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高祖石公,福建漳州府平和縣五寨墟莆坪社人。自始祖子慕公遷於此,子孫蕃衍。傳十二世至持公,字扶我,諱可相;娶莊氏,生三子:長深、次洪、三江。江公名淑、字良士,娶曾氏,生子三,太高祖其孟也。次受、三總。性孝友,力田讀書,慨然有遠大之誌。年十歲失怙,又二年而母氏雲亡,兩番喪葬,哀感鄉鄰。方是時,莊太孺人猶在堂,受公九歲、總公七歲,家有薄田,差供衣食。太高祖上奉祖母、下撫弱弟,俯仰之際,有逾成人;識者蓋豫卜其心有以自立矣。
年十八,結伴渡台。顧炎瘴之區,來者多樂居城邑;太高祖獨周曆草萊,備嚐艱險,陰為拓土定居計。嗣以莊太儒人書至,匆遽複歸。越七年,莊太儒人卒;窀穸既安,太高祖年已二十有五矣。有勸之娶者,不顧;乃令兩弟守廬墓,毅然獨行,以乾隆十九年,複至台灣。是時彰化開辟未久,土厚泉甘,太高祖成算在握,即卜居於竉東堡大裏杙莊。莊外負深山,溪流交錯,土番據之,每出殺人。太高祖不畏艱難,防禦周至,購地而耕。治溝洫、立阡陌,負耒枕戈,課晴習雨,勤勞莫敢懈。數年家漸裕,拓地亦愈多。雖番害猶烈,幾瀕於險;然而堅毅不屈,卒底於成。三十二歲,始聘於陳氏;陳氏少於太高祖十四歲,是則我之太高祖母也。嗟乎!斯寧非冒險投荒,有誌者之規範耶!
乾隆二十二年辛巳,太高祖歸展墓,議奉骸骨而東遷;受、總二祖讚之,遂挈與偕行。既至,遂改葬於阿罩霧莊之前。兩弟亦先後授室,各治其業,產亦日殖,歲入穀可萬石。顧性好任恤,遇年歉,輒出倉穀以濟;裏黨之人,靡不周焉。
當是時,彰化縣漳、泉分類械鬥,蔓延數十村莊;太高祖每出而排解,終不息。念此非樂士,議複歸故裏;乾隆四十八年,命高祖考攜資赴平和,謀置產避患。高祖考既至莆坪社,方相地築屋,得病遽逝,遂不果。於時械鬥益烈,殺人越貨以相雄長。莊人林爽文者,聚黨徒、立約束,有事相策應;群不逞之徒皆出入其間,眾至數萬人,爽文遂謀起事。太高祖知之,大驚;歎曰:『此滅族事、胡可為』!往晤爽文止之,不聽。太高祖曰:『人生欲得富貴爾,吾今幸得稍溫飽,終不忍視汝及禍;能從吾言,毋妄動,願割產之半俾汝,且以一子為汝子』。聲淚並下。爽文意動,願解眾;而眾不從,乃竄於深山。然亂勢已成,終莫遏。五十一年,遂揭旗以亂,眾擁爽文為首,攻陷彰化,殺守吏;進圍諸羅,略淡水,南北俱動。太高祖見事已至此,欲棄家走內地,命諸婦且歸寧別父母。長媳黃氏,父為鹿港海防同知書辦,以婿既早沒,女又遠去,持不可;入稟同知,禁出港。太高祖欲道南北,而所在俶擾,路阻莫可行,乃潛匿鹿港。五十二年冬,大將軍福康安率師至,進複彰化,攻大裏杙;爽文拒戰不敵,逃入集集內山。官軍放火毀廬舍,莊人多被捕,係累滿道。裏有何傲者,無賴也;常告貸,雖與之而意不足。至是,伺太高祖寓所,以語衙胥,謂林某與爽文同宗,擁資厚,可得而利也。偵者至,遂被逮。太高祖仰天而歎曰:『豎子誤我,吾固知有今日也』!高叔祖大公方十四歲,挺身從;至獄,侍左右,奉飲食,號泣旻天,願以身代。未數月病卒,槁葬於鹿港埔。五十三年爽文被擒至郡,諸人亦解郡待讞;訊之日,康安語爽文曰;『汝一匹夫,敢謀大逆!豈無有阻汝者乎』?曰:『眾皆欲我為王,博富貴;唯族人某力諫不可』。具言其事。康安曰:『林某,誠善人也』。命釋之,歸其產,且與六品軍功。出獄之日,病卒旅邸,權葬於郡治之郊。初,被逮之時,產亦籍沒;及是,欲請歸,而官中索金萬元。時方經喪亂,力薄不足以賄;高叔祖棣公又持不可,謂中堂既旌我父之功,豈有複抄我產之理!遷延歲月,上下相蒙,而產竟不能歸矣。
太高祖生於雍正七年己酉二月十四日巳時,卒時乾隆五十三年戊申五月二十一日未時,享壽六十齡;號樸植。子六:長遜、次水、三瀨、四棣、五大,六陸。越數年,歸葬於貓羅堡阿罩霧莊之後山。
陳太儒人既遭大故,而誌不稍衰,督勵諸子以光複舊業為念;塗城、太平諸宗之得有今日,抑不能不謂太儒人之所賜也。太儒人生於乾隆八年癸亥五月二十二日未時,卒於道光六年丙戌十一月初六日寅時,享壽八十有四齡;葬於阿罩霧莊之前。
獻堂謹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