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旱兩月後,京郊各地出現了‘糧千斤’一詞,糧食也是緊閉店門,任由百姓在外叫喊都沒有開門。

街道之間雜亂無章,外間湧入的難民不計其數,奇怪的是這回並沒有驅趕難民。

在城門下搭了粥棚救濟難民,而在街坊之間更是有人按照各家人數發放糧食,一時間,更多的難民聞訊而至,京城失去往日的繁華,四處可見難眠躺在地上。

朝臣上朝下衙,甚至被難民堵得水泄不通,驅趕不盡,各府門人輪換當值,防止難民衝入府裏。

朝堂上下一片哀嚎,巡防營甚至幫助難民尋找棲身之所,朝臣開始彈劾巡防營無作為,本是維護安全,保護各府,如今他們站在勳貴的對立麵。

殿上亂作一團,先是一人指責,接著三五人,最好大半的朝臣都站了出來。站在首位的南陽輕飄飄地看了他們一眼,薄唇泛起笑意,“巡防營及時安置難民是為了放置民變,一味驅趕,隻會激起來他們的不滿,到時候京城亂了,你們拿刀去抵抗?”

“今年幹旱,你們不出一分銀子站在這裏哀嚎,臉在哪裏?孤瞧著你們人五人六的,想些辦法暗自難民,還有……”她頓了頓,明媚的小臉上綻開不尋常的笑意,說道:“孤看過記錄,太祖時期大旱,朝臣捐糧捐銀,你們呢?”

殿內頓時安靜下來,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知曉南陽公主是塊硬骨頭,上得了戰場,殺人無數,年歲雖小,不可小覷。

不知是誰說了一句:“我們也想捐糧,可是您也知曉我們府上都不夠吃了,哪裏還有餘糧?”

“那就捐銀。”南陽當殿懟了回去,言笑晏晏,眼睛是純粹的明亮,更帶著幾分威懾。

“殿下說的簡單,您財大氣粗,臣等自己都日益艱難。不瞞您說,今年幹旱,物價飛漲不說,更是有人提前清空了糧商處的糧食。秋收收上來的新糧杯水車薪,還沒有送到京城就被搶購一空。我等就算有銀子也買不到糧食,您在宮裏或許不知民間的情況,糧價漲了二十倍都。尋常一石糧食不過三百文,眼下三百文怕是連一鬥糧食都買不回來。”

都知南陽公主在四城搭設粥棚不止,還叫人發放米糧,他們嫉妒發紅,想要效仿,卻發現壓根買不到糧食。

南陽不理會,隻道:“既然什麽都做不了,就莫要嫌棄巡防營這裏不行、那裏不好,不如孤撤了巡防營,你們出入自己帶府兵,到時打起來,莫怪巡防營不當值。”

“殿下說的輕巧,您該知曉巡防營是要維護治安,您這樣不管我們的死活……”

“好,明日開始,巡防營不管難民,維護各地治安即可,各位大人出入自己當心。”南陽不畏懼,當即搶過話來。

“陛下……”

“陛下……”

文臣開始疾呼,“陛下,南陽公主嬌蠻無理,這是逼臣等去死。”

南陽好心道:“死了省些糧食,你們死了,下麵能者居多,前仆後繼,不會耽誤朝堂的運轉。”

“你……”

“殿下此言過分了,難不成是要排除異己,由你一人當權不成。”

南陽懶洋洋地掃過眾人一眼,幽幽笑說:“你們太高看自己了,孤覺得你們浪費糧食而已,一則想不出辦法,二則又來添亂,不如卸下官職回家種田,明年當會有好收成,不至於餓肚子。”

災荒年日子不好過,富貴人家尚可勉強度日,貧苦人家賣兒賣女的大有人在。有些人壓根不敢得罪公主,就衝著她大手筆發糧,可見背後是有不少餘糧。不少人在她手裏買了糧食,知曉她的厲害,不管她說什麽,都不敢反駁。

朝堂上下鬧作一團,扶桑一言不發,目光時而凝在南陽身上,時而低眸看著自己麵前的奏疏,細長的手指撚起一角。

為了巡防營一事鬧到午時,公主是個厲害的性子,嘴巴伶俐,不論說什麽都能懟回去,也沒有吃虧。

散朝後,公主先離開宮殿,街坊之間走了幾圈,看著散糧,有人作亂,直接叫人趕出去,手段強硬。

日落黃昏的時候,她慢悠悠回府,街上的人都已認識她了,時不時地有人喊一句公主。南陽習以為常,打馬走在人群間,忽而有人高聲喊她,“殿下。”

聲音有些熟悉,南陽勒住韁繩,回身去看,是徐映安。

徐映安步行至她麵前,纖細的身子裹著單薄的衣襟,脖頸纖弱,溫笑道:“我有一事想求殿下。”

“要糧食?”南陽猜出她的心思,近日許多勳貴找她買糧食,有些人是想做好事,有些心心思不軌,她一並回絕了,隻給長公主們送去些糧食。

這個時候很亂,不能貪財。

徐映安走至她跟前,胸口鼓鼓地,貼著她的身子,“我願超世價來買。”

“府裏用嗎?”南陽警惕,後退了兩步,與她保持距離。

徐映安白裏透粉的臉頰很幹淨,朝著她又走了一步,“府裏用,您放心,我不會生事。”

“既然是府裏用,孤讓人給你送去,是趙府嗎?”南陽身形頎長,脊背挺直,通身散著貴族氣質,她看著徐映安的眼裏沒有光,甚至不帶感情。

徐映安抬眸看她,溫聲感謝,又嬌嬌弱弱開口:“本想去您府上同您說話的,可我答應了陛下,就隻能在外同您說話了。”

南陽站在馬下,麵色肅然,對徐映安也沒有生疏感,隻是沒什麽話可說,甚至都不回話,對於陛下的事情,她不想聽。

徐映安自顧自說話:“我答應陛下不去府上叨擾您。”

“聽說徐家眼下是皇商?”南陽想起一事,皇商地位與眾不同,徐家沒有人脈,也沒有與皇室中交好,突然一躍而上,必然是有緣故的。

“是啊,陛下說這是對我的補償。”徐映安輕輕地應下了,溫溫柔柔。

“明日孤讓人送糧,時辰不早,你早些回府。”南陽翻身上馬,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打馬離去。

徐映安站在原地,麵上的笑意徐徐凝滯,眼下糧食金貴,南陽公主輕易應下,難不成餘糧用之不竭嗎?

*****

翌日,殺琴親自去將糧食送到趙府,趙大人親自出門來迎,笑臉相迎。

卸糧的時候,徐映安也來了,迎著秋風,笑臉凍得發白,看著一袋袋糧食搬進府裏,笑著與殺秦說話:“替我謝謝殿下了。”

殺琴麵色清冷,直接將一張買糧的契約遞給她:“這是買糧的契約,您將銀子給一下,這是殿下同糧商買來的,您給一半的錢就成。”

“給、給銀子……”徐映安麵色不自然,瞬息就改口,“自然是要給的,殿下待我好,我也也有自知之明,不能讓殿下吃虧。您放心,錢一分不會少的。”

殺琴沒有說話,但接銀票的時候極為爽快,拿著就低聲道謝,領著人直接走了。

徐映安麵色僵硬。

回到府裏後,殺琴將錢放在公主麵前,“她一分錢都沒有少。”

“你辛苦了,回去歇著吧。對了,天問的親事,明教不許插手,弟子們也不用過去。”南陽猶豫許久後才下定決心,天問如今是朝堂的人了,與明教最好沒有瓜葛。

扶桑性子詭異,手段層出不窮,她在想著要不要將明教的人撤出去,免得到時候全軍覆沒。

這些時日以來朝堂大換血,注入新鮮的血液,各府勳貴弟子也得到了相應的官職,都是官職不高,但很體麵。相對不同的是也有寒門子弟,總之,襄王的黨羽減去大半,留下的都是些可有可無的。

短暫的時日,扶桑就搞了這麽大的動靜,且各大勳貴都不敢吭聲,平衡朝堂又讓安排自己的人脈,扶桑今日的舉動,讓她越來越不安。或許是習慣她溫和的一麵,乍然見到陰狠的那麵,心裏都會有些不舒服。

“殿下,天問不再是明教的人了嗎?”殺琴遲疑地詢問。

“回不去了,這是她自己的選擇,明教的一棲身之所,她有了更好的去處,自然就不會回去。倘若你也有,也可離開明教,本座不會勉強。”南陽情緒有些低落。

殺琴也不好再問,她跟著教主多日,明白今日的處境,莫說天問,就連殿下都處於進退艱難的處境中。

晚間的時候,收到長平的貼子,她要過生辰,眼下局勢不好,她不想大辦,就想辦家宴聚聚。

南陽第一回 收到長平的貼子,思量著要不要去,長平此人交友廣,與她成為朋友倒也不錯。今時不同往日,她不能再依靠扶桑了,需要自己積攢人脈。

心裏答應後,就讓人去長平公主府傳話,殺畫去了。

秋日裏日子短,夜間長,還未用晚膳,天色就已全黑了。庭院內寂靜無聲,婢女們站在廊下說話,南陽推開窗戶,窗下栽了些明名貴的**,團團簇簇。

南陽賞了會兒花,時辰到了就關上窗戶睡覺,指尖忽而猛地扣住窗沿,胸口一陣陣疼得厲害。

她微微一頓,手捂住胸口,大口喘息,婢女見狀疾步走進來,焦急詢問道:“殿下怎麽了?”

“沒事,就是有些疼了。”南陽努力直起身子,不算太疼,隻是太過突然了,想必扶桑處出事了。婢女趁機扶住她,瞧著她頭疼得皺眉,忙讓人去請太醫。

南陽穩住,朝她擺擺手,“不必了,不必驚動人。”

“殿下似乎很疼,不如去請太醫為好。”婢女堅持。

南陽捂住胸口,無奈說道:“將殺琴找來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