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漆黑,錦帳輕曳。
樂安逃過一劫,翌日清晨天色未亮就被揪了過來,南陽沒起,聽著帳外的動靜後繼續躺著裝死。
窸窸窣窣的背書聲音不大,聽聽頓頓,南陽蒙住腦袋,聽不下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陡然安靜下來,接著,一陣哭聲。
樂安哭了,南陽繼續裝死。
到了時辰要起來後,她才慢悠悠地爬起來,洗漱更衣。出來後,就沒看到樂安的影子。
扶桑懶散得依靠著美人榻上,手揉著眉眼,頭疼不已,南陽湊了過去,好心替她整理襟口,尾指掃過柔美的肌膚,扶桑立即拍開她的手,道:“規矩些。”
南陽收回手,道:“你頭疼什麽?”
“養孩子太難,朕不想嚴厲,偏偏又是不省心的,還不如那幾人省心。”扶桑坦白。養南陽是最省心的,幾乎不用管她。
扶桑看了一眼南陽,目光悠遠,“朕待她不想嚴厲。”
“那就讓衛照去做。”南陽建議,課業本就是衛照該做的事情,衛照多用些心,扶桑便做慈母。她不明白扶桑心裏糾結什麽,樂安還小,尋常人家這個時候才剛入學,樂安都已旁聽兩年了,領先不少。
扶桑睨她一眼:“朕問過衛照,衛照說她聰慧,可惜心思不在學業上,日後你少帶她出去玩。”
南陽無辜道:“您讓我帶她出去見識的,現在怎好來怪我?她那麽小,哪裏能背得出晦澀的文章。話都說不利索,你太苛刻了。”
“朕三歲就會背了,天色未亮便一起榻,子時前入睡,你覺得她還小嗎?”扶桑語氣陡然冷了。
南陽啞口無言,無奈道:“好、好,我以後不帶她出去玩了,我與衛照談一談,讓她對樂安多費些心思。”
扶桑這才作罷,然而南陽卻揪住一點問她:“那時你對我,怎地不是這種迫切心思?衛照生病,你也不催,就這麽幹等著。你是不是從未想過立我為儲君?”
“有嗎?”扶桑故意扶額裝糊塗,避開南陽的視線後心虛得要命,“你很懂事,不需朕多費心。再者衛照不在,朕也親自教你。”
“是嗎?你那是閑來無事地教一下,差點讓我成為不學無術的浪**子弟。衛照上課後,你從不問我課業如何,也不考較。閑雜這麽緊張樂安,對比一下,你就是故意不管我。是不是我長歪了,最合你的心意?”南陽一連追問,自己就是一傻子,以為扶桑是縱容,是寵愛。
其實,就是故意的不管不問,任由自己長歪了。
扶桑抿了抿唇角,極力辯解:“你想多了,朕對你很喜歡,你要什麽,朕給什麽,你懷疑朕對你的用心嗎?”
“懷疑,很懷疑,你就是一騙子,騙我以為你喜歡我,其實就是想我成為不學無術的公主罷了。”南陽又氣又惱,戳著扶桑的心口:“你讓我太失望了。”
扶桑輕笑,戳得發癢,“朕錯了,可你如今很好的,朕依舊很喜歡。”
“喜歡?我差點就成了廢物。”
“你並非稚子,如何就是廢物。你的功夫那麽好,是佼佼者。”
“可我對朝政一竅不通,什麽詩詞歌賦,也是七竅通了六竅,一竅不通。尋常女子女紅插花,都是隨口撚來,我呢?”
“你很好,你是皇後,不必在意這些,如今你想學,朕讓人教你。或者、或者,朕教你,都可。”
南陽氣散了些許,問她:“鴛鴦誰繡?”
扶桑頷首:“朕繡。”
“好了,該上朝了。”南陽達到目的才罷休,轉身去上朝了。
扶桑猛地鬆了口氣,多年前的事情才被發現,也是不易。她喚來秦寰:“繡鴛鴦是什麽事?”
“尚宮局說郡王無事就可以繡一繡,並未說一定要繡,但繡了寓意美滿。”
“那你找繡娘去繡,就說是郡主繡的。”扶桑扶額,規矩是死,該靈活運用才是。
清晨就差點鬧了不快,扶桑心存餘悸,休息許久才登上車輦去上朝。
****
大婚時日定下後,六部忙碌,聘禮送去裴家後,有人專門看管,南陽也在八月初四這日搬去了裴家。
裴家人多,不僅有裴琅這一脈,還有二房三房四房五房的人,滿滿一大家子。裴家給她特地留了一間庭院,裴青月親自領著人安排的,幹淨雅致。
走進尋常府邸,感覺不同,尤其是各色的麵孔,許多小孩子圍著喊姐姐、姑母、姨母,輩分陡然就不一樣了。
來之前,扶桑給了一隻大木箱子,裏麵是給孩子的見麵禮,還有給老夫人的禮物。
扶桑心思細膩周到,南陽心中歎服,一國之君還要想著這些瑣事,心裏說不出的感動。
入住後,一一見過麵,算是認識了,以後見麵不會不認識。
片刻後都退了出去,裴青月留下,屏退婢女與她說道:“郡主安心在這裏住著,母親說了,裴家是您的依靠,其實去年的時候,哥哥就將盛婉林的牌位迎進了府,雖說是荒唐,可到底也是想給您嫡出的身份。陛下親自賜了和離書,她與扶良斷了姻緣,也算是裴家的人了。”
“那他是續娶,新夫人不在意嗎?”南陽傻眼了,還可以這麽做嗎?
“陛下說禮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哥哥願意這麽做,新夫人也不會說二話,日後,裴府依舊是她的,再者有您幫襯,新夫人自然不會拒絕的。”裴青月小心謹慎地回答。
南陽地位今非昔比,裴家自然要想著討好。
南陽輕笑:“姑母說話,不必這麽拘束,我很隨意,既然陛下早就做了,我自然會順從。還有新夫人若生下孩子,想送回京,我也可替她們養著。在陛下養大的孩子,自然會比旁人尊貴些。”
裴青月愣了愣,旋即一笑,“郡主的話,我也替兄嫂感激您。”
“順便給你哥哥傳一句話,欠我的銀子該還了。”
裴青月:“……”
*****
初八這日,天色沒亮,南陽就醒了,兩輩子為人,還是第一回 成親,整個人莫名其妙地緊張了。
裴府的府門剛開,衛照就來了,一襲瀾袍,身形頎長,府裏的下人不敢耽擱,忙將她迎了進去。
南陽未及梳妝,可男女有別,裴家婆子不敢讓兩人見麵,南陽忽而說了一句:“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你們的心思太髒了。”
婆子們被說得羞愧,隻好將人請進院子,依舊不敢讓衛相進閨房。
南陽隻好出來見她,院子裏的人多,算是光明正大。
“還未梳妝嗎?”衛照好奇,再觀庭院內的婢女,微笑道:“看來我來得早了,你嫁人,我也沒什麽可以送的。”
南陽有陛下做依靠,什麽都缺,她想了想,唯有空手而來。
“我不缺,但你來了我想同你說一說樂安。”南陽想起關鍵的事情。
衛照輕笑:“我對她會嚴厲些,她是孤兒,不會成為扶昭。有些事情你或許不知,扶昭與你一般對陛下愛慕,愛意毀了她。我之前以為你會走上老路,但你不同,走出自己的道路。樂安是陛下看中的儲君,但你莫要忘了,還有其他五人。樂安並不是唯一的選擇,換而言之,他們都有機會。”
她是想告訴南陽,對其他孩子也要關注些,畢竟將來,作為太後的南陽,會攬大權,有些事情早做準備。
南陽瞪她一眼:“今日大婚,你咒陛下死,禮貌嗎?”
衛照立即賠禮:“臣唐突了,臣祝陛下與皇後白頭偕老,恩愛如初。”
“衛照。”南陽輕喚,眼中飄忽,似乎回到多年前與陛下初見,嬌嫩的小太女,如初綻的花蕊,明媚似春陽。
她笑了笑,“時辰不早,我該梳妝了。”
“好,我走了。”衛照再度揖禮,秉持利益,徐徐退出庭院。
南陽抬首,看向東方,太陽初升,籠罩大地,光芒萬丈。今日必然是明媚的天色,豔陽高照。
回到屋內,喜娘也來,要梳妝打扮。南陽將自己當作木偶,隨她們擺弄。
到了時辰後登上鳳輦,百姓站在兩側觀望,並無人阻攔,也沒有人大罵,一帆風順地過上東門,進議政殿。
一路上安靜,衛照在前頭領著,時不時地回頭看一眼。
接受百官朝拜後,入太廟祭祀,再回鳳鳴宮,屆時,會有臣婦來拜見皇後。
等所有人都離開,天色都黑了,不等扶桑回來,南陽便脫了厚重的禮服,拆下鳳冠。
扶桑回來,南陽早已沐浴在吃晚膳了,她走過去,“你不等朕回來嗎?”
“又不是第一回 見麵,有必要嗎?”南陽一麵說,一麵夾起一片肉喂到扶桑嘴邊,笑吟吟說道:“陛下不會介意的,對嗎?”
扶桑吃了肉,俯身坐下,秦寰立即添了碗筷,南陽就開始投喂,一麵說道:“今日好安靜,我以為會有人出來大罵我是妖女。”
“今日巡防營、禁衛軍將鳳駕入宮的路圍得水泄不通,誰敢造次?”扶桑不以為然,強兵之下,誰敢肆意辱罵。
南陽給她夾了一筷子青菜,自己又吃了一塊肉,肚子填飽了,對扶桑誇讚不休。
扶桑好奇:“今日嘴巴怎麽那麽甜?”
“嘴巴甜,不好嗎?”南陽眨了眨眼睛,眸色水潤,不懷好意地笑了,“陛下大婚,休朝三日?”
扶桑睨她,沒有說話,而是坐下來靜靜用晚膳。
鳳鳴宮空了幾十年,終於迎來了主人,添了許多喜氣,富麗堂皇,帶著人間煙火氣息。
今夜是要喝合巹酒後,兩人照例喝了酒。
等扶桑沐浴歸來後,南陽貼心地給她遞了一盞茶,沐浴本就讓人口渴,扶桑直接接過飲了。
放下茶盞後,她愣住了:“這是雲霧清茶?”
南陽頷首:“對,你剛剛喝的合巹酒是果酒,我很坦**,都告訴了你。”
扶桑扶額,陰溝裏翻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