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心中皆有恨,南陽的恨意灼熱,而扶桑恨如她的性子,隱忍在看不見的地方。
扶桑能力卓越,對南陽一味縱容,不過是權衡之計罷了。
包著火的紙被戳破了。
南陽鬆開手,心裏淺存的旖旎也跟著消失不見了,她對扶桑的喜歡變得不再那麽熱烈,就像是喜歡一樣東西,隨著歲月消逝,喜歡成了習慣,追根究底,早就失去了當初的熱情。
而這份喜歡淺淡無痕,多的是習慣。
扶桑喘息,光色黯淡,她坐起身來,襟口微開,露出裏麵雪白的肌膚。若在往日,她必然會在第一時間去整理妝容,今夜,她卻很例外地沒有動,好像拋開了自己的儀態,不在乎往日的堅持。
“南陽,你若有能力就殺了朕,不然你會和我朕一樣困在這裏。”
扶桑心平氣和,甚至帶了幾分從未有過的輕鬆,心裏壓住的石頭悄悄搬開了。
“陛下,果然是陛下。”南陽嗤笑,心裏恍惚也失去了些東西,待自己躺下來後,心裏空落落地,畢竟十多年的習慣要改變了,誰都會有些難受。
扶桑也沒有離開,而是跟著躺在她身邊,目露惘然,沒有怒氣、沒有旖旎,就像是不認識的那個人躺在一起。
感情很奇妙,又有些難以言喻的感情,她望著屋頂,久久難以闔眸,最後,開口說道:“南陽,朕想的是留下你。”
僅此一句話,拋開她的帝王威儀。
南陽躺著不動,眼睛眨了眨,“我對陛下並無要求,不過繼續這麽過下去罷了。皇帝公主,終究是見不得人的,可是陛下從不與我交心,你做什麽想什麽,從未告知。我早已長大,而你不肯麵對。”
扶桑隻道:“朕是一個皇帝罷了。”
靜默無聲,直到天亮,兩人都沒有說話。
大雪下了一日後,過了兩日,天氣晴朗,公主府宣告無糧可救濟百姓,匆匆落幕。而朝庭大肆購買糧食,戶部尚書接連笑了幾日。
而那夜過後,扶桑也沒有來公主府過夜,南陽早出晚歸,溫軟照顧她的飲食起居。
十一月底的時候,裴琅回城敘職,進宮麵見陛下,於上東門而出,恰好見到南陽站在宮門口與殿前司副指揮使說話。
裴琅走近,南陽抬眸,眼中閃過些許錯愕,還有些驚喜,裴琅也笑了,按照規矩行禮,“殿下近來安好?”
“甚好,將軍歸來,何時走?”南陽屏退副指揮使自己同裴琅小聲說話。
裴瑤搖首:“晉地戰亂未除,陛下想讓我晉地看看。”
“看看?看什麽看,眼下晉地各地饑荒,晉地不過是在苟延殘喘罷了。無甚可看了,對了,你回來是年後再走嗎?”南陽詢問道。她對扶桑有太多的無奈,或許裴琅可以幫幫她。
裴琅身後還有裴家軍,扶桑忌憚,或許會有所收斂。
“你這麽拉著我,不帕旁人彈劾你結黨營私?”裴琅發笑,數月未見,性子反而變得急了些。
南陽忍不住瞪著他:“你還欠我銀子,我帶著欠條呢,你準時什麽時候還?”
“好說話,小祖宗,你要我做什麽,我都答應你,赴湯蹈火都可以。”裴琅心虛得不行了,十幾萬兩銀子這輩子都是還不了的,尤其是今年災荒,餓死了不少百姓,別提豐衣足食,能夠活下來就已是恩賜。
“我想離開京城,可以嗎?”南陽悄悄詢問。
裴琅頷首:“可以。”
南陽雙眸湛亮:“真的,你有什麽辦法?”
裴琅正經說道:“假死。”
“你能說正經的辦法嗎?若是假死,陛下挖我屍體,發現棺木是空的,該如何是好?”南陽頹唐,睨了她一眼,頓覺無趣,道:“我不想做公主了。”
“假死應該可以,不過你若是避開陛下的話,怕是不成了,陛下暗探無數,你就別想了。再者公主不好嗎?得陛下恩寵,手握指重兵,在京城掌握幾千兵馬就已讓人羨慕,你掌了四萬兵馬,還不滿足嗎?”
“不滿足,我就是得到自由罷了,我明日上你府上要銀子。”南陽懶得再與裴琅打嘴仗,轉身就要離開。裴琅攔住她,“小祖宗寬限我幾日,可好,明年正月就還你銀子,可好?”
兩人拉扯半天,南陽想走又走不開,好巧不巧地遇到衛照出宮,衛走上前詢問,裴琅鬆開南陽,立即說道:“欠了些銀子,被人追債。”
衛照嘲諷兩人:“呦,問最吝嗇的人借銀子,就別想不還,裴將軍借了多少銀子?”
裴琅理直氣壯道:“不多、不多,十幾萬兩。”
衛照嘲諷的笑意在唇角僵持,不可置信地看著南陽:“上回我過生辰,你就送了木盒子給我。”
南陽送禮,便宜就好。
話題陡轉,南陽愣住了,“我是親自雕刻的,哪裏不好嗎?”
裴琅恍然明白過來,“不是因為你想省錢才會親自動手嗎?”
南陽被揭穿了,麵色通紅,也是啞口無言,自己做的事自己心虛也不想被揭開,她憑借著自己功夫好,瞬息就跑得不見人了。
裴琅與衛照對視一眼,這才想起這是今年襄王倒了以後提拔上來的丞相,算是帝黨。
他抬拳行禮,衛照好奇道:“我好奇將軍有什麽樣的力量讓殿下拿出這麽多的銀子。”
公主平日裏小氣慣了,出名的鐵公雞,甚至典當賀禮來換銀子,試問怎麽會輕易出這麽多的銀子呢?
其中必然有些古怪的。
裴琅笑不出來了,目光謹慎,衛相是出名的精明,自己稍有不慎就會落在她的手裏。
再三斟酌後,裴琅試探說道:“當時情況緊急,若沒有銀子,將士們會餓死,殿下仁慈,便借了銀子。”
衛照低笑,“原來我們的公主殿下還有仁慈的一麵。”
她沒說信也沒說不信,態度更是模棱兩可,裴琅是武人,在外行軍打仗,陡然與文人比較心思,他立刻發懵。
“丞相好似不信?”
衛照低笑,“我信,為何不信呢。”
不知作何,裴琅感覺全身發麻,尤其是一顆心七上八下的,他轉身要走,衛照忽而開口:“聽聞您盛家女盛婉林青梅竹馬,甚至到了要議親的地步。”
裴琅腳下一滑,差點就摔了下去,憑著矯健的身形才穩住,而衛照走到他身前,眸色銳利,直接追問道:“裴將軍心思不寧嗎?”
裴琅心亂,渾身發麻,眼前文弱的丞相比起千軍萬馬更讓人害怕,頭腦發暈,他垂眸故意避開衛照的探究,平靜道:“冬日路滑,丞相身子弱,需要多加注意。”
衛照輕笑,未曾開口就這麽慌了,倘若她再問,裴琅就會出事了。
罷了,她搖首也不再問,而是朝他揖禮:“裴將軍好走,您騎馬,我乘車。”
裴琅鬆了口氣,衛照的一雙眼睛似是利箭,瞬息就穿透了他的腦子,挖出秘密。
裴琅頭也不回地匆匆離開了,衛照站在原地,微微一笑,裴琅頂天立地,不過是說了一句盛婉林,怎麽就慌了。且盛婉林死了多年,襄王府跟著倒了,裴琅還在怕什麽呢?
衛照唇角上的笑意突然凝滯,扶昭說南陽並非是皇室血脈,並未細說生父是誰?
衛照凝著策馬疾馳而去的背影發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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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琅回來後,裴家熱鬧了起來,裴家老夫人甚至開了家宴,裴琅突然給南陽下了帖子。
不看帖子還好,一看家宴二字嚇得立即燒了帖子,殺琴好奇,見到帖子被燒成灰燼後才敢詢問:“燒了人家的帖子不好吧。”
尤其是裴家的,裴家名聲很好,世代忠良,聽聞裴將軍為後邊境至今未娶。
欺負誰不好偏偏欺負裴將軍。
南陽不想說身世一事,畢竟這些事不是她可以選擇的,自己也沒有辦法選擇父母,隻能走一步是一步。裴琅不願幫,是因為還有裴家人,惹怒扶桑會帶來許多無盡的麻煩。
長平長公主如今足不出府,可見扶桑的手段能力。
婢女將灰燼清掃幹淨後,徐徐退了出去,溫柔很快就捧著參湯走了進來,殺琴低笑:“殿下,你好像胖了些。”
說出去會被人彈劾了,照溫軟這個補法,神仙也受不住的。
南陽瞧見後接下湯碗,笑著詢問過年去處,溫軟笑顏如花,眼眸微動,柔弱中帶著風情,道:“我同教主在一起。”
“我的意思是你是自由的,如果你想有想去的地方,也可以去。外間有很多美麗的地方,你也可直接去的,不必顧忌本座。”南陽耐心解釋,她有責任,無法離開,也希望溫軟可以自由。
“外間雖好,可不如一家。”溫軟眼中清澈見底,笑意濃濃,她的柔美是刻入骨髓的,並不是故意偽裝,一眼看過去,就讓人心生保護的欲望。
在一側的殺琴聽出些古怪,看看溫軟,又看看南陽,想起一詞:曖昧不清。
南陽性子慣來淡,結交朋友,卻看得清,比如徐映安,作為商賈,心思很深,而衛照呢,同樣如此。溫軟是最特殊的,心思淺,照顧起居生活,別無其他想法。
這樣的女子柔弱無助,總會讓人多生些憐憫。
南陽笑了笑,並未再勸,隨她去了。溫軟表現得很高興,甚至說起明教的規矩,新年裏明教會有比試的賽事,熱熱鬧鬧玩了三五日,算是過年了。
京城不同,尤其是今年災荒,國庫空虛,除夕宴會多半是不會再辦了。
兩人琢磨一陣後,溫軟提議就在府裏玩,後院裏亭台樓閣許多,到時想些小遊戲,日子也會過去了。
溫軟說著說著,突然想到一人:“陛下會不會也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