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陽公主扶宜,周歲過繼給帝王扶桑為女,今歲及笄前未舉及笄禮就領兵遠赴邊境。
扶瑤聽過,未曾見過,她揚首看著麵前英氣卻狼狽的少女,半晌後,她微微搖首,“我不認識南陽公主。”
她說的實話,然而素未謀麵的南陽卻一眼就識破她的身份。南陽仗劍而立,唇角帶笑,“無妨,日後我們會日日見麵的。”
扶瑤雖小,舉止儀態透著皇家氣質,南陽知曉她是扶桑眼中最好的‘儲君’人選。
見過一麵後,南陽多少有些失望,她理想中的扶瑤端莊大方,眸色銳利,而眼前的空有其表,甚至有些瑟縮。
配不上扶桑的喜好。
南陽撤劍,劍歸鞘,轉身邁出一步,“孤以為阿娘眼中的郡主是很好的人,卻不想,差強人意。”
言罷,她翻身上馬,俯視麵前的扶瑤:“你很聰明,但是太聰明了。”
扶瑤麵露疑惑,不知她的意思,很快,對方策馬離開,而她的侍衛大半都躺在地上哀嚎。
這位南陽公主功夫太厲害了,初次見麵,就打了她的臉麵。
扶瑤有些畏懼了。
南陽見識過後,並未直接回宮,而是去尋衛照。
衛照歸來,依舊官居少傅一職,素日裏教導扶瑤為主,也在吏部得了差事。今日恰好休沐,衛照在府上煮茶。
秋風漸涼,庭院中彌漫著腐朽的枯燥氣息,鬆竹枝葉發黃。秋陽光色明亮,灑滿庭院,沐浴秋陽,依舊溫暖。
秋日光景讓人悲傷,衛照躺在涼椅上昏昏欲睡,南陽靠近後,唇角上掛了笑。衛照雖說閉眼,臉頰透著粉,那股病弱之氣,隱隱淡去。
眼前的衛照,添了一股意氣。
南陽停住腳,衛照便醒了,分明是極清冷的一人,每回見到南陽,都會露出笑意,“你回來了。”
話意溫柔,好像這裏就是南陽的家。
南陽笑著點了點頭,“思念少傅,就先來看看,大軍最少還有十日才會到。”
衛照直起身子,笑意更甚,目光含著濃濃情意,“你趕路了。”
她似乎有些責怪,可眼中的笑,飽含暖意。南陽對上她的眼睛,“陛下知曉你是女子了,衛照,我不會嫁你的。我心中有你,以你為師,將你當作摯友,卻無法喜歡你。”
南陽說得很認真,更像是刨開心扉,在做決斷。
衛照初醒,神思轉換間慢了些,觸及南陽明亮的眸色後,心猛地一跳,低眉淺笑:“無妨。”
她說無妨,南陽有些不忍,掌心濕漉漉的,滿是冷汗。衛照站起身,望著與她平肩的少女,詫異道:“你長高了不少。”
“是嗎?”南陽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頭頂,衛照將掌心落在她的額頭上,心中肝腸寸斷,“南陽,你活著,我便滿足。”
上一輩子的慘事,不會再發生。麵前的少女身形挺拔,膚色奇白,眼中隱隱透著水澤,漂亮、英氣,如若明珠,亮眼、傾城。
她彎腰,從一側的幾上拿起一塊糖,遞給南陽:“吃塊糖,很甜的。”
吃了糖,就不會覺得苦澀。
南陽不大喜歡吃糖,糖是小孩子才會吃的,這回,她沒有拒絕,將糖放入嘴裏,一麵笑說:“衛照,你若有為難事,可告訴我,南陽傾起所有也會相助。”
南陽神色開朗,眉眼展開,甜得眼睛都眯了起來,看起來很快活。衛照心滿意足,拉著她坐下說起正經事,“扶瑤在陛下麵前頗得喜愛,臣的意思,您搬出宮廷,入住公主府。”
南陽不想這麽做,搖首不應。衛照歎氣,道:“陛下知曉你的身份了。”
“她、她何時知曉的?”南陽驚得雙手握拳。
衛照按住她的手腕,低聲解釋:“我猜測是扶昭,眼下扶昭不回封地在京城內做了閑散王爺,臣猜測他必有後招,你需要時時提防才是。”
“孤知道,少傅教導扶瑤,可有想法?”南陽迅速平靜下來,比起扶昭,她更好奇扶瑤。扶桑鮮少親近旁人,除她外,對旁人幾乎不展露笑顏,哪怕是笑,也帶著帝王的威儀。
扶昭是一藩王,而扶瑤可能是將來的儲君。
提及扶瑤,衛照坦然道:“她比你刻苦,更懂如何在功課上討好陛下。不過,她更像是臣下,陛下對她的課業抓得很緊。”
比起南陽,待扶瑤有些苛刻了。
扶桑想要理想中的儲君,或許在南陽身上得到些許教訓,對扶瑤時多了些經驗,做法自然就不同了。
南陽聽後,冷冷笑了,起身就要走:“孤回宮了。”
衛照著急,忙挽留:“去歲新釀好酒,殿下可要留下?”
“酒送孤,也是不錯的。”南陽的心都在陛下身上,此刻隻想見到陛下,對於旁人,已然失去幾分耐心了。
衛照輕笑,命人將後院桃樹下的桃花酒挖出送給她。
南陽提著酒,騎馬回宮,路過上東門,急忙勒住韁繩,欲拿出腰牌之際,卻見天問站在宮門口,微微一頓,天問近前,“殿下。”
天問剛到,上前牽住韁繩,牽馬前行。
南陽將腰牌塞回去,天問開口說道:“殿下回來得頗早,陛下在候著您了。”
“候著孤做甚,顧要去沐浴,不去見她。”南陽將酒遞給天問,自己勒住韁繩,吩咐道:“就說今晚我與陛下飲上一杯,不希望有旁人打擾。”
她的耐心有限,今日已然耗盡,不想再隱忍。
天問揖禮,提著酒,目送殿下離開。馬蹄飛揚,少女英姿勃勃,又添三分豪態。
南陽回到紫宸殿,從正殿前路過,未及抬首細看便見廊下站立的女子。
秋陽不冷,尚存幾分熱度,扶桑被陽光籠罩,眸色緊凝麵前疾步的少女,微微一笑,“不認識朕了?”
南陽趕了十日的路,天問要走半月的路程,她隻用了十日,可想路上少眠,就連衣裳都沒時間更換。
她有些嫌棄自己,更不想讓扶桑看見自己髒兮兮地,隔著十步遠就開始揖禮,“陛下說笑了,如何不認識,我先去沐浴。”
“先過來。”扶桑抬腳走下台階,同遠處的孩子招手。
未曾靠近,心口猛地卷起一陣劇痛,她深吸一口氣,沉穩地在台階下止步,“不聽話了?”
南陽不懂她的意思,原地躊躇半晌後才磨磨蹭蹭地挪了兩步,她不願自己失態,及時止步:“我身上髒。”
“不髒,不過是有些灰塵罷了。”扶桑抬手,自己主動走過去,輕柔地摸了摸她的頭發。
扶桑眼中的光與衛照不同,南陽看不懂她的情緒,心裏依舊酸了起來,衛照看著自己的時候,眼中帶著濃濃的情意,而扶桑沒有。
僅存些許溫柔罷了。
阿娘對她,依舊很溫柔。
南陽抓住點滴溫柔,露出滿足的笑,“我有話同您說,您等我。”
她說完就要走,扶桑罕見地偏執不肯放手,反而抓得很緊,“急甚,餓不餓?先吃些點心墊墊肚子。”
南陽挑眉,扶桑牽著她的手,徐徐朝正殿走去。
入殿後,食案上擺著幾份精致的糕點,似乎是才剛做好的。
她挑眉,“阿娘知曉我回來的?”她回來的速度很快,甚至比信使都要快上幾日。
扶桑輕笑,“你就差打了扶瑤,朕想不知都難。”
扶瑤身側有暗衛,她的一舉一動都在扶桑的眼中,她做什麽,都有人會在第一時間稟報扶桑。
白馬寺前一幕發生後,扶桑在最快的時間內就知曉了,也用最快的時間封鎖,不能讓旁人知曉,於南陽名聲有礙。
扶桑做的很謹慎。
南陽卻不知曉。南陽坐在食案後,拿起一塊點心輕輕咬了一口,很甜,比起衛照的糖淡上幾分。
“阿娘,你近來可好?”
她很關係扶桑的身體,可惜,她在帝王身邊沒有安放自己的人,這回回來以後,她要試著積攢自己的人脈了。
她獨自想著,扶桑卻凝著她,眼神緊緊地,一寸都不肯放過。
扶桑忽而伸手,南陽眼神一顫,咽了咽唾沫,扶桑的手落在她的唇角上,指腹擦過下顎,輕輕劃落,帶起一片漣漪。南陽就連呼吸都忘了,屏住呼吸,讓自己的徐徐平靜。
“都十五歲了,怎麽還這麽毛躁。”扶桑微笑,指腹劃過柔軟的唇畔,瞬息間撤回。
這樣的動作在以往做來很尋常,可眼下,太過突然了。南陽嘴裏‘阿娘’二字轉了又轉,最後吞回肚子裏。
扶桑不是她的阿娘了。
她低下腦袋,嘴裏的點心也是咀嚼無味,她慢慢地咀嚼,不知嚼了多少下,麵前的食案上多了一杯清水。
悄悄抬眸,瞧見了扶桑置於小腹前的雙手,修長、白皙、骨節分明。
光是一眼,她就覺得很難受,難以自持。她側眸,看向殿外,端起清水胡亂喝了一口,耳畔傳來扶桑低沉的話:“你有心事嗎?”
多日不見,南陽不再嬉笑,更不再攀著她撒嬌,無形中多了一股屏障,將她二人隔開。
“沒有心事了,一路回來,有些累了。”南陽坦然自若,麵對扶桑的關切,她表現得很好。
“好好休息。”扶桑站起身,身姿綽約,映入南陽眼中,一如既往優雅,南陽心動難耐,跟著起身,想起衛照的話,心忽而跳得很快。她害怕自己失態,忙攥住雙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很平靜:“阿娘,我對您的尊敬勝過神明,對您的愛,越過自己。”
少女的聲音起伏,尾音輕顫,朦朦朧朧間帶著幾分忐忑。
扶桑低眸,故意忽視她虔誠的言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