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明樹敵太多,多到數不清,她自己曾列了一份名單,一張紙都寫不下,甚至兩張紙都不夠。
今日出來,獨自一人,又帶著拖油瓶小太女殿下,殺人都不方便。
天色一黑,客棧內人都多了起來,多是女子,十八九歲居多,還有幾位三十多歲的婦人。林媚與天問站在一起,兩人嘀嘀咕咕,歐陽情也站在角落裏,一襲黑袍,麵色陰森。
重明站在二樓客房裏,看著扶桑換下粉色的衣裙,穿上黑色衣裙。好不容易積攢來的粉妍隨著黑衣消散得幹淨,扶桑輕斥一聲,“好老氣,都不鮮豔。”
“鮮豔?本座再給你找一身粉色的衣裙?”重明冷笑,麵對這麽一個麻煩,她都想將粉色的衣裙都搜羅過來,讓她日日穿。
扶桑更衣,堂下鬧囔囔,明教弟子紮堆在一起說笑,扶桑尋聲看過去,“那些是什麽人?”
“本座的弟子,待會出去,你便說是本座新收的弟子,要記住,泄露你的身份,本座都護不住你。”重明囑咐。
扶桑淡淡地睨她一眼:“孤不是傻子。”
重明回瞪她一眼:“注意你的態度。”
扶桑不服氣地盯了回去:“你也注意你的態度,孤是太女殿下。”
“在這裏,你什麽都不是,本座可以直接掐死你。”重明擺了架子,走到哪裏都擺自己的架子,看來是欠揍。
重明的話不大好聽,扶桑白了她一眼,沉默下來。
“沉默的時候挺好的,今晚就不要說話了。”重明覺得小扶桑還沒有接受過教訓,少了些血的經驗,渾身上下透著猖狂。
她抬手揪著扶桑出門,堂下諸人見到教主後立即停了下來,叩首高呼教主。
“罷了,多大的事值得你們都來了。”重明揪著人站在諸人麵前,將扶桑往眾人麵前一推,“這是本座的小弟子,也是六公主,喚、喚……”她愣住了,推了一把扶桑:“你叫什麽?”
“我叫淩然。”扶桑隨口胡謅道。
眾人不問緣由,直接朝著扶桑行禮,口呼六公主安康。
扶桑被嚇到了,微微後退兩步,顯然未曾想到這麽多人接受得這麽快,問都不問,就這麽順從了。
角落裏的歐陽情無動於衷,甚至緊凝著扶桑,重明卻看向他:“小三,你覺得哪裏不妥?”
歐陽情被喊小三,先是一怔,而後微微羞惱,但礙於眾人都在不敢放肆,俯身揖禮回道:“回教主,弟子並沒有覺得不妥,您的決定,弟子自然順從。”
“好徒弟。”重明含笑點頭,唇角勾了勾,示意歐陽情走近。
大眾廣眾下,歐陽情謹慎地走到重明麵前。重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故作慈愛道:“你是不是認識她?”
靠近了,歐陽情的眼神微變,而下一刻,重明猛地抬手,一掌劈暈了他。
“教主、教主……”
“三宮主、三宮主……”
“師父,三師兄做錯了什麽?”林媚慌張地追問,看著躺在地上的師兄,她有些害怕了。
重明眼神一動,掃了一眼扶桑,道:“歐陽情眼下是京城內襄王的人,他的心早已不在明教了,今日召你們過來是讓你們見識下教規。”
林媚不服氣,欲要爭辯,天問拉住她的手,“別鬧。”
“不,我要問明白,師父草菅人命,就為了這麽一條莫須有的罪名就殺了自己的徒弟嗎?”林媚掙脫天問,衝到重明麵前質問。
重明負手而立,見林媚這麽在意歐陽情,師兄妹感情親厚,她不由失笑,道:“本座養的逆子,要打要殺,還要與你解釋嗎?”
“我就是不服。”林媚聲嘶力竭。
站在一側的扶桑摸不著頭腦,說好的血戰就是起內訌嗎?
當然,聰明的她自覺後退兩步,朝著一側的柱子後躲去,要是打起來,她就裝死躲過去。
扶桑動了兩步,重明袖口一甩,伸手將人捉了回來,道:“你跑什麽,看戲就好好看,再退一步,腿都給打斷了。”
她就將人按住,慢悠悠地看向林媚:“你服氣與不服氣和本座有何幹係?你有今日的地位,也是本座恩賜。從今夜起,林媚不再是教主弟子,本座將你踢出師門了。本座再殺歐陽情,你就隻能看著了。”
林媚怔住了,“弟子做錯了什麽?”
重明看了一眼扶桑,“小徒弟,搬張條凳過來,本座累了。”
扶桑咬牙,磨磨蹭蹭地搬凳子,在這間隙,重明正視林媚:“你質疑本座,這便是你的錯,大祭司,行刑。”
大祭司是一四十歲的女子,穿著黑袍,頭戴黑紗,看不清麵目,隻餘一雙銳利的眼睛。
她在接受命令後,“拿下歐陽情,剝皮。”
扶桑搬著凳子過來,聽到剝皮兩字後不雙手一顫,凳子就摔了出去。重明眼疾手快地撈了過來,一屁股坐下去,朝她招招手,“你去盯著。”
“我……”扶桑支吾,我不去三字差點脫口而出,在這裏,重明便是至尊,無人敢反駁質疑。她看著明教弟子拿出一根鐵鏈將歐陽情綁住,接著,半吊在空中。
明教弟子聚精會神,林媚嚇得半跪在地上,天問站在原處不敢輕舉妄動。
剝皮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從哪裏入手最重要,中途不能讓皮斷了,也要讓受刑者不能立即死了,慢慢地忍受煎熬。
光是這麽一想,扶桑站不住了,胃裏翻湧,她下意識後退,重明不知何時站在她的身後,按住她的肩膀:“太女殿下,你是不是想吐了?”
扶桑的眼神飄忽不定,低聲問她:“他是你的弟子,你何其忍心?”
“可他對本座起了叛逆的心思,日後他會殺了本座。你覺得本座該不該留他性命?”重明伏在她耳畔低語,“若是你,你會怎麽做?”
扶桑的眼睫輕顫,眼神忽而堅定,“殺了他,以絕後患。”
“他是你叔父的人,今晚見到你,你的消息就會透露出去了,本座是在保你。”重明直起身子,朝著大祭司揚起下顎,後者頷首,立即走到歐陽情麵前,拔出他口中之前塞著的布帛,高呼一聲:“開始。”
“師尊……”歐陽情驚呼,“師尊、弟子冤枉、弟子冤枉,弟子忠心明教,怎麽敢叛教。”
扶桑看著眼前陰森的一幕,看到他□□著上半身,刀從脊背劃了下去,一聲慘叫,奇怪的是,血沒有濺出來。
她好奇地多看了一眼,忽見一塊皮脫落,慘叫聲聽得心口發顫,她咽了咽口水,重明開說道:“好看嗎?”
“教主這麽對弟子,不怕弟子寒心嗎?”扶桑捂住自己的心口,她害怕自己的心從喉嚨裏躥出來,父皇治天下以仁為先,切勿做暴君。
而重明這麽對叛教的弟子,太過暴.戾了。
隨著一聲聲慘叫,明黃色的燈火驀地搖曳,吹得左右晃動。而刑罰繼續,一塊塊人皮脫落。
扶桑終於忍不住吐了出來,血腥氣讓人實在熬不住,她吞了吞了口水,努力站了起來,抬首挺胸,雙眸緊緊凝著歐陽情。
教內膽小的弟子熬不住,也跟著幹嘔,林媚癱軟在地上,天問仗劍而立,目光落在了重尊身上。
她想問師父,犯了什麽樣的錯竟惹了這麽嚴厲的懲罰。
堂內一片寂靜,無人敢說話,大祭司刀落掀起一片人皮,歐陽情疼得發不出聲了,上半身血肉模糊。
而扶桑一動不動,用自己的眼睛看著這場“血戰”,從頭至尾,沒有退縮。
情緒是人的本能反應,而她不會擁有,她會讓自己保持清醒。
重明不止看了這麽一回,自打進入明教,這樣的處罰就不在少數,看得多了,就不會驚訝、更不覺得可怕。
習慣讓人平靜。
大祭司的手法很好,不會因為歐陽情的身份而有所憐惜。看到她熟練的手法,重明忽而在想,倘若是她被吊在那裏,那麽是否也是一樣的結局?
*****
刑罰結束後回到屋裏,扶桑吐得昏天暗地,重明慢悠悠地在品茶,不忘嘲諷道:“剛剛提醒你了,你還吃那麽多。”
扶桑伏在桌上喘息,道:“你們選在這裏動手?”
“若遇大事,教主發詔令,弟子們回明教總教,可這麽一來,心虛的歐陽情就不會回去。讓人去捉,他的功夫好,明教弟子會死上幾個,因此,本座選了這麽一個不動一兵一刃的方法。借助他對本座的信任,趁機殺了她。”重明薄涼地開口,盯著扶桑繼續問她:“你懂什麽了嗎?”
“懂你的薄涼與無情。”扶桑慢悠悠地直起身子,眉眼帶笑地說:“你是想告訴我,該狠的時候就該狠。”
“有個前提。”重明搖首。
扶桑擰眉:“背叛的人?”
“對,心存背叛就不必在意心疼,不然,死的就是你自己,本座無甚本事,隻有用血的事實來教你。”重明意味深長道。
扶桑怔忪,有那麽一瞬息,麵前的女人的親切可親,對自己並沒有太多的惡意。
她不明白這種親切從何而來,恍惚其神,自己魔怔了嗎?
短暫的地思考後,她想迅速回神,問重明:“你為何幫我?”
“本座是幫你嗎?本座不過是幫天下芸芸眾生罷了。你是儲君,讓你早些懂事,得益的便是大魏百姓。幫你,笑話,本座何時幫過你。”重明語氣依舊薄涼,就連看著小太女的眼神都帶著不羈。
重明行事無度,就像是今日,用最狠毒的辦法殺了歐陽情,教眾也不敢說什麽,真因為這樣的教規才養成了她的性子。
扶桑問她:“你為何幫芸芸眾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