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是要好好養、添些耐心,總歸是好的。南陽對孩子無感,但也知曉這個孩子將會是扶桑的希望,便也多了幾分耐心。
添些耐心對待孩子,孩子對你也會多幾分耐心,這是她在扶桑身上學到的。小時候扶桑對她耐心很足,得空時時常會與她一道玩耍。甚至見朝臣時她自己溜進去,扶桑也不會生氣,反而會拉著她一道坐下聽著。
這些都是耐心罷了。
兩人一站一坐,微光裏,少女長身玉立,纖腰婀娜,眸色純澈,眉眼依舊帶著幾分肉眼可見的赤誠。扶桑說完後,南陽也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反而問扶桑:“今日明林可來過?”
扶桑私下時都很輕鬆自在,南陽說話隨心,扶桑與她相處很輕鬆,整日與人戴麵具說話都覺得累,難得輕鬆下來,她自然會覺得舒服。
可這個話題就有些不輕鬆了,扶桑微蹙眉,她不想說這件事,便道:“沒有。”
昨日明林說回去準備,並沒有說時間,今日沒來,或許明日就會來。明日不來,還有後日。
總會來的,扶桑並沒有在意,對時間早晚並沒有太多的想法。
南陽抬首,忍不住看向扶桑。扶桑端坐案後,眉眼平靜,姿態如舊,如青竹如明月,與往日並無不同。可南陽還是看出些不同,她很疲憊。
扶桑是天子,注重儀態,平日裏儀態端莊,帶了些隨意。可這麽多年來她懂了扶桑的習慣,當疲憊的時候就會越發在意舉止是否端莊。
南陽心中歎息,心中點滴的恨意忽而煙消雲散了,她確實很累,道:“陛下身邊無人,何必這麽撐著呢?”
尋常帝王有妻子兒女,或許有人幫助,陛下至今,孑然一身。
人都有惻隱之心,她承認自己又心軟了。
扶桑從龍椅上走了下來,走至她身前,“回去,朕累了。”
她肯聽話,南陽彎眉笑了,主動牽著她的手問:“今日有什麽要事嗎?”
今日最大的事情就是得到了扶驥的消息。扶桑沒有說,與南陽一道走出去,樂安方才被送回去了,因此,回去的時候就她們兩人。
兩人牽手走著,秦寰不在,小宮娥遠遠地跟著,不敢靠近。
一路上都沒有說話,就這麽靜靜地走著,莫名帶了幾分溫馨,走到紫宸殿的時候,殿內已經掌燈了。
跨過門檻時候,扶桑為尊,南陽停了半步,等她先過,自己再過。
扶桑也注意到她的小動作了,微微一笑。
殿內很安靜,兩人進去後,宮娥就開始走動,奉茶送熱水淨手,一頓忙碌後就開始用晚膳了。
或許都是有心事,兩人都沒有主動說話,一直靜默地用晚膳。
好巧不巧的是明林來了,慣來行事果斷的扶桑卻不覺地看向南陽。
南陽聞聲放下了筷子,道:“我吃飽了,回去沐浴,今夜就不過來了。”
扶桑鬆了口氣,頷首道:“好。”
南陽直起身子,繞過食案就朝外走,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說道:“陛下,您做事,我不會幹涉,但我想說的是你不欠我什麽。”
她的命是扶桑救的,扶桑自然就不會欠她的。
這一輩子她過得一帆風順,幾乎沒有遇到波折,她做什麽都不怕,因為後麵有扶桑兜著。
做事有恃無恐,沒有經過打磨,養成了如今這副無所畏懼的心性,試著去想,她儀仗的不過是扶桑的偏愛罷了。
南陽走了,扶桑彎唇笑了,喚了明林進來。
明林今日來是奉藥的,是些補身子的藥。陛下體質不如練武的人,一份大補湯就看出高低了。
扶桑沒有說話,更沒有讓人去查藥,直接喝了。
明林傻了眼,來之前他做了充足的準備,甚至見藥渣都帶了過來,不想陛下什麽都沒有查驗。。
扶桑喝過藥,明確說道:“你敢做什麽,你們教主首先逃不過去。”
擒賊先擒王,她掌握著南陽,就不害怕明林會做什麽。
明林輕歎:“這些藥會讓陛下身子強健些。”
“朕知曉了,你辛苦了,回去吧。”扶桑接過宮娥遞來的濕帕子,吩咐明林離開。
“陛下若有不適記得喚我,千萬不要瞞著。”明林不放心地囑咐一句。
扶桑頷首,明林唉聲歎氣地退了出去,攤上這麽一個病人,他也沒有安穩日子過。
喝過藥後,扶桑感覺身子熱來了不少,依靠在坐榻上有些昏昏欲睡,不覺間睡了過去。
亥時後,有人悄悄進來了,她隻當是秦寰,並未作聲,默認了來人。
南陽進來是想問些關於巡防營的事情,也是給自己找了與扶桑說話的理由,可進來後就見到坐榻上歪倒的人。或許是見慣了扶桑堅毅的姿態,陡然見到麵前一幕後,莫名品出些心酸。
她站在她麵前,而她竟不知曉,這麽累嗎?
“陛下。”南陽輕喚一聲,目光落在她緊擰的眉眼上,伸手去摸摸她的額頭。
扶桑並沒有醒,顯然是被藥性控製了,她想了想,俯身將人抱了起來,走到內殿的龍床前,輕輕放了下來。
解開外裳,扶桑睜開了眼睛,見是熟悉人,輕應了一聲,複又合眼睡了過去。
南陽不滿,嘀咕一句:“你對我不防著了?”
她說的話,扶桑並沒有聽見,自然就不會回應。她有些氣惱,偏又無可奈何,扶桑並不是樂安,總不好訓一句。
將燭火熄滅,她順勢躺在了**,相比較扶桑的疲憊,她感覺自己渾身都是力氣,也不困,就想說說話罷了。
這種時候,她就覺得有些孤單,非常想找人傾訴。
躺下不久後,南陽複又起來,穿上衣裳離開了。
她一點都不困,躺在**,輾轉反側,隻會驚擾陛下。
出殿後,秦寰恰好回來了,“陛下睡著了嗎?”
“睡了,縣主如何了?”南陽問道。
秦寰視線瞥過南陽鬆散的襟口,明顯是剛上的,可見是歇下又起來了,她回道:“郡主很好,陛下是不舒服嗎?”
“累了。”南陽簡單說道,扯扯衣裳的襟口,抬腳朝外走去。
秦寰愣了下,她不知郡主的意思,看向殿內,忽而聽到郡主說話:“秦寰。”
秦寰忙收回視線跟上,郡主並非尋常人,是陛下的枕邊人,指不定將來是後妃。
月色寂寥,冬日顯得尤為清冷,南陽走到台階上坐下,她慣來隨性,秦寰沒有勸,而是讓人去取了坐墊。
兩人坐在坐墊上說話,小宮娥貼心地端來點心和熱茶,隨後退得遠遠的。
南陽捧著熱茶喝了一口,問秦寰:“說說你的事情。”
秦寰是守望門寡的,未曾成親就背負了不好的名聲,相比之下,南陽的命途一帆風順。
南陽是幸運的,沒喝藥之前是金枝玉葉,扶桑唯一對不起她的事情就是藥蠱。其實南陽自己也想到藥蠱的,她想替扶桑抗下那些疼痛,然而自己慢了一步。
雖說結果一樣,過程卻讓人心中不平,她氣恨的不是藥蠱,而是扶桑對她不信任。
兩人坐在月下,i吹著寒風喝著熱茶,還有熱騰騰剛做出來的點心,秦寰心思放開了,說起自己的事情話就多了些。
“定的是娃娃親,我沒有見過她。規矩多,他又是讀書的,日日讀書要考功名,熬壞了身子。那年他要走的時候,我想去見一麵。父母不準,他爹娘也不準,我就停了心思。沒過幾日,他就真的死了。”
“他死了以後,我也沒有哭。從未見過,沒有感情,怎麽會有眼淚呢。我就在想著他死了,親事也就作廢了。我不過及笄,再等兩年,我可以重新嫁人。”
南陽聽得起勁,若是可以重新嫁人,秦寰就不會入宮了,她見秦寰不說了,追問道:“那你怎麽進宮了?”
“他們家依舊要娶,讓我在他出殯那日穿孝服嫁過去,我沒同意。後來,就有傳言說我克死了他。像我這樣的女子很難再找到好人家了。恰好宮裏招人,我拿著帖子就進來了。或許是出於躲避的心思,我進宮後拋去了那些瑣事,活得很好。”
南陽聽得愣住了,饒是她行走江湖多年也沒有聽到這麽荒唐的事情,死前不讓見,死後嫁靈位,行事難看不說又詆毀人家的名聲,霸道又惡心。
她露出厭惡,眼中帶著獨有的清澈,秦寰笑了,說道:“當年我很生氣,後來進宮後我就放下了,中年喪子也是可憐,何必計較那麽多呢。如果沒有那麽一出,我也不會出宮遇見陛下。”
寒風凜冽,兩人都沒有覺得冷,手中的茶也冷了,但都沒有離開的想法。
秦寰打開了話匣子,絮絮說道:“我伺候陛下筆墨,看著她從少年蛻變成一國之君,也知曉她對郡主的不同。她對您很關心,可有的時候就會顯出憂愁,我不知她在愁什麽。未生而養女,想必是有些憂愁。但郡主是我見過最乖也讓人最省心的孩子,你從不無故哭鬧,你不知曉無故哭鬧的孩子有多厭煩。”
“陛下對你有關切,也有生疏。襄王倒台了,我也與你直接說。陛下做到這個份上,已是不易了。我猜她的愁應該是如何麵對你,你是敵人之子,怎麽對待都是最大的問題。她很煩惱,當年她不過十四五歲罷了。”
“郡主久住深宮怕是不知民間的姑娘長到十四五歲的時候在做什麽,及笄後就會訂親,過六禮。民間過六禮是要幾年的時間,是是漫長的等待,六禮過後就要成親了。而陛下這個時候,**躺著的是一個周歲的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