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氣氛詭異,涼風習習,兩人都沉默下來。南陽穿著綢製薄衫,露出白淨纖細的手腕,她的性子不算好,可這些年來在扶桑身側裝得極為乖巧,人都會偽裝,在自己沒有最強之前,不會輕易露出自己的麵目。
南陽乍然表露的情緒已讓扶桑驚,當初乖巧聽話的孩子不見了,染上了狼的惡習,變得霸道野蠻,甚至不講理。
扶桑與南陽的性子截然不同,她慣來會隱忍,麵對南陽的強勢,她沒有繼續僵持,而是緩和情緒,溫和說道:“難不成你與朕打架?”
“陛下先動手,我也勉強試試。”南陽感覺出扶桑流露出的柔軟,一時間,心內五味雜陳,鬆開手將她放了。
扶桑立即將手收了回來,欲轉身腳下的紅顏叫了一聲。她踩到紅顏了,心再度慌了瞬息,在南陽的注視下,她隻好將紅顏抱了起來,伸手想要安慰,餘光瞥見南陽麵色的清冷。
不知為何,她的心咯噔一下,皺了皺眉,說道:“你對朕似乎有些不滿?”
南陽抬手攏了攏自己身上的衣襟,對於扶桑裝糊塗的話也渾然不在意,“我對您並無不滿。”
她不高興,情緒都在擺在臉上,不如往日的神采,漆黑如墨的秀發散散地披在肩上,整個人都透著冷意。此刻的她與以往大不相同,不僅神態透著冷,就連渾身的氣質都變了。
扶桑養了南陽十五年,摸透了她的心性,自認對這個孩子關懷備至,可麵前的一幕,依舊讓她心中不安。
變化得太快,心口壓了些石頭,讓她喘不過氣來。扶桑麵色隱隱發白,不再去看南陽,抱著紅顏轉身走了。
南陽也不去追,反而躺了下來,閉上眼睛準備睡覺。
扶桑帶著紅顏回宮了,臨走前吩咐長史注意殿下情緒,走出院子的時候,秋蟬守在一側,她看了一眼,秋蟬會意,立即上前行禮。
“照顧好殿下。”扶桑輕聲吩咐,轉身就走,可走了不過三五步又停了下來,問秋蟬:“衛少傅來了幾回?”
“回稟陛下,少傅隻來了一回。”秋蟬回道。
扶桑走了,馬車在外麵候著,時辰不早了,回宮還有許多政務沒有處理。
公主府恢複寂靜,南陽睡到亥時就醒了,餓的腦袋發暈,讓人做了些吃的。
秋蟬端了雞絲麵,打開食盒就聞見了些香氣,南陽沒說話就拿起筷子吃了。吃完麵後看著秋蟬發怔,“你是這裏的管事?”
“回殿下,奴婢是貼身伺候您,並非管事。”秋蟬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南陽頷首,站起身準備去活動筋骨,走出臥房想起自己的婢女的,重日重回是宮裏的人,想想辦法將人帶出來,公主府都是扶桑的人,行事尤為不方便。
走到今日的地步,她也需要自己的人脈。在京城內,她的人都是扶桑一手安排,以前覺得無妨,現在想想還是有些後怕。扶桑對她壓根沒有信任,自己卻對她滿心歡喜。
走到院子裏,月光皎皎,銀輝落在腳下的土地上,南陽低頭看著土地,拿腳踩了踩,腦海裏想起一句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走到哪裏都是扶桑的地盤,明教也在扶桑的地盤上。她哀歎一聲,想起明日還有朝會,又走了片刻,回屋接著睡覺。
公主府離宮裏還有段路,早朝就需要比之前早起半個時辰,南陽迷迷糊糊被喊醒後,騎馬去上朝,走過上東門就見到衛照悠哉悠哉地在人群裏走動。
衛照熬了多年熬成丞相,已有不少人想巴結,遠遠看去,下屬低頭說話,態度謙虛極了。南陽沒有趕上去,隻是跟著後麵,朝臣不敢越過她,就遠遠地跟著。
到了議政殿,陛下還沒有來,衛照故意走慢半步,等著南陽。
“你住公主府了?”衛照壓低聲音詢問。
南陽點點頭,“有何不妥?”
“無妨,下衙去找你喝酒。”衛照輕笑,想著陛下今日的情緒會不會很差,不知誰會觸黴頭。
兩人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內侍高呼陛下來了,殿內驟然寂靜下來,就連南陽都不覺垂眸。
今日朝會提及晉地禍亂一事,朝臣發表意見,各有不同,吵吵鬧鬧過去一上午,午時陛下退朝,朝臣魚貫而出,南陽第一時間跑了。
衛照不顧儀態般追了上去,眾人瞧見後都不知發生了什麽事。南陽是公主,衛照是少傅也是重臣,稍微有些動靜都會引人注意。他們看著衛照追了上去,兩人並肩走著,並無事情發生。
扶桑立於殿前,負手凝望著二人,目光深遠,秦寰站著身後,順著她的方向去看,便看到公主與少傅並肩而立。朝堂上結黨營私的人眾多,公主與少傅走得太近也會讓人說閑話。
秦寰觀陛下不悅的神色想替公主開解,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她著實不敢觸犯龍顏。
扶桑站了許久,近乎半個時辰,垂龍道上什麽人都沒有了,她才回到殿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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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陽與衛照去了酒樓吃酒,兩人坐在雅間內要了一壺酒對飲,南陽喝了兩盞就問起扶昭的事情。
扶昭算是衛照的朋友,突然沒了,都不知葬在何處。南陽對扶昭沒有太大的厭惡感,扶昭說了她的身世,內心深處,她挺感激的。
衛照身上有層淡淡的寒氣,聽到南陽疑惑的話後慢慢地放下酒盞,眸色冰冷,語氣也硬了,“陛下知曉她的身份不會手下留情的。”
南陽怔忪片刻,想起扶桑的心計,輕聲問衛照:“行宮裏貴族也不少,為何獨獨挑中了扶昭呢?”
“扶昭孤苦一人,死了不會有人去追查真相。再者,她是藩王,死了會讓襄王警惕,最重要的是……”衛照欲言又止,雙眸緊緊坤落在南陽精致的五官上,“她曾害過陛下。”
“遠在天邊的二人,如何害。”南陽說笑。
顯然,她並沒有放在心上,甚至是不信。衛照沮喪,她與扶桑是重活之人,相信重活的事情,南陽如何會信前世的仇恨今生來還還呢。
衛照飲了一盞酒,學著南陽的姿態,單手撐著下顎,主動轉移話題:“你與陛下親過嗎?”
“親過,你要試試嗎?”南陽輕笑,朝著衛照勾了勾尾指,悄咪咪開口:“親吻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可我覺得親吻不算最有趣的事情,我喜歡……”
她不說了。
衛照疑惑了,皺眉追問:“你喜歡什麽?”
南陽故作神秘地搖頭,拿手戳了戳衛照的鼻尖,“等你娶妻圓房後就知曉了。”
“你喜歡圓房一類的事情?”衛照一語戳破,旋即又笑了,笑容尤為幹淨,“你是不正經的人。”
南陽嗯了一聲,眉開眼笑,“之前不知,嚐過之後便明白了。”
衛照驚訝:“你與陛下?”
“嗯。”南陽捂住臉笑了,臉皮還是薄了些,指尖之間露出些縫隙,悄悄看向衛照,忍著羞澀告訴衛照:“你是不是很驚訝?”
“有些、有些。”衛照低笑,想起那夜,心中也有些揪然,南陽給她斟酒,繼續說道:“你以後也會喜歡的。”
她說的一本正經,帶了些老成,像是長輩在教導晚輩。衛照被逗笑了,“你竟然喜歡怎地又搬出來了?”
“與喜歡的人自然喜歡,眼下,我不喜歡了。”南陽坦然,撇嘴警告衛照:“不許胡說哦。”
衛照笑著應下,也沒有繼續追問,南陽有自己的主意,她不過從旁看著罷了,必要時提醒。
兩人走出酒樓,衛照回衙,南陽則去巡防營巡視,兩人一南一北地分開了。
日落黃昏,倦鳥歸林,南陽回府。
進入府邸,長史就站在門房處成了門神,南陽腳步一轉,趁著長史還未發覺,提起裙擺就小跑著出去了。長史素日忙碌,能這麽空閑地成了門神肯定是被罰了,在公主府內能罰長史的隻有兩人。
一是南陽,南陽不在府上自然不會去罰長史,另外一人,便是陛下了。
陛下又來了,南陽不想見,隻好哪裏來的回哪裏。
回到巡防營的時候,天色都已經黑了,指揮使們都已經走了,剩下當值的副指揮使。副指揮使是明教弟子,也是歐陽情的弟子,算是南陽的徒孫。
小徒孫殷勤地去夥房端來晚飯,饅頭雞肉,還有一盤子青菜,他一一擺好,“殿下怎地不回宮用膳?”
“你的話多了些,沒事練練你的功夫。”南陽不耐,又問了一句:“你二師伯可有蹤跡?”
“沒有呢,屬下也找了好久,就是找不到人,教主您尋他有急事嗎?”
“沒什麽大事,本座接管明教自然問問他們的去處,你師父死了以後你可去拜祭了?”南陽心不在焉,拿起饅頭啃了一口。
小徒孫怪道:“師父沒有屍骨,您忘了。”
“哦,我想起來了。”南陽頓悟,她將歐陽情挫骨揚灰了,白命死了,天問將功抵過,林媚武功盡廢,就剩下二徒弟了,難不成故意躲起來了?
十多年未曾入江湖,江湖上的事情都隻是耳聞,未曾親眼目睹。南陽吃了一個饅頭,想起要不要去江湖上見識一番,順帶去找二徒弟報仇,再不找他就要老死了。
南陽心思不定,打發徒孫出去,自己打算歇在房裏了。
小徒孫出門未曾關門,外間吵雜,都是男子高聲說話的聲音,不如公主府寂靜。南陽起身要去關門,心裏順勢罵了扶桑兩句,剛走到門口就見看見黑夜下走來一人。
南陽砰地一聲將門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