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明離開了。

不知為何,扶桑悵然失落。

天色黑了,宮人忙碌不休,殿內一排排的燭火點燃了,殿內空闊,寂靜無聲。

扶桑是太女,不會傷感春秋,自我反省半日後重新打起精神,喚人提了燈籠去見父皇。

皇帝身子早就不好了,用最好的時日在替自己的女兒鋪路。他沒有兒子,是最大的遺憾。可作為皇帝,不能一味地沉浸在遺憾中。他有許多女兒,扶桑是最優秀的,很得他的心。

這回回來帶來的消息足以讓他用半日的時間來消化,待女兒歸來時,他已經改變思路了。

旁人依靠不住,就殺了那些人,捧著東宮。

第一,便是兵權。

做了多年的皇帝,殺伐果斷,兵權易主,並非易事。襄王手中的兵必須奪來,如何奪?

鴻門宴。

扶良死的消息還未傳到京城,襄王府無人知曉,皇帝將自己的弟弟誆入宮,一杯酒,賜死了。

當聽到宮裏出現刺客,襄王護駕被刺身亡的消息後,重明久久沒有緩過神來。

就這麽簡單嗎?

扶桑用十五年才能鏟除的逆黨,在老皇帝這裏,就用了一夜?

她不能理解,更無法理解,而在這時,小扶桑歡歡喜喜地來尋她了。

明教有堂會,她離開的時候將地址留給了扶桑,扶桑很容易就找到她。不同於在明教的時候,扶桑著一身淺色係的裙裳,雅致幹淨。

重明依靠在美人榻上,扶桑帶了許多禮物,還有宮裏做的點心。重明不想吃了,先問襄王的事情。

扶桑告訴她:“他的兵權是我父皇賜予,他是臣,我父皇是君,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重明笑話她:“那是你父皇為君有道,若是你,你有本事一夜除去他嗎?”

“我是不成,我不過是東宮太女罷了,並無太多的權勢。襄王再是猖狂,也不過是一王爺,就像我,父皇想要廢我,也是易如反掌的事情。”扶桑被嘲笑好,也沒有生氣,而是與她慢慢說道。

“我父皇為帝多年,臣下敬畏,百姓安樂。他是英明的君主,掌握權柄。倘若是我眼下親政,再去動襄王,無異於以卵擊石。這就是新君的弱處,所以父皇在最快的時間除去了心懷不軌的人。”

重明大致聽明白了,老皇帝要死了,急著給扶桑鋪路呢。

她問:“你阿爹是不是要死了。”

扶桑氣得翻了白眼:“你阿爹才要死了。”

重明笑了:“我阿爹早就死了。”

扶桑想了想,認真與她說道:“我想請你入宮,就三月時間。”

重明聽出另外一重意思,老皇帝就三月時間了,算一算時間,約莫著也快了。

三月時間不多,彈指一揮間罷了。

重明應下了,扶桑鬆了口氣,說:“我上回與你說的事,你考慮好了嗎?”

“不必了,你手中有兵,不缺這些。江湖人野慣了,極難收服,你不該在這上麵浪費心思,你爹時間不多了,好好孝順他去。”重明捏著自己的下巴,告訴她:“你有麻煩,本座會幫你,不需將明教編製入軍。”

扶桑想不通,重明為何總是拒絕她,明明在幫她,偏偏總是拒絕。

好在有三月之期。

東宮殿宇多,扶桑一人居住,將重明請入東宮,算作有伴了。

重明有自己的作息時間,早起練武,再去吃早飯,吃過早飯,扶桑上朝回來了,扶桑就會跑著找她玩。

半個時辰後,扶桑再去議政殿。

東宮有獨立的侍衛,千餘人,重明午後睡過一覺就會去指點他們功夫,比起明教弟子,這些侍衛的功夫差極了。

重明不知自己哪裏來的耐心,慢慢地說教,甚至主動演示。

一月時間,這些人對她就十分敬佩,而在這時,扶良的死訊傳了回來,剛經曆過一重打擊的襄王府徹底一蹶不振了。

世子妃盛氏哭暈了過去,扶桑代表皇帝特地去探望,臨走前不忘將重明拉著一起。

重明不大想去,扶桑卻說:“路上有刺客該怎麽辦。”

一句話堵住了重明所有的退路,重明卻懶洋洋地問她:“那個孩子叫什麽?”

“扶宜?”扶桑不明白她為何突然問那個奶娃娃。

重明傾起身子,貼在扶桑耳畔,一股香甜的氣息湧入鼻子,她深深吸了口氣。

多熟悉的香氣啊。

她說:“扶良頭頂上的帽子不是黑色的。”

扶桑也聰明,當即就明白了:“是草地的顏色嗎?”

重明笑了,扶桑立即抱著她的肩膀問:“是哪家的?”

重明說,她就信,對重明深信不疑。而重明呢,盯著她嫣紅的唇角,想要去親一親,但是自己又克製住了。

她與扶桑,注定是沒有機會的。

扶桑生得很是好看,是她見過最好看的姑娘。十四五歲,容貌傾城,每回入她的夢,便會激起春潮。她的心在亂跳,掌心貼著白嫩的肌膚,輾轉而下……

清風朗月、幾度夢回,然而,這些都過去了。

重明理智地撥開她的手,故作神秘,“不可說,你且注意些就是了。再者扶良都死了,管這些也無用。”

扶良一死,也沒有扶驥了。

或許他不來這個世上,也是好事。

他活得太累了。

扶桑卻笑得眉眼彎了,“我覺得挺有趣的。”

有趣?重明抬首看著她:“哪裏有趣,你的心怎麽變壞了。”

“他要殺我,我就看他的笑話,如何就是變壞了。當初他拆散盛氏的姻緣,我就說他不地道了,現在,也是活該。你與我說說是不是裴家的?”扶桑拉著她的手高高興興地詢問。

她的腦子轉動得太快了,重明想瞞都瞞不住,隻好支支吾吾地開口:“我、我也不曉得。”

她這般舉止,扶桑一眼就明白了,並且確定是裴家的。

正好,她收服裴家有了底氣。

她笑眯眯地看著重明,“你可真是孤的福星呢。”

重明瞪她一眼:“什麽福星,亂七八糟,趕緊去,去了別說話。”

扶桑記住了,拉著重明登上馬車。

襄王府一片縞素,上下服喪,襄王這脈就剩下個女兒,幾乎要絕戶了。還未滿周歲的娃娃由奶娘抱著坐在廊下望著不倒翁。

重明看了一眼奶娃娃,拉著扶桑問:“你喜歡她嗎?”

扶桑與她之間也很熟悉了,聽到這話不免又翻了白眼,“我喜歡她做甚?”

又不是孤的女兒,又不是扶家的孩子,哪裏來的喜歡呦。

重尊腦子又壞了。

盛氏暈了兩回,醒來後依舊垂頭喪氣,扶桑上前去安慰,重明在院子裏逗弄孩子玩。

孩子才幾月大,一張小臉粉白可愛,見到人就笑,嘻嘻哈哈不知愁。重明給她吃了一塊糖,糖是軟的,入口即化。

扶桑進去許久都沒有出來,奶娃娃睡覺去了,重明也進了屋。

屋內沉靜肅然,婢女們穿孝服,盛氏靠著迎枕,雙目流淚,扶桑勸慰她,然而盛氏一味地哭,並不接話。

扶桑的耐心很好,勸說一陣也不惱,最後,重明說了一句:“你哭什麽呢,他死了,對你不是更好嗎?”

不用擔心自己的秘密被發現,帶著女兒安穩過一輩子,不比有男人強嗎?

重明一句話讓盛氏變了臉色,似乎撕破她的偽裝,將她內心的肮髒都擺了出來。

一瞬間,扶桑感覺要完了,她一把將人推了出去,然後關上門,與盛氏說道:“阿嫂,她慣來無狀,莫要與他計較。”

聰明人在這個時候就不會接話,盛氏識趣地不說話,但她朝門口看了一眼,眸色哀怨。

回去的路上,扶桑責怪重明不該亂說話。

重明一笑,問扶桑:“倘若扶良活著,她為著自己的秘密殺了那個孩子,你覺得她還可憐嗎?”

“這……”扶桑驚訝,“虎毒不食子呢。”

重明嘲諷:“是嗎?”

兩人不再言語,回到東宮,扶桑去忙,重明去找人打架。

到了黃昏,侍衛倒了一大片,他們很沒用,連重明的衣角都沒有碰到,而重明瑾將他們揍得都爬不起來了。

回去後沐浴更衣,扶桑抱著幾本書來了,率先上了她的床。

東宮內的床榻長且寬,扶桑上榻後,就顯得她身子嬌小,腰肢不盈一握。

重明看她一眼,開口罵道:“滾,你爬本座的床做甚?”

扶桑被罵呆住了,“我有事情與你說,你怎地罵人了。”

“你……”重明莫名煩躁,索性告訴她:“本座喜歡女人。”

扶桑先是一怔,繼而抱著自己的書,撒丫子跑了。

重明大笑,笑了幾聲,忽而就哭了。

翌日,天色未亮,她便走了,沒有去京城堂會,也沒有回總教,帶著扶桑給的銀子去有遊曆江湖。

江湖美人多,何必貪戀於一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