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還未至廊下就聽到砰地一聲,不知為何,她被逗笑了,屏退引路的人,自己一人走上前。

她抬手敲了敲門,門後寂靜無聲,周遭漆黑,廊下也沒有掛燈,憑著月光去看,隻看到屋內人影動了動。扶桑試著喊話:“扶宜,該回去了。”

屋內沒有回應。

扶桑揶揄道:“不回去就該綁回去了。”

門開了,怒氣衝衝地人拉著扶桑的手將她拽進屋,再度砰地一聲將門關上,回來送熱水的小徒孫被嚇得跳腳,朝著聲源看去,屋門緊閉,他不敢走過去了。

“殿下,屬下將水就放在門口了。”

“滾……”屋內傳來怒聲,小徒孫跳著跑開了,“這就滾、這就滾、莫生氣、莫生氣。”

南陽壓著扶桑的身子,攥住她的手臂,怒氣難掩,而扶桑從驚嚇中回過神來,低笑道:“怎地那麽容易生氣?”

兩人貼在一起,呼吸相融,扶桑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呼吸灼熱,屋內靜謐得如若無人,南陽的手驟然一緊,扶桑皺眉:“你鬆開些、有、有些疼。”

南陽臂力驚人,怒氣未掩,都可折斷人的手臂。

夏末有幾分熱,屋內門窗緊閉,兩人靠得太近,愈發顯得悶熱,隨著扶桑的低呼,南陽漸漸地鬆開她,旋即打開門,一句話也沒說,抬腳走了。

扶桑被她丟在屋內,她手按著額頭,倒也沒有計較她的不敬,反而平靜地邁過門檻。

南陽騎馬先走了,扶桑坐馬車回公主府。一見南陽回來,長史哭喪著一張臉,“殿下,您可算回來了。”

南陽喉嚨微動,睨他一眼,想起扶桑的威儀,小小長史豈是他可以抗衡的,思量一番,隻說道:“辛苦了。”

長史搖首說臣的職責,難掩沮喪。陛下願意來公主府,那便是公主府的榮耀,沒什麽不好。

回到臥房,南陽坐在坐榻上,秋蟬端來一盤子葡萄,輕聲說道:“陛下等了您許久,天色入黑後便離開。”

南陽拿起葡萄咬了一口,汁水很足,也很甜,她沒理會秋蟬,一連吃了幾顆才停下來,說道:“準備熱水,我要沐浴,另外,陛下還會再來,對了,她前日夜裏歇在何處的?”

“西邊的屋子。”秋蟬小心回道,“那裏的床不大好,聽聞陛下一夜未睡。”

床睡的不好,昨夜都沒有留宿,今夜多半不會再來。她想著陛下與殿下是母女,建議道:“要不奴婢去準備被子,您與陛下同睡?”

“不、不必。”南陽差點咬了舌頭,想起繁雜的小事就頭疼,索性說道:“孤去西邊的屋裏睡,這裏留給陛下。”

秋蟬覺得也好,俯身退出去安排。

等扶桑過來,一盤子葡萄都已吃完了,南陽用帕子擦擦唇角,平靜道:“陛下睡這裏,我去沐浴了。”

扶桑站在門口,目光凝在空盤子上,南陽跨過門檻的時候,她立即將人拉住,“朕有許多話想同你說。”

“陛下,我若是您,在您傷勢未痊愈之前就不會來招惹別人。”南陽揚唇,掀了掀眼皮,悠悠地抬手,指尖露在扶桑的唇角上,微微用力,指腹擦著唇角,“亦或是您覺得我是傻子?”

腳下的影子重合,扶桑身子輕顫,南陽的手從唇角蔓延至脖子,忽而一頓,繼而用力掐住,“陛下,您說我若用力,我自己會不會死呢?”

白命有聖醫稱號,江湖人人尊敬,可他在醫術上的追求遠超尋常人,這麽瘋狂的藥也隻有他會想的出來。同樣,歐陽情在毒術上也有造詣,若他活著,指不定會去研製解藥。

南陽有幾分後悔了,不該將人殺了,應該囚回明教。

南陽意在弑君,廊下眾人皆是一愣,紛紛上前勸阻:“殿下、殿下……”

扶桑坦然,甚至輕笑,握住她掐住自己的手腕,“莫要鬧了,嚇著她們了。”

“方才我想起一句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南陽沒有僵持,鬆開她,後退兩步,直接走開,沒有再作糾纏。

殺她,自然是舍不得的。

扶桑凝著她決絕的背影無力地撐住門框,疲憊中帶著幾分失落,可是很快,她又斂下柔弱的情緒,平靜如常地步入門內。

夜色深深,涼涼如水。

南陽離開後並未歸來,秦寰上前詢問是回宮還是卸下,扶桑斟酌了須臾,道:“回宮。”

秦寰立即讓人去準備,扶桑在屋內靜候,直到西邊的屋子熄燈,也不見人回來。

久坐許久,雙腿有些麻木,扶桑站起身自己揉了揉,不知怎地,手摸向了頸間的傷處,宮裏的藥可有去痕。突然間,她不想去掉疤痕了。

她抬首,看向屋外的虛空,心中揪了起來。

馬車備好,扶桑並沒有留戀,吩咐車夫去刑部大牢。

刑部大牢戒備森嚴,進去後,一股涼意席卷而來,凍得人打哆嗦。獄卒提著燈,引著尊貴的皇帝陛下朝裏麵走去。

襄王並未擒回,扶良被關在大牢深處,往裏走了片刻鍾才見到一道鐵門,獄卒先是朝陛下行禮,接著從腰間摸到鑰匙,插.進鐵鎖中,哢嚓一聲,門開了。

門內傳出一陣響動,扶桑矮下身子進入鐵門內,扶良被鎖鏈鎖住,眼睜睜地看著扶桑走近,他們是堂兄妹,自小感情親厚,登基後,兩人之間的情分如同白霧,煙消雲散了。

“朕可以留下扶驥的性命。”扶桑先說出自己的條件。

於扶良而言,留下一血脈已是妄想。他沒有放鬆警惕,而是問扶桑:“我不知父親的去處。”

“朕隻想知曉你的匕首是誰給的?”扶桑目光淩然,如冬日飄雪,陰寒入骨。

扶良笑了,滿是汙漬的兩頰顫動,“扶桑啊扶桑,想殺你者多如牛毛,就算知曉又能怎麽樣,我不會告訴你的。”

“朕可以給扶驥侯爵之位。”扶桑拋出最大的**。

扶良愣住了,笑意在臉上戛然而止,扶桑朝前走了一步,“這是你最後的機會,還有,朕這裏也有一個秘密,關於盛婉林,你要聽嗎?”

“盛婉林……”扶良咬得牙齒咯吱作響,全身顫動,他很快就想通了,“給我匕首的是殿前一位小內侍,我不知道叫什麽性命,盛婉林有什麽秘密?”

“今夜你將畫像畫出來,找出內侍的那日,朕便頒布封爵的聖旨,就看扶驥要不要回來。”扶桑說道,見他情緒難以控製,微微一笑,憐憫般開口:“在你娶盛婉林之前,她早已將身子給了裴琅。南陽公主扶宜,生父是裴琅。”

扶良呆呆地看著麵前的帝王,許久沒有說話,一盞茶後他突然掙紮起來,暴躁地摔打著捆綁自己的鏈條,“賤.人、賤.人……”

“朕會昭告天下,不會讓你吃虧的。”扶桑言笑晏晏,轉身離開牢房。

出來後,她令秦寰留下,等扶良將畫像畫出來,自己回宮後調負責上東門的侍衛司指揮使詢問扶良進宮後可有朝臣入宮,以及扶良被關押後可有人靠近。一一查下去後,必然會有線索。

待指揮使退下,天色微亮,秦寰也踩著點進殿,將畫像呈至陛下麵前。扶良是皇室子弟,丹青好,畫像上的人物很清楚。

“按照畫像去查,另外將南陽宣至紫宸殿,朕去更衣。”扶桑語氣冰冷。

秦寰領旨立即退下,打發人去上東門守著,見到南陽公主就請至紫宸殿。

南陽接到旨意後知曉扶桑生氣了,也未推拒,跟著內侍來到紫宸殿,殿內扶桑更衣,她保持距離般站在外間等侯。

南陽站了不到一刻,宮娥出來請她進去。南陽沒有動,殿內傳來扶桑的聲音:“扶宜。”南陽隻好邁腿走進去,隔著屏風站立,“陛下。”

“朕昨日去見了扶良,問了些事情。”扶桑站在銅鏡前,由著宮娥替她更衣,龍袍就在一側,南陽的視線落在龍袍上,微微眯眼,“陛下問了什麽?”

“自然是匕首的事。”扶桑輕笑。

南陽倒吸一口冷氣,抬腳繞進屏風,“你們都退下。”

宮娥們微微一愣,扶桑頷首,“聽殿下的都退出去。”

南陽凝著扶桑白淨的麵容,溫和帶著晨曦的光,她微微走近一步。扶桑沒有後退,她隻穿了一身單衣,袖口繡著龍紋,昭現帝王儀態。她自己抬手整理了襟口,“你害怕了?”

南陽屏住呼吸,眼中映著扶桑的五官,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扶桑的手段,既然查了就會查到底,必然會牽扯出衛照。

衛照好不容易才熬到今日的位置,不能就這麽毀了,她低下眸子,小心翼翼地拉住扶桑的手腕,求情的話到了嘴邊又吞了回去。

扶桑笑了,反握住她的手指,掌心貼著她的指尖,“怎地不說話?”

“陛下想聽什麽呢?”南陽偃旗息鼓,也無昨日的氣焰,在權勢麵前,她也學會了低頭,在朝堂上,牽一發而動全身。她收回自己的手,藏在身後,道:“陛下所為,不怕良臣寒心嗎?”

“寒心?朕三番兩次輕恕,已是天恩,試問哪朝天子可以這般容忍。”扶桑嗤笑,她主動朝前走了一步。

扶桑走近,南陽後退,滿臉掛著不情願,扶桑惱了,“過來。”

南陽驀地抬眸,心口輕顫,這回她再度見識了帝王手段,“您不覺得卑鄙嗎?”

“衛照弑君,便是正義嗎?”扶桑不再退讓,“朕愧對的唯有你罷了。”

南陽站在原地,不肯靠過去,她便自己走近,抬起她的下巴,未經思索便親上柔軟的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