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安八字不好,被人說克父克母,因此出生後就被丟棄了無人管,頂著縣主的名分卻活得不如尋常人。

正也是如此,樂安養出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進殿後,看看壁柱、摸摸上方的龍紋,又拽著一位大人的衣擺晃悠,儼然是個小霸王的性子。

南陽進去後,就見到扶桑親自走下台階抱起樂安,一瞬間,她恍惚回到多年前,同樣的情況下,扶桑也抱著她坐在龍椅上接受朝臣朝拜。

養育之恩,大過一切。

扶桑將樂安放在龍椅上,甚至將朱筆遞給她玩,樂安拿著筆在自己的小手上描了描,咯咯笑出了聲。

南陽心中五味雜陳,驀地抿唇笑了,走到殿中央,揖禮拜見,扶桑回道:“郡主辛苦了,回去休息。”

樂安站在龍椅上,目光看向南陽,也跟著說了一句:“休息、休息。”

稚子玩鬧,學得惟妙惟肖,殿下有人笑了,就連南陽都彎了彎唇角。

若無扶桑,她早就死了。

離開議政殿,站在垂龍道上,她望著虛空,眼眸眯住,心中惘然,樂安何嚐不是第二個她呢。

天道循環,總是再重複人的過往,樂安重複的是她的路。

再過十五年,樂安長大成人,想必也會感謝陛下的恩德。

回到紫宸殿,她走進扶桑的寢殿,裏麵都是扶桑的氣味,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脫下鞋襪躺在龍**,鼻息間都是她的氣味。

她翻過身子,被子蓋過頭頂,蒙著頭進入黑暗中,扶桑的氣味愈發濃厚了。

這一刻,她很想扶桑,思念如春筍般破土而出,經過春雨滋潤後,一發不可收拾。

她不禁在想,如果她當真離開了,與扶桑天隔一邊,回到重明的生活中,日複一日,她的生活還有樂趣嗎?

被子忽而被掀開,獨屬於扶桑的氣味愈發濃鬱了,她睜開眼睛,扶桑站在榻前,溫潤如水,下一刻,她拉住扶桑的手腕,迫不及待地將人拉至龍**。

扶桑驚呼,很快,天旋地轉,有些暈眩。接著,南陽的麵貌近在眼前。她驚訝不已,沒有怪罪,反而壓製自己的情緒,體貼道“你困了?”

“不困,隻是想你罷了,你如天降般來到我麵前,我就無法克製自己了。”南陽眼光灼熱,目光落在她白皙的麵容上,心底瘋狂地思念她。

南陽伸手去摸摸陛下白皙的麵容。

扶桑不肯,攥住她的手,“別鬧,樂安在外間等著呢。”

聽到樂安的名字後,南陽莫名頓住,可是很快她的思緒就被情緒控製,掌心貼到溫熱的肌膚。扶桑無奈,“你當真?”

南陽不回答,動作很快,眸色認真地望著她,聲音沙啞:“你來做什麽呢?”

“自然是是來見你的,樂安與你一樣,天不怕地不怕,無所畏懼。”扶桑努力放鬆自己,唇畔笑意微顯,也無帝王的矜持。

南陽的手輕輕拂過她光潔的額頭,俯身親了親。

扶桑皺眉,輕輕應了一聲,南陽這才開口:“陛下的事情陛下做主,我不想去管,淩陽郡王想帶她回去。”

“不、不……”扶桑還未曾說完,便已說不出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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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安蹲在花圃前用手撥弄土,費盡心思想要將麵前的金錢牡丹連根拔起,秦寰守著她,一再提醒,樂安不僅不收手,反而使出吃奶的勁一口氣將花根拔了。

秦寰扶額,又是一位祖宗。樂安□□後盯著花葉看了很久,頓了會兒,又挖坑將花根埋了進去,最後拿腳踩了踩土坑,做的有模有樣,一看平日裏就經常做。

等樂安拔了近十棵花草,又一一埋了回去,天色黑了,她拍了拍小手上的泥土,看向秦寰,露出糯米小白牙:“回家。”

回家?殿裏兩位主子到現在都沒有出來,回哪裏的家。

她想了想,“您身上髒了,臣帶您去清洗幹淨,可好?”

“好。”樂安點點小腦袋,朝秦寰張開雙手,秦寰抱起她,吩咐小宮娥趕緊去準備熱水沐浴。

等到樂安洗幹淨後,殿門開了,南陽穿著整齊的衣襟走了出來,低頭就看到穿著一身粉白裙裳的小娃娃。

又是粉色,扶桑真不厭其煩地喜歡粉色。

她蹲下身子,抱起樂安,“吃飯了嗎?”

“沒有。”樂安晃晃小腦袋。

南陽摸摸她的小臉:“想吃什麽?”

樂安想了想,猶豫道:“吃雞?”

“可以,不過要等會兒,我讓人去熬雞湯,你先進去吃些點心。”南陽轉身回殿,門口的秦寰都聽到了,吩咐廚房去熬雞湯。

樂安爬上坐榻,不等南陽開口就抓住碟子裏的玫瑰酥,放進嘴裏大大地咬了一口,兩隻眼睛瞪得大大的,可見是喜歡吃的。

她接連吃了兩塊,扶桑慢悠悠地從裏間走來,長發散在肩頭上,身上隻著一件單衣,秦寰瞧見後立即拿了外裳給她披好。

扶桑低笑道:“喜歡吃?”

樂安沒理她,埋頭苦吃,南陽笑了,“碰了一鼻子灰,人家不理你。”

“習慣了,朕經常吃閉門羹。”扶桑抬手整理衣襟,氣質溫和,整個人與往日不一樣,處處散著女子的柔美。

南陽看得失神,扶桑走到樂安麵前坐下,拿著點心誘她:“喊阿娘。”

南陽跟著皺眉,“你應該添上一句,以後不聽話就剝了你的皮,你當年就是這麽對我的。”

“小氣鬼,竟然記了這麽多年。”扶桑笑話她,手中的點心被樂安搶走了,小娃娃個子小,動作很快,像是虎口奪食一般。

樂安眼睛很大,轉來轉去,看看南陽又看看扶桑,有些認生,可又不會哭鬧,眼中就隻有吃的。

扶桑待南陽從小親厚,小的時候幾乎說什麽應什麽,再度看到樂安,總覺得有哪裏不同。

樂安吃飽肚子後就抬起腦袋,怯怯地喊了一聲:“阿娘。”

肚子吃飽了,隨你折騰。

扶桑哭笑不得,南陽更是無奈,“她多半是餓怕了,剛才說想吃雞了。”

“淩陽本就不是個東西,找個時間奪了爵位貶為庶民。”扶桑漫不經心地開口,目光掃向南陽,“你覺得呢?”

過繼子嗣穩定朝綱,也穩定南陽。

南陽不自覺地錯開她的視線,看向殿外的夜色,心中糾結,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她都想擁有,注定會有得有失。

許是兩人太沉默了,樂安從坐榻上爬了下來,走到南陽麵前,央她抱抱,伸手的時候打了哈欠。她一路跟著南陽,對著熟悉的人不自覺地有了依賴感。

南陽也沒有拒絕,抱起她,“不吃雞肉了嗎?”

“吃。”樂安伏在她的肩膀上懶懶地閉上眼睛,嘴裏嘀咕:“姐姐、姐姐。”

話剛說完,人就閉上眼睛睡了過去。

她剛洗過,南陽順勢將她放在扶桑的龍**,不想,扶桑吩咐道:“喚乳娘進來帶她去回寢殿休息。”

在南陽出發去接樂安的時候,扶桑就已吩咐人去收拾寢殿。

南陽動作一頓,忽而想起扶桑有潔癖,隻好抱著樂安朝外走,吩咐宮娥:“明日午膳給她準備雞湯。”

乳娘就在殿外,接過樂安後朝著南陽揖禮感激,抱著孩子跟著宮娥離開了。

殿內頓時安靜下來,宮娥擺晚膳,兩人靜靜用晚膳。

用到一半的時候,南陽放下筷子,看向扶桑:“今日你抱著樂安的時候,我想到多年前你抱我坐在龍椅上。”

扶桑喝湯的動作微頓,聞聲抬首,“是嗎?”

她不記得了,有些事情忘了,但有些事情反複在腦海裏出現,好比宮變那一日的每一處細節都記得清楚,想忘都忘不了。

“忘了便忘了吧。”南陽又拿起筷子,麻木地往嘴裏扒了一口飯。扶桑卻開口:“你想說什麽?”

“沒什麽。”南陽徐徐搖首,她忘了,但自己記得。若沒有藥蠱,扶桑便是自己心中的明月,皎皎無暇。

兩人都不說話了,用過晚膳,扶桑前往議政殿,南陽留在殿內看話本子,兩人各自忙碌。

子時後,扶桑遲遲歸來,模樣淨身,上榻後,南陽還沒睡,手中把玩著話本子,是溫軟寫的。

南陽入宮幾月,她便又出了一本新的話本子,在民間也很暢銷,似乎是與陛下作對,文名便是《魔教教主與柔弱婢女》。

南陽不厚道地笑了,將話本子遞給扶桑,扶桑看了一眼書名後興致勃勃地翻開了。

當看到對重明的形容後,忍不住笑了出來,“朕可以念出來嗎?”

從字詞中可以看出溫軟對重明萬般尊敬,甚至到了無可自拔的地步。

“不許念,那是對我最精彩的形容,你羨慕嗎?”南陽略有些得意道。

扶桑看她一眼,不看中間,直接翻到最後,看到那句教主亡故……她頓了頓,不敢相信道:“她把你寫死了。”

“還有第二冊 呢,還在寫,聽聞不少人在催,想要教主複活,就是不知道溫軟怎麽寫。”南陽露出期待的目光,用手碰了碰扶桑的胳膊,問她:“你想看嗎?”

“注定是悲劇,朕不看。”扶桑理直氣壯地將話本子還給她,也不計較南陽看話本子,徑直躺下要睡覺。

南陽躺在她的身側,咬她耳朵:“你吃醋了?”

“沒有,朕不與百姓計較。”扶桑閉眼睡覺。

南陽睡不著,翻來覆去,索性滾到扶桑的懷中,問她:“與我同齡的都成親了,我再不成親就會讓人笑話了。”

提到成親,扶桑不得不睜開眼睛,捏住南陽的下顎:“你也想成親了?”

南陽點點頭,“有個人不錯。”

“朕猜不是朕,是誰?”扶桑不自然地微微用力,“你說出來,朕將他趕出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