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合法交易中的常事
在拉瑪聽見號啕痛哭的聲音,
是拉結哭她兒女,
不肯受安慰。
赫利先生和湯姆並排坐在一輛搖搖晃晃的馬車裏,向前行進。一時間沒人說話,兩人沉溺在各自的思緒中。你看,兩人同坐,心思卻迥然相異,這難道不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嗎?兩個人肩並肩坐著,同樣有眼睛、有耳朵、有手和其他器官,他們的眼睛看得見同樣的景物,我們發現映照在他們內心的東西卻完全不同,這多奇妙啊!
就拿赫利先生說吧。他心裏想的是,首先,考慮湯姆的手腳有多長,胸膛有多寬,個子有多高,如果把他養得肥肥壯壯的,拉到市場上可以賣個什麽價錢;他還思量著如何擴充人手;還有從市場上考慮為擴充黑奴的數量所需要付的錢數,怎麽樣才能湊夠黑奴的數量,此外,還有其他一些與買賣有關的事情;最後,他想到了自己,覺得自己真是有一副好心腸,別人都是把買來的黑奴用手銬腳鐐鎖上手腳,自己卻隻是給湯姆戴上腳鐐而已,還留著他的雙手自由地活動,隻要他老老實實就行。他歎息著,人性是多麽不知感恩,連湯姆是不是會感激自己的仁慈,都讓人懷疑。以前他有過許多自己喜愛的奴隸,可恰恰是這些人讓他吃了虧,但時至今日,他仍然保持著一副善良的心腸,這的確連他自己都很吃驚。
至於湯姆,眼下他正在反複思考著一句出自一本老舊古書上的話,話中的詞語在他的腦海裏揮之不去,一遍又一遍地浮現:“我們沒有永恒之城,我們追求未來之城,我們並不因上帝被稱作‘我們的上帝’而感到羞恥,因為他已為我們預備了一座城。”來自古老卷冊中的語句,主要是由幾個“不學無術的人”寫的,不知什麽原因,對湯姆這樣頭腦簡單的苦命人的心靈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力量,攪動了他們的靈魂深處,像一陣軍號一樣,在他們那原本隻有黑暗和絕望的心靈荒野激起勇氣、力量和激情。
赫利先生從上衣口袋裏掏出幾張報紙,專心致誌地讀起報紙上的廣告來。他讀報並不流暢,總像背書一樣地念出聲來,為的是讓耳朵來確認眼睛的猜測是否正確。現在,他正在用這種腔調慢慢悠悠地讀著下麵這則廣告:
遺囑執行人拍賣奴隸!經法院批準,現定於二月二十日(星期二)在肯塔基州華盛頓市法院門前拍賣如下黑奴:黑格,六十歲;約翰,三十歲;本,二十一歲;索爾,二十五歲;阿爾伯特,十四歲。我們代表傑西·布拉奇福特先生的債權人及財產繼承人舉辦此次拍賣會。
遺囑執行人:塞繆爾·莫裏斯
托馬斯·福林特
“我必須去看看這個拍賣會,”赫利對湯姆說,這時他特別想找個人聊聊,“你看啊,湯姆,我準備去那裏弄來一批頂呱呱的貨色,把他們跟你一起運到南方去。有人做伴的話,日子也會更容易打發一點兒——隻要是好夥伴就行,明白嗎?現在重中之重的事就是,我們要趕到華盛頓去。到時候,我把你往監獄裏一關,我自己就可以去做這筆買賣了。”
湯姆麵容溫和地聽著這令人興奮的消息,隻是在心中暗想,在這一批可憐的黑人裏頭,不知又會有多少人要妻離子散,他們在離別的時刻會不會也和他一樣傷心欲絕?老實說,一直以來,湯姆非常自豪於自己為人的誠實可靠以及循規蹈矩。現在這個可憐的人聽到赫利順口說要將他關到監獄裏去,心裏非常不高興。我們必須承認湯姆對自己的為人很滿意,這個可憐的人!除了這個,也的確沒有什麽值得他自豪的了。如果在這個社會中,他的身份能夠高貴一點兒,也不會落到今天這步田地了。天色卻是逐漸昏暗下來,這天夜裏,赫利和湯姆各自舒適地住在華盛頓——一個在旅館,一個在監獄。
第二天上午十一點左右,法院門前的台階上已經擠滿了各色各樣的人。這些人有著不同的品性和興趣:有的在抽煙,有的在嚼煙葉,有的吐著痰,有的叫罵著,還有的在閑聊,都在等待著拍賣會的開始。即將被拍賣的奴隸們坐在另一處,用低低的聲音交談著。那個叫黑格的女奴,從她的外貌和體形上來看,應該是個典型的非洲人。年紀大概隻有六十歲,但由於繁重的體力勞動和病痛的折磨,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老得多。她的眼睛還有點兒瞎,因為患有關節炎,因而腿也不大靈便。身邊正站著她唯一留下的孩子阿爾伯特,一個十四歲的漂亮男孩。她本來兒女成行,可孩子們一個接一個地被迫離開了她,被賣到了南方的黑奴市場。現在,阿爾伯特成了她身邊幸存的唯一的孩子。黑格用顫抖的雙手抱著她的孩子,每當有人經過來打量阿爾伯特時,她就會睜著一雙緊張而驚恐的眼睛盯著對方。
“別害怕,黑格大媽,”那個年齡最大的男黑奴說,“我和托馬斯老爺說過,他說,他會盡量把你們母子倆一起賣出去。”
“他們別以為我老得什麽都不能幹了,”她說著,舉起了那雙顫巍巍的手,“我還能做飯,拖地,洗洗涮涮——買我可是筆劃算的買賣,價錢便宜!跟他們說說吧,求你。”她懇切地哀求道。
這個時候,赫利好不容易擠到這群人裏頭,先走到那個老頭麵前,用手掰開他的嘴,往裏瞧了瞧,又試了試他的牙齒,再讓他站起來,伸伸胳膊,彎彎腰,還做了幾個動作,看他的肌肉還結不結實。然後他走到另外一個黑奴眼前,做了同樣的檢查。最後他走到阿爾伯特麵前,摸摸他的胳膊,掰開他的手掌,看看他的手指,又讓他跳了跳,看他靈不靈活。
黑格急切地說:“你如果買他,可要把我也買去呀,他和我是一直在一起的,我的身體也很結實,老爺,我還能幹好多活兒呢!”
“你能種莊稼嗎?”赫利反問,拿輕蔑的目光瞥了她一眼,“真會瞎吹牛。”他走出人群,好像對自己這一番檢驗覺得非常滿意,然後雙手插衣兜,嘴裏叼著雪茄,帽子歪戴在頭上,站在邊上觀望,準備好要做買賣。
“你感覺他們怎麽樣?”有個男人問他。剛才赫利在檢驗黑奴的時候,這個人的眼睛一直盯著他,好像是先聽聽赫利的意見再決定。
“嗯,”赫利吐了口痰說,“我打算買那幾個年輕的和那個小孩。”
“他們好像要把小孩和那個老太婆綁在一起賣呢。”那人說。
“這樣我可就沒什麽賺頭了——她老得就剩一把骨頭了,幾乎什麽都不能幹。”
“那麽,你不準備買下她?”那男人問道。
“傻子才會買她,又瞎又跛,還有關節炎,一副傻呆呆的樣子。”
“可是有人就專門買這種老奴隸呢,說他們並非是我們想象中那麽沒用,至少還能幹個幾年活兒才會死。”那人說,像是熟知這行的門道。
“我才不幹這種買賣,就是白送,我也不會要。我的決定就是這樣。”赫利說。
“但要是不一起買下她和她的孩子,真是讓人感覺可憐呢——看起來她真的很疼愛她的孩子——也許會把她搭著賣得賤一些。”
“有人樂意花那個冤枉錢,也可以。但是我嘛,買那個孩子是為了讓他去幹農活的——要我買那個老太婆,簡直是做夢——就是白送,我也不要。”赫利說道。
“她肯定會大鬧一場的。”那人說。
“她當然會那麽幹。”奴隸販子赫利麵無表情地說。
這時他們的談話被打斷了,人群裏響起了一陣喧鬧聲。那個拍賣商擠到人群中間。這是個個頭矮小的男人,著急忙慌,露出一副自視甚高的神氣。黑奴老太婆倒吸了一口涼氣,本能地抓緊了她的兒子阿爾伯特。
“到媽媽這邊來,孩子,過來,他們會把我們一起買下的。”黑格說道。
“可是,媽媽,我怕他們不會這樣做。”孩子說道。
“會的,孩子。如果他們不這麽做,我也就不活了!”老婦人叫道,將她的兒子抓得更緊。
拍賣人聲音洪亮地叫人們讓出一點兒地方,隨後他宣布拍賣開始。大家讓出了一片空地,拍賣會現在開始投標。很快,名單上那幾個男奴就以高價賣了出去,這說明市場上對奴隸有很大的需求缺口。他們中間有兩個人被赫利買走了。
“小家夥,輪到你了。”拍賣人一邊叫著,一邊用槌子敲了孩子一下,“去讓大家看看你的機靈勁兒。”
老太婆緊緊地抱著她的孩子,叫道:“把我們一塊兒賣掉吧,一塊兒賣吧,求求你了,老爺。”
拍賣人凶惡地吼道:“滾開!”然後用力地掰開她的雙手,“最後才輪到你。快點兒,小黑球,趕緊跳上去。”他把孩子推到台子上,老婦人那悲痛的哀號聲從他的身邊傳出來。孩子停住腳步,轉過頭看他的母親。但他沒法兒再停留,用手抹去那雙明亮大眼睛中湧出的淚水,然後一下子跳到了台上。因為他長得聰明機靈,體型勻稱,身手敏捷,立刻成了拍賣會的熱門競標對象。拍賣人聽到,同時有五六個人在喊價。小黑孩兒聽著嘈雜的叫價聲,又心急,又害怕,他慌亂的眼神四處亂飄。終於木槌“咚”一聲落下來,他被赫利買到了。他被人推到新主人麵前。他站住腳,回頭看到他的母親全身不停地顫抖著,朝他伸出同樣顫抖的雙手。
“買下我吧,老爺,看在上帝的分兒上!——買下我吧——不然,我就要死了!”
“買下你,你不也得死嗎?你這不是給我找麻煩嗎?不行。”赫利說完,就轉身走了。
拍賣老太婆沒費什麽時間。剛才和赫利說話的那個男人,好像動了惻隱之心,花了幾個錢買下了她,隨後圍觀的人群就散開了。
這次被拍賣掉的奴隸們,是曾經在一起生活過許多年的,這時他們圍在老太婆身邊,看到她那悲痛欲絕的樣子,也跟著無比傷心。
“他們為什麽不能給我留下一個?老爺答應過我,說會給我留下一個的。”她用那令人心碎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說著。
“黑格大媽,相信上帝吧。”那個年齡最大的黑奴悲傷地勸道。
“相信上帝有什麽用?”黑格邊說邊不住地抽泣著。
“媽媽,您別哭了!快別哭了!別人都說您遇到了一個好主人。”孩子叫道。
“那又怎麽樣。阿爾伯特,我的孩子!我可就隻剩下你這麽一個孩子了。上帝呀,你叫我怎麽能夠不傷心呢!”
赫利冷冷地說:“你們幾個人就不能把她推開嗎?她這麽哭下去一點兒用都沒有。”
這個可憐的老太婆死死地抱住她的兒子,幾個年紀較大的人一邊勸著一邊拉她,最後終於使她鬆開雙手,細聲地安慰著她,最後把她領到新主人的馬車前。
“好啦!”赫利說著,把買到的三個黑奴弄到一起,掏出好幾把手銬,把他們分別銬了起來,又用一條長鐵鏈將這些手銬串接起來,隨後把他們往監獄的方向趕去。
幾天後,赫利帶著他的幾個黑奴,坐上了一條輪船,順著俄亥俄河行駛。一路上在沿河的好幾個碼頭,都有赫利和他的經紀人寄存的許多奴隸,他們和赫利新買的幾個黑奴一樣都是上好的貨色。順著河水往下走,赫利的財富也會越來越多,現在不過是剛開個頭而已。
赫利他們乘坐的這艘輪船,裝潢得非常華麗,它的名字和俄亥俄河的名字意義相同——“美麗河”。現在,“美麗河”號輪船正沿河順流直下。天氣晴朗,明媚的陽光灑下來,船桅上的美國星條旗隨風飄揚,穿戴考究的紳士淑女們在甲板上悠閑地散著步,盡情享受著美好時光。這些人過得輕鬆愉快,遊興正濃,赫利的黑奴們卻完全沒有這樣的心情。他們和貨物一起,紮堆待在船艙的底部。說不清是什麽原因,他們好像對這個待遇很不滿意。這個時候他們正聚在一塊兒,嘰嘰喳喳地談著什麽。
“小夥子們,”赫利踏著輕快的腳步走到黑奴們麵前,說道,“都打起精神來,都快活一點兒!別這麽愁眉苦臉的,知道嗎?堅強點兒,小夥子們。隻要乖乖地跟著我,我絕對不會讓你們吃虧的。”
這群小夥子一齊答道:“是的,老爺!”多少年來,這些可憐的非洲後裔說:“是的,老爺!”他們已經習慣這樣的回答,這句話已經成為他們的口頭禪。他們口頭上說“是”,可事實上他們誰也快活不起來,因為這時他們心裏直惦記著自己的妻子、母親、姐妹和孩子,因為從此以後他們一家人就天各一方了。盡管占有他們一切的主人叫他們強顏歡笑,可要說馬上換成快樂的心情,也並非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啊。
廣告寫著“約翰,三十歲”的那個黑奴,把被銬住的雙手放到湯姆的膝蓋上,說道:“我有妻子,可是她還壓根兒不知道我現在的狀況
,可憐的女人啊!”
湯姆問道:“那她住在哪裏呢?”
約翰說:“就住在離這裏不遠的一個旅店裏。唉,真希望這輩子還有機會和她再見上一麵。”約翰的命真苦啊!他說著說著,淚水就洶湧地流出來淌了一臉。這情不自禁流下的黑人的眼淚,和白人所流下的淚水沒有什麽兩樣。湯姆不禁心酸地長歎了一口氣,他很想安慰安慰約翰,卻實在想不到該說些什麽。
在這些黑奴上麵的船艙裏,正坐著許多父親和母親、丈夫和妻子,他們的身邊有孩子們跳來跳去,快活得像一群蝴蝶一樣。這裏的一切是那麽輕鬆和愉快。
一個剛從輪船底艙跑上來的小男孩說:“哎呀,媽媽,船上有個奴隸販子,船艙底下有四五個黑奴,是他帶來的。”
“真可憐!”那位母親悲憤地說道。
“怎麽啦?”一位夫人問道。
“底艙裏關著一些可憐的黑奴。”那位母親說。
“他們還被用鐵鏈拴在一起呢。”男孩又說。
“光天化日,竟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這真是我們國家的恥辱!”另一位太太說道。
“這種事也很難講哦。”一位身份高貴的太太反駁道。她坐在特等艙門口,手裏做著針線活兒,身邊是她的兩個孩子——一個男孩,一個女孩,正在那兒打打鬧鬧:“我去過南方,我覺得,黑奴的日子過得挺不錯的,如果他們變成了自由人,那日子可能還沒這麽好呢。”
“從某些方麵講,有些黑奴的日子過得的確不差。可是,奴隸製最可怕的地方就在於它無視、踐踏黑奴的情感,比方說,它允許人們拆散黑奴們的家庭,讓他們骨肉分離。”對方說道。
“這麽做當然是不對的,”那位高貴的太太又說道,拿起一件剛完工的嬰兒衣服仔細地打量著上麵的花飾,“不過我想,這種情況並不多見吧。”
“這種事時有發生,”第一個說話的太太用誠懇而沉重的語氣說道,“我在肯塔基和弗吉尼亞住過許多年,這種事情誰看見了都會心痛的,我見過許多許多。太太,要是有人想搶走您的兩個孩子,並把他們送去賣了,您會怎麽樣呢?”
“唉,你怎麽能把我們的感情和那些黑奴的感情相提並論呢?”那位高貴的太太一邊說著,一邊從膝上挑出一些絨線。
第一位說話的夫人語氣平和地說道:“您要是說出這種話,那麽您真是一點兒也不了解他們。我從小在黑奴中間長大,我知道他們有著和我們一樣的熱烈豐沛的感情,也許更熱烈。”
“真是這樣嗎?”高貴的太太打了個嗬欠,轉過頭看著艙外,然後好像總結發言似的,把她剛才說過的話又說了一遍,“不管怎麽說,我還是覺得,如果他們成為自由人,也許還沒現在過得好呢。”
“非洲人天生就該做奴隸,這一點毋庸置疑,因為這是上帝的旨意——他們天生就該是下等人。”一個坐在船艙門口的牧師斷然說道,他身上的黑色衣服讓他的神情看起來非常莊嚴肅穆,“《聖經》上說過,‘迦南當受咒詛,必給他弟兄做奴仆的奴仆’。”
“那段經文是這個意思嗎?”旁邊的大個子問道。
“這還有什麽可懷疑的嗎?!很久以前,因為某種神聖的理由,上帝決定讓黑種人永生永世戴著枷鎖當奴隸,上帝認為這麽做是對的,難道我們要違抗上帝的旨意嗎?!”
“這麽說來,我們就該順從天意,去買賣奴隸嘍。如果上帝的旨意是這樣,難道我們不該照做嗎?你說呢,先生?”高個子轉過身對赫利說道。赫利一直站在爐子旁邊,兩隻手插在衣兜裏,很注意地聽著這些人的談話。
“難道不是嗎?我們必須順從天意,黑奴們就該被賣,就該被運來運去,就該被人欺負,這是他們的命。這種看法聽起來倒是蠻有新意的,是吧,哥們兒?”高個子對赫利說道。
赫利回答說:“我沒想過這些,也說不出什麽大道理來。我就是個粗人,我做奴隸買賣隻是為了養家糊口。不過,如果說這麽做不對,我就打算洗手不幹了。我可是說真的啊。”
“現在您用不著自尋煩惱了,您看,精通《聖經》真是好處多多呢。假如您和這位牧師先生一樣,好好地研究一下《聖經》,您就不必自找麻煩了。您隻用念一句話‘某某應當受到詛咒’——那個人叫什麽名字來著?——那麽一切就是理所應當的了。”高個子說道。原來,這個高個子就是肯塔基那家旅店裏那位正直的黑奴主人,我在前麵已經向讀者介紹過了。他說完這番話,就坐下來吸了一口煙,表情冷漠的臉上掛著一絲令人猜不透的笑容。
這時,一個身材纖長的年輕人加入到談話中。他看上去聰明機智,臉上的神情顯得很有同情心的樣子。他也背誦了一句經文:“‘所以,無論何事,你們願意人怎樣待你們,你們也要怎樣待人’”接著又說:“這句話同樣是《聖經》中的話。”
黑奴主人約翰說道:“可不是嗎,就是我們這等大老粗聽了這句經文,也是非常明白它的意思的。”說完,他又接著吸起煙來。
年輕人停了停,似乎還想說些什麽。這時輪船突然停下來,不走了。和平常一樣,大家都衝了出去,想看看船停在了什麽地方。
“念《聖經》的兩個人,都是牧師嗎?”當大家往外跑的時候,約翰向另一位旅客問道。
那個人點了點頭,表示肯定。
輪船剛停穩,一個黑女人瘋狂地衝上了甲板,擠進人群,飛也似的奔到黑奴們待的地方,伸手抱住那個叫約翰的黑奴失聲痛哭起來。原來這個約翰就是她的丈夫。
這樣的故事已經說過太多,沒有必要再說詳細情形了。每一天,都能聽到這樣令人心碎的故事,這種強權者為了謀取利益、尋歡作樂而肆意欺壓弱小者的故事,有必要重複嗎?每一天,這樣的故事都在重演,還用再多說什麽呢?盡管上帝不說話保持沉默,可他的耳朵並沒有聾,所有這些哀哭他都能聽到。
此刻,那個維護道義、尊崇上帝的年輕人,雙手交叉抱在胸前,他的眼睛注視著麵前的慘狀。他轉過身來,看著正好站在他身邊的赫利,語重心長地說:“朋友,你怎麽敢、怎麽能幹這種買賣呢?你看看眼前這些可憐的人吧。我就要回家和我的家人團聚了,我從心底裏感到高興。同樣的汽笛聲,對我來說意味著踏上歸家團圓之路,對他們而言,卻意味著走向永遠分離的不歸路。你犯下這樣大的罪孽,一定會受到上帝的懲罰。”
赫利聽了他的話,默不作聲地轉身走開了。
“聽我說,”那位正直的黑奴主人碰了碰赫利的胳膊肘,說道,“牧師和牧師也不一樣,對嗎?這位牧師好像不同意‘迦南應當受到詛咒’這種說法,對吧?”
赫利不知怎麽回答,隻是哼了一聲。
黑奴主人約翰大聲地說道:“這還算不上最壞的。有那麽一天,你會受到上帝的審判,誰也逃不了這關,上帝也不同意‘迦南應當受到詛咒’這種說法。”
赫利憂心忡忡地走到船的另一頭去了。
赫利心裏盤算著:“如果再做一兩筆買賣,賺上一大筆錢,我今年就洗手不幹了,做這種買賣還真是有點兒懸啊。”想著這裏,他就掏出錢包認真地算起賬來。聽說許多人都發現,數鈔票是治療良心不安的一劑良藥。
輪船離開碼頭繼續往前航行,船上又恢複了之前那種輕鬆愉快的氣氛。男人們有的在聊天,有的無所事事東看西看,有的在看書,有的在抽煙;女人們在做著針線活兒,而孩子們還在嘻嘻哈哈地鬧個不停。
這一天,“美麗河”號在肯塔基州的一個小鎮停泊了一段時間。因為一件買賣上的事情,赫利上了岸。
湯姆雖然帶著鐵鐐,不過這並不妨礙他做一些輕微的活動。他慢慢地走到船舷邊上,懶懶地倚在欄杆上,對著河岸呆呆地看著。隻一會兒工夫,他就看見赫利匆匆忙忙地趕了回來,還帶著一個抱著小孩的婦女。那個女人的穿著非常得體,身後跟著一個提著小箱子的黑種男人。那個女人興衝衝地朝輪船這邊走來,一邊走,一邊還和那個提箱子的人說著話,接著他們走過跳板,來到輪船上。這時,響起輪船起航的鈴聲,汽笛發出兩聲嗚嗚聲,然後機器轟隆隆地發動了,輪船繼續往前行駛。
那個婦女一路穿過堆滿了貨箱和棉花包的走道,來到底艙裏。等到她坐下之後,嘴巴裏發出“嘖嘖”的聲音,哄著她那個孩子。
赫利在船上來回轉悠了一兩圈兒。他走到那個婦女的身邊坐下,然後低聲和她說了一些話。
湯姆很快注意到,女人的臉染上了一片濃厚的烏雲,隻聽她很快打斷說:“我不相信——我才不會相信呢!”情緒相當激動。湯姆還聽她喊道:“你不會在騙我吧!”
“要是你不相信的話,就看看這個好了。”赫利說著,掏出一張紙來,“這就是你的賣身契據,這裏是你主人的簽名。為了買下你,我可是花了大把真金白銀,這樣你還不相信嗎?!”
“我不相信老爺會欺騙我,這不可能是真的!”女人說著,情緒變得越來越激動。
“你可以問問別的識字的人。打擾一下!”赫利對一個打這裏經過的人說,“能幫忙念念這張字據嗎?我跟這個女人說了這張字據寫的東西,可她怎麽也不相信。”
“哦,不就是一張賣身契據嗎?上麵有個叫約翰·弗斯迪克的人的簽名。他把一名叫露西的女人和她的孩子一起賣給了你,我看到這張契據上麵寫得清清楚楚的。”那個人講道。
女人頓時怒不可遏地吵嚷起來,喧嘩聲引來了一大群人圍觀。赫利言簡意賅地向圍觀者解釋著原因。
“他跟我說,讓我去路易斯維爾幹活兒,租過去當廚娘,就到我丈夫幹活兒的那家旅店。他親口對我這樣說的,我不相信他會欺騙我。”女人講道。
“可是,他的確是把你賣了,真可憐啊,事實毋庸置疑。”一個麵相和善可親的先生看過字據後,對女人說道,“他真的把你給賣了,一點兒也不假。”
“說什麽都沒用了!”女人說著,突然平靜下來。她緊緊地摟著她的孩子,坐在箱子上麵,背轉過身去,呆呆地望著河水。
“她終於想通了。”赫利說,“我看啊,還真是個有性格的女人。”
輪船繼續向前航行,女人的表情非常平靜。一陣舒適的夏日微風,好像一位善良的天使輕柔地吹過,拂過她的臉龐,不管女人的眉毛是黑色還是金色。看著水麵上蕩起一層層金色的波紋,聽著周圍一片語調輕快的交談聲,女人卻感覺內心像是壓了一塊大石頭一樣沉重。她的孩子靠著她站起來,伸出兩隻小手輕輕地摸了摸媽媽的臉龐。孩子嘴裏咿咿呀呀地叫著,似乎想要讓媽媽打起精神來。女人突然緊緊地摟住孩子,大顆大顆的眼淚滴到了孩子驚訝而純真的小臉上,又不停地往下流。漸漸地,女人變得平靜了一些,開始忙著撫慰著孩子,給孩子喂奶。
這是個男孩,大概十個多月,比起差不多年齡的孩子,顯得特別壯實。他的手腳健壯有力,手舞足蹈動個不停,搞得他媽媽手忙腳亂。
“這孩子長得真漂亮!”一個男人說,他在孩子跟前停住了腳步,兩隻手插在衣兜裏,“有多大了?”
“十個半月。”女人回答說。
那男人吹著口哨逗孩子,又遞給他半塊糖,孩子急忙伸出手去抓糖,然後迅速地放進對一個嬰兒來說最保險的地方——嘴裏。
“小精靈鬼!”那男人說,“倒是挺明白的啊!”然後吹著口哨往前走。當他來到船的另一頭的時候,看見赫利坐在一大堆箱子上吸煙,就朝他走過去。
陌生人掏出火柴和香煙,點著了一支,一邊吸一邊說:“嘿,兄弟,你買來的那個女黑奴長得真不賴。”
“是嗎,我覺得就一般吧。”赫利說,嘴裏吐出了一個煙圈兒。
“你打算把她帶到南方去?”那人又問。
赫利點了點頭,又抽了一口煙。
“想讓她去種地?”那人接著問道。
“是的,”赫利說,“我和一個莊園訂下一筆買賣,我打算把她算進去。有人跟我說她是個不錯的廚子。所以到了那邊,他們可以讓她做飯,或者去摘棉花也成。她那雙手幹這個肯定在行,我已經仔細地驗過貨了。不管怎樣,她肯定能賣個好價錢。”說完,他又取出一根煙來。
“可是那個莊園主不會留這個孩子去種地的。”那人說。
“隻要一找到機會,我就把孩子賣了。”赫利又點燃了一支煙。
“那價錢應該會便宜點兒
吧。”陌生人說著,爬到堆在一起的木箱上,舒舒服服地坐了下來。
“那可不一定,這孩子長得不錯呢——有鼻子有眼,結結實實,那身上的肉可真是結實得不得了。”赫利說道。
“確實是這樣。不過要把他養大,可就是一件麻煩事兒了。”
“沒這回事兒,養個黑孩子比養什麽都容易!養他們哪,就和養小狗差不多。估計過不了一個月,這個孩子就會下地到處跑了。”
“我倒可以介紹一個養孩子的好地方,那裏恰巧也有養個孩子的打算。我們家廚子的孩子上星期死了——在她出去晾衣服的時候,那孩子掉進洗衣桶裏淹死了。我看,你可以讓我家那廚子來領養這個孩子。”
赫利和陌生人都默默地吸了幾口煙,似乎他們倆誰都不願意率先提價錢,這是個挺讓人費神的難題。最後,還是陌生人先開口說:“這個孩子,我看最多十塊錢吧。反正遲早你也是要賣的。”
赫利搖了搖頭,裝腔作勢地吐了口唾沫。
“那可不行。不可能。”他說著,又接著抽起煙來。
“好吧,兄弟,你說什麽價?”
“嗯,那個,”赫利說,“這個孩子我完全可以自己先養著,或者讓別人先替我養著。他長得這麽結實,虎頭虎腦的,討人喜歡,我想半年之後他就能賣一百塊錢。而且隻需一兩年時間,就能賣到兩百塊,隻要我把他帶到合適的地方。至於說現在,我看至少得五十塊錢。少一分都不行。”
“啊,兄弟,你也太獅子大開口了吧。”
“我要的可是實價!”赫利斬釘截鐵地點了點頭。
“三十塊錢,一分錢也不能多。”陌生人說。
“我看,不如這樣吧,”赫利說著,又吐出一口唾沫,主意已定,“我讓你一步,四十五塊錢成交,少一分都不賣。”
“行,我同意。”陌生人考慮了一會兒說道。
“成交!”赫利問,“你在哪兒上岸?”
“路易斯維爾。”
“路易斯維爾,太好了。估計船到那裏的時候,天剛擦黑。孩子那會兒應該已經睡著了,太好了,這樣你就可以悄悄地把他抱走,免得他又哭又鬧的,這可真是太好不過了。我喜歡做什麽事都神不知鬼不覺,討厭一切的情緒激動、大吵大嚷。”於是,當那陌生人從口袋裏掏出一遝鈔票遞過來之後,這個奴隸販子又抽起了煙。
當輪船停靠路易斯維爾碼頭時,正好是一個萬家燈火的寧靜夜晚。那個女人抱著孩子坐在那兒一動沒動,孩子正睡得香甜。這時,聽到有人喊路易斯維爾,她急忙取出鬥篷,鋪在成堆箱子中間的一個凹陷處,然後將孩子放進這個臨時做好的“搖籃”裏。然後,她快步跑到船邊,看著碼頭上的旅館用人們,盼望著能找到自己的丈夫。她擠到欄杆跟前,探出上身四處張望著,目不轉睛地盯著岸上那人頭攢動的人群。一會兒工夫,在她和孩子中間已經隔了好多人。
“你該動手了。”赫利說著,一把抱起熟睡的孩子,遞給了那個陌生人,“千萬別把他弄醒。他要是哭了,那個女人不知道要鬧成什麽樣呢。”那陌生人小心翼翼地接過孩子,很快便消失在上岸的人群裏,再也沒了蹤影。
輪船再一次開動起來,煙囪裏噴著濃煙,緩緩地離開了路易斯維爾碼頭,繼續向前方行駛。那個女人轉過身子走回先前的地方。赫利坐在那兒,孩子卻不翼而飛。
“我的孩子哪兒去了?”她嚷著,眼睛裏充滿了驚訝和疑惑。
“你的孩子不在這兒了,露西,我和你明說吧,我知道你根本不可能把孩子帶到南方去,所以我給他找了一個買主。買他的可是個一等一的好人家,孩子讓他們養大比你自己養可強多了。”赫利回答。
黑奴販子赫利的宗教信仰和個人素質已經達到一個完美的境界。最近,這個境界一度被北方的某些傳教士和政客大力推崇。他那修養已經讓他完完全全地掙脫了人道主義的弱點和偏見。隻要有合適的引導,再加上勤奮刻苦的學習,你我也完全能夠達到他的那種境界。麵對女人痛苦和絕望到極點的目光,要是沒有他那樣強悍的心理素質,肯定會受不住的。但是這個黑奴販子早已看慣了這樣的事情,像女人的這種神情,他不知已經見過了多少次。對這類事情,有一天你我也可能會無動於衷的。就在近些日子,為了美利堅的利益,有些人正在努力實現一個偉大的目標,那就是爭取讓所有的北方人都做到對這類事情習以為常。所以,即使這個黑女人因極度的痛苦而雙拳緊握,甚至變得很難順暢呼吸,赫利也隻把這一切當成黑奴交易中不可避免的一個現象而已。他隻關心這女人會不會大吵大鬧,會不會在船上惹出事來,因為他對一切騷亂都深惡痛絕,恰似那些維護我們社會的古怪製度的衛道士一樣。
事實上,女人沒有哭也沒有鬧。這樣的致命打擊已經使她想哭都哭不出來了。
她暈暈乎乎地坐了下來,雙手在身體兩旁耷拉著,兩隻眼睛茫然無神地望著前方。船上嘈雜的人聲和輪船巨大的轟鳴聲交雜在一起,震得她的耳朵嗡嗡作響。遭受一錘重擊的可憐心髒已經讓她麻木,再已無力哭喊或是做些別的什麽了。女人看起來相當平靜。
這個奴隸販子覺得自己有個優點,就是他有一副像政治家那樣的好心腸。這個時候,他覺得自己必須盡力給那個女人一些安慰,這是他的責任。
“露西,我知道遇到這種事一開始都會很痛苦,”他說,“不過呢,像你這樣聰明、明智的女人,不會老這樣下去。你知道,我也是迫不得已,實在沒有辦法啊。”
“哦,別說了,老爺,請你現在別再說了!”女人費力地說道,仿佛窒息了一般。奴隸販子卻繼續說:“露西,你是個聰明人,我是絕對不會虧待你的。等你到了南方,我保證給你找個好歸宿,你很快就能再找到個男人。像你這樣討人喜歡的姑娘……”
“哦!老爺,難道你就不能不說話嗎?”女人痛苦而快速地打斷了他。奴隸販子發現自己慣用的那套把戲在這個女人身上行不通,隻好站起身走了。女人轉過身去,把頭深深地埋進衣襟裏。
赫利向前走了幾步,又頓住腳,回過頭來看了看女人。
“她倒真是挺難受的,”他自言自語,“不過還算老實。就讓她發泄一下好了,她會想通的,慢慢就會想通了。”
這筆交易的來龍去脈,湯姆一直看在眼裏,他心裏十分清楚會有什麽樣的結果。在他看來,這件事可謂無比地可怕和殘忍!這個可憐無知的黑人,完全沒有從這種事中總結經驗教訓,用來開闊自己的眼界。要是他曾聽過某些牧師的教誨,他可能就會把這樁買賣看成一件在合法交易中司空見慣的平常事了。美國的一位神學家認為,這種社會製度“除了讓社會、家庭生活中的其他相互關係聯係得更緊密之外,沒有其他弊端”。但是,湯姆這個可憐、無知的黑奴,除了《新約》之外,再沒有讀過其他任何一本書。因此,上述觀點當然沒辦法讓湯姆覺得滿意,並讓他內心得到安慰了。湯姆在為那個可憐的黑女人而感到痛心疾首。那個女人躺在成堆的箱子上,就像一片枯敗的葉子。這是一個人!有感情、有生命,她的內心流著鮮紅的血液,她具有不滅的靈魂,卻被美國的法律認定為一種商品,就和她身邊那些用箱子裝著的貨物一樣。
湯姆走到女人身邊,想對她說些什麽。女人隻是在那兒哀哀地低吟著,湯姆的眼淚止不住流了下來。他虔誠地祈求上帝的仁愛、基督的慈悲、永恒的天堂,可痛苦到極點的女人已經聽不到,也感受不到了。
夜幕降臨,千千萬萬顆明亮的星星在夜空閃耀著,看上去那麽莊嚴肅穆,幽靜美麗。天空靜悄悄的,沒有安慰的話語,沒有關愛的手臂。歡笑聲、談生意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人們陸續進入了夢鄉,唯有波浪拍打船頭的聲音依然那麽清晰可聞。湯姆躺在一隻箱子上,不時聽見女人那邊傳來悲傷的嗚咽聲和抽泣聲:“哦,我該怎麽辦?主啊,救救我吧!”她就這樣不時地低語著,漸漸地,她的聲音聽不見了。
大概快到午夜的時候,湯姆突然從睡夢中驚醒過來。一個黑影經過他身邊直奔船舷,隨後他聽見“撲通”一聲。隻有他一個人,親耳聽見、親眼看見了這一切。
他抬起頭往女人睡覺的地方望過去——沒有人。他爬了起來,四處找了找,也沒有女人的蹤影。一顆流血的心終於可以安息了。水麵依然泛著微波,晶瑩閃亮,似乎什麽事都沒有發生。
忍耐!忍耐!因人世間諸如此類的不公而憤怒的人啊。榮耀的上帝,不會忘記苦難的人們,不會忘記他們所遭受的苦難和他們流的每一滴淚水,上帝的胸懷如此寬廣,能包容人世間一切苦難。像上帝那樣學會忍耐吧,用愛心去做善事吧。因為上帝應允過:“救贖我民之年必將來到。”
第二天,奴隸販子早早地起了床,他要來清點他的貨物。這次輪到他像沒頭蒼蠅一樣到處亂找了。
他問湯姆:“那個女人去哪兒了?”
湯姆隻說自己不知道,他認為保持沉默才是明智之舉。他沒必要把自己昨晚看見的事情、把自己心裏的想法告訴這個人。
“她不可能從夜裏停靠的碼頭偷偷地溜走啊。每次輪船靠岸的時候,我都是醒著的。我很警覺,我的貨從來都是由我自己來看管的。”
赫利將這番心裏話說給湯姆聽,以為湯姆會感興趣,但沒有得到回應。
奴隸販子從船這頭找到船那頭,把貨箱、棉花包和木桶之間的角角落落都搜個了遍,連輪船發動機和煙囪周圍也檢查了,可還是沒有找到那個女人。
“喂,湯姆,告訴我吧,”經過一陣毫無頭緒的尋找之後,赫利來到湯姆麵前說,“你肯定知道,別想瞞我——我清楚你絕對知道。我十點鍾的時候還看見那個女人睡在這兒的,十二點在,一點多鍾還在,怎麽四點鍾就不見了呢?你一直睡在那兒,所以,你一定知道是怎麽回事,你不可能不知道。”
“是這樣的,老爺。天蒙蒙亮的時候,有個人影從我身邊閃過,那時我還是迷迷糊糊的。接著我聽見‘撲通’一聲,然後我就完全清醒了,再看那女人已經不見了。我隻知道這麽多。”
赫利沒有太吃驚,他覺得沒什麽值得大驚小怪的。在前麵已經提到過,我們感覺非同尋常的事情,在他眼中卻已經是司空見慣、習以為常了。恐怕就是見到魔鬼,他也不會覺得害怕吧,因為恐怕他們早已打過交道——在幾次做買賣的時候,赫利和魔鬼已經認識並有了交情了——也許他隻是覺得魔鬼不好對付,老是給他使絆子。因此,如今他隻好自認倒黴,嘴裏罵罵咧咧,還絮絮叨叨地說,要是照這樣下去,他遲早會破產的。總之,他覺得這一趟實在是不順當,可又有什麽辦法呢?那個女人跑去的地方是不允許引渡逃犯的——即使全美國的人一起提要求也不行。所以,赫利隻得滿心失望地坐了下來,摸出一個小賬本來,在“損耗”這一欄裏寫上了那個女人的名字。
“真是太可怕了,這個黑奴販子簡直沒人性!”
“誰也瞧不起他們。奴隸販子不管走到哪裏都被鄙視,上流社會從來都不接納他們。”
但是,先生們,到底是誰造就了黑奴販子?又是誰更應該為這份罪惡負責?是那些奴隸販子,還是那些所謂有教養、有文化的文明紳士?事實上,奴隸販子不過是奴隸製度下必然的產物而已,而極力維護者奴隸製度的正是那些有教養的人。正是你們,這些有教養的文明人共同營造了這樣一種社會環境,才讓奴隸貿易得以流行,才讓奴隸販子們的道德一次次地墮落。比起奴隸販子,你們這些文明人到底好在哪裏呢?
難道僅僅因為你們有文化,他們愚昧;你們高貴,他們卑賤;你們文雅,他們粗俗;你們頭腦聰明,他們蠢笨嗎?
當到了最後的審判日,他們的這些狀況,也許因而更容易獲得上帝的饒恕。
看了合法貿易裏發生的這幾個小故事之後,可千萬別下這樣的結論:美國的立法者是一群完全沒有人性的人。可想而知,你們得出這結論可能是因為美國的立法機構在竭盡全力地保護著奴隸貿易,事實上,還準備讓它永遠通行下去。
眾所周知,我國的傑出人物都強烈地反對跨國的奴隸貿易。我國已有一大批有識之士極力反對販賣奴隸,其中以克拉克遜和威爾伯福斯為傑出代表。這種現象的出現,會讓聽到或者看到這個消息的人大受鼓舞。親愛的讀者,遠渡重洋到非洲去販賣黑奴的確是一件駭人聽聞的事,但到肯塔基州去做黑奴買賣就另當別論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