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年夏日,帝王崩,太女繼承皇位。
她在夏日裏繼承皇位,比重明想的晚了些,或許老皇子身子好多活了幾月。但消息傳來的時候,重明赤著腳走在地磚上,手中把玩著玉石。
來傳話的是慕容環,眼下她還不是堂主,隻是一名普通的弟子,並無記憶中的張揚肆意。
重明望著她:“你有情人嗎?”
話轉得太快,慕容環被問得不知所措,忙跪下來請罪。重明擺手,問她:“有便是有,怕什麽,本座就沒有女人。不過本座老了,不需要的,你們還年輕呢。”
重尊多大了?
慕容環不知曉,但重尊氣色,不像她口中說的那麽老,風韻猶存,她回答:“重尊美貌。”
重明有些惱了,踢了她一腳,“違心說什麽瞎話呢。本座且問你,扶桑立皇夫嗎?”
“回重尊,沒有,陛下剛登基,並無消息傳出。”慕容環被踢得腦袋發暈,重尊問的話太離奇了,陛下立不立皇夫與明教有什麽關係呢?
是不是閑得慌啊。
重明眼中的光忽而又亮了起來,如被風吹滅後又自己燃了起來,她走到慕容環身邊:“本座可能見到陛下?”
慕容環傻了,重尊說的這是什麽話?
陛下是天子,前呼後擁,出行都有百餘人跟隨,怎麽見?
這一刻,她覺得重尊腦子壞了,明教是江湖門派,落在那些當官的眼裏便是下三流的人,遑論是天子了。
慕容環搖搖首,“重尊,屬下辦不到。”
重明孩子氣地撇撇嘴,心中哀歎,也沒有為難慕容環,打發她回京城繼續探聽消息。
按照扶桑的性子,這個時候不會立皇夫,別看她年歲小,可壞著呢。
****
扶桑登基三年未立皇夫,消息傳到明教,恰好是冬日裏。
重明赤腳在雪地上行走,不覺得冷,聽到消息後,瞧了一眼,還是慕容環。
她就開始笑話慕容環了,“過了三年,怎地還是你傳話呢?人該要努力些,堂主的位置不好嗎?”
慕容環倒是笑了,道:“重尊不知屬下已是堂主了嗎?”
“這樣啊……”重明恍惚,看著蒼白的雪地,不斷回想自己三年裏在做什麽,竟連京城這麽大的變動都不知曉。
是自己老了嗎?
與十八歲的姑娘相比,自己確實老了。她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沒有蒼老的痕跡。
其實她不老,可比扶桑,卻是老了。
她微微一笑,俯身抓了一把雪,朝著慕容環丟去:“回去吧,她若立皇夫便來,若是不立皇夫,你便不用來。”
慕容環依舊不明白重尊的意思,陛下是女子,立皇夫很正常,與明教也無關係啊。
她看著風華依舊的重尊,陡然明白了,重尊這是看上女帝了?
女帝是大魏之主,怎麽會喜歡重尊呢?
沒有可能的事情!她自己一琢磨,去找大祭司,選上幾名弟子獻給重尊。
有了新歡就會忘記舊愛,或許就不會惦記了。
兩人一琢磨,選了幾名貌美的女弟子送到重尊寢殿。
日日伺候的婢女陡然變了,都是更為漂亮的女子,婀娜多姿,都是年輕的,約莫十七八歲。
重明早上醒來就有些不對勁,這些婢女都是哪裏來的?
她沒敢動,也沒有起床,不敢讓她們碰自己。半晌後,大祭司匆匆趕來,見到重尊嚇得躲在**後也不由愣住了。
惦記女人,又不要女人。重尊這是為一個女人守身嗎?
她忐忑地走上前問安。
重明指著麵前貌美如花的婢女:“哪裏來的,送回哪裏,本座不需要她們伺候。”
大祭司笑了,“您不喜歡嗎?”
“喜歡個屁……”重明罕見地說了粗話,“本座何時要過女人。”
大祭司說道:“可您惦記女人。屬下無能,弄不來您喜歡的女人。”
重明眸光幽,隱著寒意,“本座有這麽明顯嗎?”
大祭司嘴角抽了抽,沒說話,日日惦記陛下有沒有立皇夫,不明顯嗎?
她沒敢說實話,朝著身後的婢女揮揮手,快些走。重尊明顯不高興了,但她什麽都做不了,不免勸說道:“即將過年,年底會有祭祀,陛下會出宮,不如您去見一見?”
“本座不想見她。”重明麵沉似水。
大祭司又納悶,“為何?”
“本座見她就想做不好的事情,所以不如不見。”重明說了實話,隻覺得窒息。
她隻能想,什麽都不能做。
空氣裏陡然安靜下來。
大祭司也是女子,明白重尊口‘不好的事情’是什麽意思,想想也是挺正常,愛了也會想那等事情。她抬眼,問重尊:“陛下就是您的那位小徒弟對嗎?”
四年前,重尊帶回來的小姑娘樣貌好極了不說,通身透著勳貴的氣質,一看就非常人。那時重尊護著,寸步不離,她就猜測出事情不簡單了。
未曾想竟念了這麽久。
大祭司看了重尊許久,哀歎道:“您還是打開心思吧。”
世間女子皆易得,唯獨君主不可。明教不講規矩,重尊所想,哪怕是位公主,她們都可盡力擄來,唯獨君主不可。
大祭司愧疚得低首。
重明發笑,忽而閉上眼,淚水滾滾而落,告訴大祭司:“這就是距離。”
她們之間差距太遠了,一人愛得單薄,兩人互相愛,這種愛太難得了。
她很早就看透了,因此,當年果斷離開。在她看來,扶桑是明君,豈可因她而耽誤。
忽而之間,心裏隱藏的東西破土而出,心痛如絞。
她揚首看著自己的屬下,用力按住心口:“你為何要點破呢?”
讓本座就這麽自欺欺人下去,不好嗎?
大祭司感覺到了一股不一樣的情緒波動,重尊哭了?重尊性子好,哪怕刀劍穿過身子都不會哭,如今怎地就哭了呢。
重尊問她:“明明是一件隱秘的事情,你突然將那層窗戶紙撕開了,秘密就不再是秘密了,但是你可知沒有忌憚,便會一發不可收拾。”
“本座並非矯情之人,念著,就放在心裏,不去想不去碰,便會相安無事。”
“現在,你揭開了,本座就繼續念著,毫無止境地念著。”
大祭司知曉自己犯了大罪,跪下請罪。重明擺手,站起身,看著自己的大殿,眼中有了迷惑。
“本座在想,本座這些年在做什麽?荒唐度日罷了。她呢,她胸有九州,心懷太天下,豈可因一人貪戀而毀了她呢。”
“相見不如不見。”
重明深吸一口氣,唇角抿出薄涼的笑意,“本座慣來無情,就做個無情的人。”
大祭司跪地,揚首看著往日風華無雙的重尊,心中後悔了,早知當日將人留在明教。
重明走出大殿,望著殿前風光,眼中的光漸漸黯淡了,緩緩眨了眨眼,看著自己的地盤,心裏無一絲欣慰。
倘若沒有那段過往,她尚且不明白什麽是愛。
一眼萬年,她想忘,終究是忘不了。
大祭司跟了出來,她說道:“本座累了,教內新人迭起,選出能人罷了。”
“重尊要去何處?”大祭司慌了,惱恨自己的無知,也不明白重尊為何會有這麽大的反應。
不過一女子罷了,怎地為她放棄整個明教呢。
重明沉默良久,再度捂著自己的胸口,“本座去該去之處,你便告訴眾人,明教重尊病逝了,明教立新教主。倘若明教有難,本座活著便會回來的。”
累了,就該歇息。
不愛了,何必勉強!
****
“陛下,明教換了新教主。”
案牘後的女子驀地抬首,緩緩消化這句話的意思,“重尊呢?”
“病逝了。”
“病逝了……”扶桑擰眉,不斷重複這句話,語速很慢很慢,時間在她的唇畔靜止了。
她有些迷惑,都說武者身子好,活得久,怎麽就病逝了。
半晌後,她終於道:“朕知道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