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陽的性子一般,算不得溫柔,算不得善解人意,但與她親近的人都認為她很好。因為她從不貪圖,真心交友。

南陽貪財,卻不喜無良之財,準確的說,她隻拿扶桑給的財,旁人送的,一概不要。

念及過往,扶桑笑了笑,說道:“姐姐今日送你來,可說了些什麽?”

“就讓我聽話。”樂安絞盡腦汁想了想。

“那你就要聽話。”扶桑牽著樂安的手慢慢地往前走,宮道幽冷,樂安的小手很熱。

回到紫宸殿,樂安就爬上坐榻,伸手去抓幾上的點心果子,扶桑走近道:“不是說不吃的嗎?”

樂安包了一嘴的果子,語焉不詳道:“上課、上課不吃了。”

扶桑在她身側坐下,看著那雙小手抓著點心果子,不知怎地,她覺得此刻舒心極了。她是天子,掌握天下權柄,如今,她做到了前世做不到的事情。

她凝著樂安小小的臉頰,剛來時孩子瘦弱極了,養到今日終於看見了些肉,她問樂安:“哥哥們待你好不好?”

樂安停了下來,小眉毛皺了皺,“他們不理我,不和我說話,說我笨呢。”

“他們不理你是他們不懂禮節,但你不能不理,下回見麵你要主動喊哥哥,若是再不理,你回來告訴阿娘。”扶桑揉揉樂安的小臉,若在多年前南陽這麽說,她必然會說:“不理便不理,你也不要理他們。”

樂安一個勁地點點頭,將手中的點心分給阿娘一半,嘴裏嘀咕道:“阿娘很好、阿娘很好。”

“是嗎?”扶桑揚唇自嘲,自己哪裏好了,點滴恩德罷了。

都說點滴恩德當湧泉相報,重明記住了,樂安記住了,偏偏那個孩子沒有記住。

扶桑心中揪然,也無心思與樂安說笑,摸摸她的腦袋,吩咐乳娘來照顧她,自己還是要回議政殿。

一日是天子,便不能一日懈怠。坐在高位,便要當起天下的責任。

乳娘進來後,陛下已然離開。

扶桑照舊走回去的,殿外三兩朝臣在等候,麵色焦急,想必是有大事的。扶桑不敢懈怠,加快步伐。

陛下入殿後,幾人跟上,遠處的垂龍道上站著一人,望著匆忙的背影後腳步微頓,不知該進還是該退。

站在原地片刻,她又出宮了,陛下忙得很,沒時間與她說話。打馬去巡防營,小徒孫迎了出來,“郡主,下麵來了些新消息,您可聽?”

“你想說就說,不想說也不攔著你。”南陽抬腳跨過門檻,小徒孫哎呦一聲,說道:“教內弟子捉了一位少年,是朝廷要犯,說是叫扶驥,您看是殺還是放?”

扶驥是南陽同母異父的弟弟。

南陽修長的身影頓住,眉眼輕蹙,垂著眼睫,有一種掙紮猶豫的感覺。小徒孫覷了她一眼,輕聲說道:“這是要犯,朝廷懸賞拿的,所以,您有吩咐嗎?”

南陽瞥了他一眼,轉息說道:“送出大魏,有多遠送多遠。”

被朝廷捉到,扶驥必死無疑。陛下行事果斷,那個夢給她的影響太大,扶驥又是襄王的孫子,難逃一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便送出大魏的地界。

小徒孫愣了下,“他不肯走呢?”

南陽凝住小徒孫片刻,語氣陡然變冷:“不走留著做什麽?你告訴他,不走就自己找把刀桶了自己,我不攔著。”

小徒孫被南陽的氣勢嚇得縮了縮腦袋,“屬下這就去傳話,您莫生氣。”

“多給些銀子,莫要虧待他,另外告訴他,扶良已死,京城內布置天羅地網等他回來。還有,報仇一事,我不會幫襯。”南陽說道。

“屬下記住了。”小徒孫連連點頭,朝著南陽揖禮,“這就去安排。”

南陽輕呼一口氣,扶桑心思太深,襄王一脈趕盡殺絕,連幼兒都沒有放過,何況是扶驥呢。

人各有路,扶驥的去處已不在她的掌握中了,並非是她絕情,而是血海深仇,扶驥不會放下。陛下也不會輕饒,既然無解,不如遠遠地離開,並非是回避,而是找了折中的辦法。

這個時候衝上前報仇並非是最好的時機,陛下隱忍十五年,壓抑了十五年才拉下襄王,可見其中的艱難。

並非所有的事情都要迎難而上,而是要見好就收。

營內沒有當值的兵都在訓練,訓練的聲音洪亮,震耳欲聾,南陽坐在台上看了會兒,目光飄忽。

哪怕這麽熱烈的場麵都沒有讓她的心從宮裏抽出來,漸漸地,目光從訓練場上挪到虛空中,那裏一片空白,什麽都沒有。但她看得出神了,甚至帶了些**。

她在想些無趣的事情,比如當年收下白命的時候,白命隻比她小了五六歲,本該是老教主收的弟子。可老教主不願碰男人,就將弟子強塞給了她。

故而,她有了第一個弟子,那年她不過二十歲罷了。在這裏,二十歲不嫁人,便是老姑娘了。

白命功夫不好,對教內的醫書很感興趣,因此,她基本沒怎麽管。

後來教內送來了無悔,說這個孩子天賦極好,根骨奇佳,她便收下了,認真教導。

老教主遊曆歸來,帶回了歐陽情,說是情敵之子,本要殺了,白命求情留了下來,央求她收為弟子。

說是弟子,多是白命在教導醫術,過了兩年,教內選弟子選出天問,小姑娘孤苦無依,眼睛很大,楚楚可憐,也很乖巧。

這些弟子都是外人所推,她在想,若是教規在,自己大概不會收弟子,也不會有上輩子的事情。

就像是扶桑,沒有襄王壓迫,也不會過繼孩子。

天道循環,自有因果。

操練結束後人都散了,各自回房休息,南陽一人孤孤單單坐著,眼睛看得發酸發疼,閉上眼睛稍微和緩須臾。

再睜開眼的時候,她便起身走了,巡防營內並無大事,索性騎馬出去轉轉。

午膳時間早就過了,南陽騎馬去街道的時候順便買了一份肉餅,一麵吃一麵騎馬,吃完了又覺得口渴,下馬去茶棚喝了一大碗黃茶。

茶水入喉,就像是魚兒進水,整個人舒服極了。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給了店家三文錢,自己牽著馬走了。

不知不覺又到了宮門口,門口當值的不是韓令武也不是顧子謙,是些陌生的麵孔。她下馬後,將馬交給守衛,自己徒步走進去。

對方接了韁繩,小心翼翼地問道:“郡主何時出來?”

南陽慣來獨行,不帶隨從,不會有人在宮門等著她,馬都是交給守衛看著的,若是進宮不出來,馬就會送到馬廄,片刻就出來的時候,馬兒就會留在宮門口。

這麽一問,南陽也懵了,看了對方一眼:“不知道。”

對方就不敢問了,訥訥地退了下去。南陽抬腳走了,眼下已是黃昏,她一麵走一麵想,難怪會這麽問,都快要天黑了。

走到議政殿前就見到樂安蹲在台階撅著小屁股摳著台階上的東西,南陽走過去揪著她的小耳朵,“做什麽呢?”

“礙事。”樂安奶聲奶氣地說了一句,小手指著台階上的龍紋。地麵不平,就會走不穩,樂安摔了兩次了,現在沒事就想扣下來。

她不知曉這是象征議政殿的威儀,扣是扣不掉的。

扣了半天愈發生氣,南陽一問差點就要哭了出來。南陽發笑,扶桑摸摸她的小臉,寬慰道:“管它作甚,我們去吃點心好不好,下回再來不走這裏。”

樂安不肯,搖頭晃腦地跺腳,“它還在、還在。”

南陽不與她說理了,索性一把抱起,朝上走去,“在就在吧,不聽話要挨打了。”

這麽一嚇,懷中的孩子不哭了,愣愣地看著她,淚珠掛在眼上,不知所措。

殿內無人,那隻匣子依舊擺在禦案上,至今都沒有人碰過,算是一重威懾。

樂安哭哭唧唧地進去了,一見扶桑,不知怎地就哭了出來,聲音洪亮。南陽不去管她,吩咐她站好,“要不要吃點心果子?”

樂安沒應,南陽又問:“不吃就在這裏站著。”

“吃、要吃的。”樂安慌了,伸手就要抱著南陽的手臂,仰麵望著她,“我吃、不要、不要站著。”

扶桑忽而笑了,一大一小,頗有些意思。她沒有出聲,靜靜地看著。南陽並非小孩子,也曾養過孩子,她想看看南陽是如何教養孩子的。

樂安漸漸不哭了,一味地衝著南陽伸手,南陽偏偏不抱她,反而喚了秦寰進來:“送回去。”

“不要、不要……”樂安又開始跺腳了,甚至朝扶桑處看了一眼,可她很快就發現,阿娘並不理會她。

沒有了助力,樂安識趣地開始不哭了,甚至乖乖站好,這時,宮娥捧了一碟子點心過來。南陽接過來,拿了一塊遞給樂安:“擦幹眼淚再吃。”

無理取鬧的小孩子,就該這麽治。多半是閑得發慌,那麽大一塊石頭你扣得出來嗎?

很快,樂安擦幹了眼淚,怯怯地伸手去抓點心,南陽蹲下來與她平視,“你可以鬧,但我說了就不許再鬧騰,知道嗎?”

樂安怯怯地覷了她一眼,乖乖地點頭,張嘴咬了一口點心,覺得很甜,便又咧嘴笑了。

南陽憐愛般摸摸她的小腦袋,道:“出去玩吧。”

“姐姐,你也吃。”樂安將點心雙手遞到南陽的嘴邊。

南陽輕輕咬了一口,抱著她交給秦寰。秦寰抱著她走出去,殿內安靜下來了。南陽回身看向龍椅上的女人,道:“你怎地不說話?”

“你訓話,朕自然不能說話,不然她就會有依賴性,長此以往,她便覺得什麽事都有朕撐著,無所畏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