心猛跳兩拍,像觸了些電,視線往下低去。

葉世文走到她麵前開口:“卡呢?”

“你是不是窮鬼投胎,每一句話都是錢錢錢。”他從口袋掏出信封,“拿著。”

程真伸手要接,葉世文突然收回:“我的卡——”

她撇了撇嘴,交出閃存卡。葉世文把信封拋給她,奪走那張至關重要的卡片。程真打開信封口,認真清點,專注得旁若無人,希冀能多數兩張出來。

“夠數了沒?”

“夠。”沒多沒少,程真願望破滅,“我走了。”

葉世文把熱飲遞出:“飲了它。”

“什麽來的?”

“毒藥。”葉世文淺笑,又帶了點不耐煩,“拿著,不要讓我講第二次。”

程真猶猶豫豫,伸手去接。她聞到濃鬱薑味,混入紅茶,甘且辛香。

茶餐廳不供這款熱飲,五月時節興食艾草,嫩綠帶澀,哪有人會貪這口鮮薑的辣。

這應該是葉世文要求的。

程真混跡街坊食肆,菜單如數家珍,怎會猜不到?黑直睫毛掩下,湧動暗藏,小聲開口:“多謝。”

“原來你也會講禮貌。”葉世文抬頭,望了眼這幢老舊大廈,“你住幾樓?”

“九樓。”程真不假思索地答道。

“頂層……不熱嗎?”

“租金便宜。”

葉世文看她T恤上的tweety圖案已經褪色,明黃洗成淺黃,卻很潔淨。小心翼翼捧著熱飲,是怕髒了衣襟。

貪錢,但惜物。她為什麽這般矛盾,裝腔作勢地惹人垂憐。葉世文心頭輕輕塌了一處。

程真餓了,直接拆開吸管,微翹的唇含住,嘬一大口熱辣紅茶。慢慢往下咽,細白頸項便輕輕起伏。

夜風帶過,撩起黑發。頸側那顆紅痣像個不可言傳的秘密,在她發間時隱時現。

葉世文眼神略暗,又亮起,似餓極的虎銜著肥肉:“喂,你有沒有男友?”

程真差點嗆到。沒有抬頭,避開迎視,牙齒啃噬吸管,細密落下她的慌張印記。

“……有。”

他為什麽要這樣問。

葉世文笑了,連眉弓也挑高,在玩味她這句謊言:“又凶又潑辣,誰娶了你,家門不幸。”他才不信程真會有男友。

程真不屑:“你下流**賤,誰嫁了你,黴足八世。”

葉世文俯身,聲音低得像在程真耳邊吹氣:“你怎知道我下流?你試過?”

他湊得太近。紅暈從程真頸下爬上臉頰,像漫山遍野的粉霞,暖得冒泡。難得一見的慌亂,在她眼中**漾。

母老虎的害羞,比落日更有看頭。

程真半天才擠出一句:“你臉上寫的。”

她覺得自己真的病了。病得不輕,病得昏沉,一再心跳紊亂,即將引爆另一場高燒。

“嘁,走了。”

葉世文勾勾嘴角,挺直腰脊,大步流星往巷外走去。

程真視線停留兩秒,也轉過身,沿步梯拾級而上。

二人背對背,腳尖各朝一邊,分明不甚相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