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下的校場,箭靶上的紅點格外紅,數個箭靶擺成一線,南陽站在正前方。
曹徽是尚學閣內的騎射先生,正欲下值卻被女帝喚了回來,扶桑問他:“南陽能拉開弓箭嗎?”
曹徽沒什麽記憶,在他的課上,南陽這位公主永遠都站在角落裏,令她拉弓,她也像沒有聽到那樣,兼之她是公主,不學也無人逼迫。因此,他著實沒有印象。
“回陛下,臣的課上,殿下不大愛聽。”
扶桑少不得震驚,再觀箭靶前的少女,她皺眉,就在這說話的功夫,南陽不僅拉開了弓,箭搭弓上,蓄勢待發。
就在曹徽詫異的時候,箭射中靶心。
“曹徽,你這個先生教的不錯。”扶桑眼眸微動,就在眾人歡喜的時候吩咐道:“拉後一丈。”
南陽的實力有待考究,十歲的孩子能拉開弓的比比皆是,就看能不能射多遠。
內侍們立即將箭靶後移,南陽漫步走到扶桑麵前,“阿娘,我若贏了,可就不好了。”
“朕、未曾輸過。”扶桑傲氣地揚起下顎,迎著光,她笑了笑。
南陽唇角抿緊了,當年那一箭震懾滿殿兒郎,這麽多年過去,她必然是有進步的。
在年歲上,她比不過扶桑,臂力也差了些。
“好,我認輸,阿娘立皇夫吧。”
“認輸?”扶桑不明白她的意圖。
南陽笑了,“等我長大,終究有一日會超過阿娘。”
說完,她丟下一圈的人離開校場,走了幾步,她又看了一眼箭靶,一味勉強並無用處,不如順她心意。
扶桑想要的皇夫無非那幾人罷了,毀了名聲的病秧子衛照,還有威遠大將軍裴琅。
前者精於算計,而後者手握兵權。
走回小閣,夕陽已落,暮色來臨,重茴來報:“慕容大人來報,歐陽情回京了,希望您今夜可以出宮相助。”
“殺人啊。”南陽陡然笑了。歐陽情這個人跟著襄王做了不少事情,明教通緝這麽多年也未曾殺得了,看來慕容環是下血本了。
她頷首應聲:“好。”
殿內鋪床的紅昭探首出來:“殿下,奴婢可能去?”
“你留下,擋著陛下。”南陽不肯帶她,紅昭畢竟是宮裏的人,上輩子的事情還是被牽連她。
紅昭有些沮喪,等重茴離開後,拉著南陽說道:“裴琅回來了,您要不要從陛下寢殿搬回來?”
“他回來,孤就搬?”南陽傲嬌地抬起下顎,鼻子裏冷冷地哼了一聲。說來也是氣人,裴琅的父親少年時曾在她這裏討過武學,如今他兒子竟來搶扶桑。
可氣、可惱、可恨。
不成,她忍不住了,“紅昭,取筆墨來。”
紅昭好奇:“您給誰寫信?”
“給裴琅他爹裴遠。”南陽擼起袖口,本座不在江湖,可江湖上應該有本座的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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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夜重,城外樹林內燈火通明,夜風起伏,疏影漂動。
十數人站在月光下,黑衣飄動,刀刃在燭火下閃著光,待南陽來時,眾人已為主歐陽情。
南陽探首,其他人立即讓出一條路,她隻好走過去,一眼看過去,歐陽情依舊是那個儒雅的三徒弟。
她笑了笑,笑意明媚,“你說,我能殺得了嗎?”
“不能。”歐陽情見到她來也沒有覺得奇怪,畢竟扶桑早就讓林媚入京輔助。這些年來帝黨與襄王一黨明爭暗鬥,女帝雖然年幼,可這麽多年來未落下風,南陽這位過繼的公主也沒有給襄王府一點幫助。
他看向稚嫩的少女:“你若殺了我,襄王會大義滅親的。”
“重尊的死,你很清楚,不需多說,用你的命來償還。歐陽情,你是重尊養大的,也是她傳授武功,恩將仇報多活了□□年,如今,由我南陽來取你的命,不錯。”南陽收斂笑意,眸色冰冷,神色坦然,也無江湖戾氣,有的隻是一身正氣。
歐陽情挑起目光,“你、嫩了些。”
“試試便知。”南陽緩緩取出一枚飛刀,未曾言語,歐陽情便已改色,“你會、會……”
重明狡猾,一柄飛刀殺人於無形,眼下,小小少女竟學了她的絕技。
“江湖規矩,你我各三柄飛刀,生死看你本事。”南陽神色悲愴,養大的徒弟終究還是由她來送他走。
“不,我不是江湖人,不按規矩。”歐陽情拒絕了。
南陽不耐:“那你單挑我們十幾個,還是我們群毆你一個?”
話沒說完,歐陽情猛地出手朝她麵門襲來,南陽冷笑,手中的刀脫手,直入他的咽喉。
可惜,歐陽情躲避了,她不甘心。
林內風聲四起,葉落無痕,觀戰的慕容環倒吸幾口冷氣,天賦在武學上而言太過重要了。少女武功不比她差,甚至遠遠超過,照這麽下去,林媚的教主之位,岌岌可危。
歐陽情一死,接下來,就要輪到林媚了。
風忽然停了,樹葉跟著落地,林內不見歐陽情,眾人詫異,南陽也不見了。
慕容環這才急了:“快追,她若有閃失,江湖與朝廷都不會放過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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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休沐,襄王世子續娶,熱鬧了半日就被一場火毀了,世子妃差點被火燒死。昨日全程就禁嚴,出入有人檢查,外地人如今需要有路引,無路引不得入城。就連坊間各處都有士兵來回巡防,就為了捉拿縱火賊。
下朝後,扶桑在數著銀票,細細一數,竟有十幾萬兩銀子。
顧椋悄悄拿出兩張遞給她:“這是小殿下賄賂臣,讓臣早日找人嫁了。”
“她呀,竟不正經。”扶桑笑了,卻沒有接,“她給你,你就收著,她昨夜沒有過來,你去看看怎麽回事,多半又跟朕鬧了。”
南陽性子古怪,卻也懂得分寸,小事胡鬧慣了,卻絕不碰朝政。是以,她一直縱容。時至今日,南陽與前世大不相同,莫說心向著襄王府,扶良都恨不得殺她泄恨。
她想了想,心裏有了一計策:“將銀票給世子送回去,就說南陽不懂事,讓他去贖回東西。”
“您這是火上澆油呢?”顧椋心驚,時至今日,陛下依舊不放心,屢屢試探、屢屢離間,執念太深了。
扶桑渾然不在意,“憑借著南陽的本事,怎會難倒。朕雖缺銀子,卻不會用敵人的銀子。”
顧椋喉頭一緊唯有聽命去吩咐。
到了晚間,依舊不見南陽的蹤影,饒是政事纏身的扶桑也察覺不對,接連兩日不見影子,必然有古怪。
放下奏疏,一人去了小閣。
小閣與以往一般無二,小宮人們在屋簷下說說笑笑,紅昭坐在樹上望著明月。
女帝悄然而至,眾人嚇得跪地行禮,紅昭更是從樹上跳了下來,迅速行至女帝跟前,“陛下萬安。”
“紅昭留下,其他人都散了。”扶桑負手而立,背對著明月,月色在她身後傾瀉而至,撒了滿地銀輝。
紅昭看著女帝肅然的身影,低聲說道:“殿下昨夜出宮,天明才回,如常上課,回來後就睡下了。”
“去了何處?”扶桑皺眉,小小年歲就不學好,夜不歸宿。
紅昭眼皮耷拉下來,“奴婢不知,殿下不願帶我,許是覺得奴婢不可靠。”
“她吃了嗎?”扶桑話鋒陡轉。
“沒有。”
“令禦廚備些她愛吃的送來,先備水讓她沐浴。”扶桑有條不紊的吩咐,唇角勾起意味不明的深笑。
小東西準時打架去了。
敢火燒襄王府,就證明她行事有膽量。可惜了,不是她的親女,不然大魏江山在她手中必然會大綻光彩。
扶桑一麵感歎,一麵跨入寢殿。放眼去看,殿內擺設過於老舊,說是簡雅,也可說是死氣沉沉,並無女兒家的痕跡。
而南陽就躺在那張青色錦帳內。青色錦帳繡的是鬆柏,無牡丹、無海棠,她趨步走近,掀開錦帳。
榻上的人緊閉雙眼,麵色發白,呼吸急促,“南陽、南陽。”
連喚兩聲後,沒有回應。
南陽唇角蠕動,襟口微散,露出頸下白嫩的肌膚,沁著幾分粉妍,扶桑皺眉想將她衣襟整理好,不想,她一伸手,南陽驀地睜開眼睛,“阿娘……”
一聲低喃,乖巧聽話,綿軟無力,似是受了極大的委屈。
饒是心堅的扶桑也聽得軟了心,她輕輕應了一聲,繃直的脊背微微彎曲,貼著南陽的麵容:“歐陽情……”
南陽在說歐陽情,扶桑驀地頓住,下一息,南陽又閉上眼睛,似乎累極了。
“陛下,熱水準備好了。”
扶桑直起身子,沒有選擇離開,而是在榻沿坐了下來,掀開錦被,“再不醒,朕就脫了你的衣裳。”
依舊沒回應。
扶桑的手落在她南陽的腰際,很快,就要脫了白色的內衣。南陽依舊緊閉眼睛,扶桑的手頓住,不再疑惑,索性脫下她的衣裳,雪白的脊背上有幾道青紫的痕跡,是新傷。
“原是打架打輸了,回來偷懶睡覺。”扶桑複又將人放回**,眼內已是冰川雪原,“找太醫來診脈,另外,去將歐陽情找來。”
心底有些懷疑南陽是不是同歐陽情打架的。歐陽情出自江湖,武功高不說,毒術也高,南陽多半是吃了雄心豹子膽敢去找他的麻煩。
初生牛犢不怕虎,再過幾年,必然翻了天。
渾渾噩噩間流水潺潺,熱水蒸騰,熏得睡夢中的人醒了過來,睜開眼睛,又覺一陣涼意。
南陽愣住了,看著對麵神色肅然的女帝,眨了眨了眼睛,熱氣熏得眼睛疼,又眨了眨眼睛,對麵的女帝笑了:“醒了?”
“醒……”南陽突然意識不到,自己□□地坐在水中,當即拍水怒斥:“你、你脫我衣裳……”
扶桑不解:“有何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