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言語簡單,隻一微笑,家常話,在寒風呼嘯中讓人心中慰貼極了。
南陽自然欣喜極了,走到她跟前微微一笑,“我今日得空去了城樓。”
她主管四營兩萬餘人,手下兵將如雲,尤其是明教傑出的弟子都被安排進了四營。這些都是她的秘密,扶桑並不知曉。
江湖與朝廷是不同的,朝廷給著俸祿與糧食,平日裏打戰也用不到他們,隻一處不好,受約束。每日裏按時當差,與尋常百姓無異。
南陽害怕明教弟子一時間無法約束自己,派遣他們進營的時候也囑咐過,一旦堅持不下去,可提前說,到時自會放他們離開。
扶桑依著炭火,渾身暖融融的,言道:“可曾想過讓女子入兵?”
大魏民風對女子並無太多的約束,然而就算這樣也不及胡羌。胡羌女子彪悍強裝,與男子對打,入兵者不在少數。大魏女子依附父親丈夫,多居於後宅,鮮少出來做事。
因此,朝堂上的女子為官也極少。
思想根深蒂固,極難改變。
南陽與勳貴世家的女子鮮少有來往,她所見識到是姑娘都是些伴讀。而這些伴讀又是勾心鬥角,壓根與柔弱沾不是上邊。因為她的認識裏,對大魏勳貴女子沒有太多的認識。就連尊貴的陛下,都會習武,其他勳貴女子還為何不努力呢?
“我覺得不如招攬些江湖能者,女子優先,倒可與男兒分庭抗禮。”南陽笑了笑,其實明教之初,也多是男兒。老教主上位後,收養多名孤兒。這些孤兒多是女子,漸漸地,這些孤兒占據高位,她們培養出同樣優秀的女弟子,漸漸地,明教女弟子多餘男子。
可這些辦法在朝堂上行不通的,明教教主為尊,她說一,不會有人說二,規矩都是她定下的。而在朝堂上,條條律法都是難以撼動的規矩,就算帝王想要違抗律法,也要三思而後行。
比如衛照的身份,陛下至今沒有揭破,是因為律法在先,衛照犯的欺君大罪,輕易饒恕不得,因此,陛下隻能裝作不知道。
都是祖先傳下來的規矩,害人不淺。南陽不滿,可隻能隱忍,扶桑卻說道:“大可一試,她們不受約束,行事肆意,也是麻煩。”
就像是軍營裏的將軍,大多時候也不會像文人般謹遵聖令。
扶桑又說道:“可有女子多才睿智,不通武功也可?”
“這些女子多居於後宅,無功夫傍身多半不會出來行走江湖。江湖太多,少有差錯就會命喪黃泉。”南陽搖首,微微一笑,“男兒有科舉,女兒家也可以呀。”
扶桑沉默了,南陽觀她麵色嚴肅,也沒有再說,扶桑自有主張。
半晌後,扶桑才徐徐開口:“律條在先,女子不得參加科舉,想要推翻不易,除非各地推薦才可。不過各地官員都男兒,敢於推薦者少之又少。”
難於上青天。
南陽沒有再說,低頭看著火。
這時秦寰讓人擺晚膳,兩人相伴入席。
膳食清淡為主,有二人喜歡的菜肴,用膳時,兩人都沒有言語,直到宮娥魚貫而入,撤下晚膳。
扶桑抱著手爐,想過許久才與南陽說道:“先令各地舉薦良才,觀察一段時間才可。”
南陽點頭應下,問她:“阿娘為何與我細說這件事?”
扶桑頓愕,指尖輕拂手爐的動作微微一頓,可是很快又恢複,故作平靜道:“朕與你細說,不應該嗎?”
南陽笑了,眼眸明亮幹淨,“我有些不適應罷了。”從前陛下從不與她說政事,如今,好像變了。
單單因為血緣嗎?
炭火劈啪作響,時辰依然不早了。
扶桑看了一眼外間,道:“該就寢了。”
南陽識趣,揖禮離開。跨過門檻,秦寰照舊給她披上大氅,她低聲道謝。
秦寰低眉:“殿下言重了,臣份內之事。”
顧椋前車之鑒,秦寰識時務,對這位殿下萬分敬重。
大雪過後,便是豔陽天,早朝過後南陽拉著扶桑詢問扶良生辰一事。
扶桑淡笑:“想去就去,記得,莫要鬧得人家不安生。”
南陽應下了,試探問她:“您可去,一人過去,有些孤單。”
這些年來她沒有交友,覺得幾歲大的小孩子思想幼稚,同她們在一起玩了以後自己也心智低下。如今除去三兩好友外,她對勳貴家的姑娘一無所知。
扶桑大方應了,“也可,時辰還早,午時過後再去也不遲。”
南陽歡喜,“我先去做準備,您說送什麽禮物為好?”
“朕讓秦寰去辦,到時你直接帶去。”扶桑主動給她解決困難,就怕南陽心頭自己的銀子。
扶桑活了兩世,至今不明白,南陽怎麽就成了小財奴?
回想多年的生活,她對南陽的生活起居並未苛刻,銀子不缺,要什麽給什麽,金尊玉貴的公主與財奴,好像並無關係。
扶桑想不通透,南陽高高興興地回小閣去了。
過了午時,秦寰去小閣送了幾套新衣裳,都是南陽喜歡的顏色。
她好奇問秦寰:“阿娘今日穿什麽顏色的衣裳?”
秦寰回道:“陛下喜愛月白,今日也備下了月白的衣裳。”
南陽在新製的衣裳中梭巡一圈,沒有找到月白,她驀地想起扶昭有幾回也是月白,心中多了些思量,悄悄問秦寰:“我能穿月白嗎?”
“您?”秦寰詫異,精神道:“陛下是天子,怕是不喜歡與旁人同色。”
南陽沮喪,隨意挑了一件衣裳,吩咐重日進來梳妝。秦寰適時領著宮人退出小閣,回到議政殿內,她也未作隱瞞,照實與陛下說了。
扶桑好笑:“她從不喜素色,怎地想起著月白了,你吩咐尚宮局,給她做些月白色的衣裳,春衫也備一些。”
秦寰領命,悄悄抬首看了一眼帝王,陛下對南陽公主的偏寵,顯然到了一定的地步了。
****
冬陽就在頭頂上,可沒有暖意,寒風陣陣,刮得臉蛋都疼。
南陽將車簾緊緊地關好,餘光瞥見扶桑手中的手爐,未經思考就問了出來:“您晚上就寢還會怕冷嗎?”
雖說有炭火,可被龍**還是冰冷的。
扶桑捧著手爐,沒有說話,甚至眼睛都沒有看一眼,側身坐了坐,避開南陽的探究。
南陽不知哪裏說錯了話,臉紅地不再說話了。
車內靜默無聲,車軲轆壓過冰冷的地麵,聲音漸漸被嘈雜的人聲掩蓋了。不知行至何處,香氣飄進車內,南陽眼睛眨了眨,忙掀開車簾去看。
冬日裏的吃食多是熱的,尤其是熱乎乎的餛飩,擺在街麵上冒著朦朧熱氣。
“阿娘,要不要來一碗?”南陽心動了,眼一轉,又看到了豆花,忙讓人去買了兩份鹹味的。
馬車停了下來,侍衛很快就送了進來,扶桑麵色猶豫,南陽卻說道:“我不會告訴旁人你姿態不雅地吃豆花。”
在我一人麵前丟人就等於不丟人!
扶桑被她一雙炙熱的眼睛看得心動,猶猶豫豫地接過,馬車緩緩駛動,南陽背過身子,並沒有去看。
扶桑哭笑不得,“你轉過來。”
“等我吃完就轉過來。”南陽不信她的話,女人這個時候說轉過來肯定是想讓你不要轉過來。
要會聽話!
扶桑舀了一勺豆花,徐徐送進嘴裏,與上次的甜豆花相比,這回的豆花不再甜膩,有幾分鹹香,還有些花生碎,香氣更為濃鬱。
吃了一口,味蕾便打開了。
冰天雪地裏吃一碗熱乎的豆花,整個身子都熱了,四肢百骸都流動著暖流。
直到車輦停下,南陽才轉過身去,唇角彎了彎,露出甜美的笑,“好吃,對嗎?”
扶桑還未說話,車外想起秦寰的聲音:“陛下、殿下、到了。”
南陽及時出聲:“曉得了。”餘光掃過幾上的湯碗,都已經空了。
都吃完了。
兩人一齊下車,扶良小跑著趕來,見到陛下來後,有些失望,麵色不敢顯露,忙近前行禮,邀請陛下入內。
扶良私心想著趁著機會與南陽說說話,父女間血緣斷不了,不想陛下也來了,徹底讓他失去了機會。
襄王府內人多,賓客更是舉袖為雲,進入府內,襄王也來了,請陛下進廳說話,扶桑朝後看了一眼,對南陽說道:“跟上。”
南陽立即加快步子跟著一起入廳。
廳內朝臣居多,還有不少跟著父親來的小郎君,南陽一進去,廳內鴉雀無聲,許多小郎君都大膽看向南陽。
南陽並不在意他們的目光,亦步亦趨地跟在扶桑身後一道進去。
扶桑落座,她站在她的身後,小郎君們不敢直視君王,立即收回了目光。
襄王見眾人發應後捋著胡須笑了,“陛下可曾聽過民間一句話。”
扶桑不耐,“叔父直言便是。”
襄王環視周遭,意味不明道:“一家有女百家求。”
扶桑臉色微變,目光驟然冷了下來,眉梢微揚,說道:“朕今日若不來,隻怕叔父另謀心思了。”
帝王語氣極冷,廳內眾人都嚇得低下腦袋,南陽聽出幾分味道,襄王想給她選男人?
笑話,她不缺男人!
襄王被戳破心思後也不惱,反而笑吟吟地望向公主:“殿下身姿矯健,離不開陛下的教導,如今相貌武功皆是出眾,臣極為高興。”
話說得模棱兩可,南陽細品、再品、再細品,隻品出襄王不安好心的‘味道’。
扶桑卻說道:“朕教養的公主自然與眾不同,大魏亦尋不出與她相配的兒郎。”
帝王之意,廳內的小郎君配不上公主。
南陽眨了眨眼,陛下什麽時候這麽抬舉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