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府大不相同,南陽走進去就察覺不對,兩年前趙寰撞的牆角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是一片青草地,還有桑梓。
南陽進去後頓住,巡視周遭,“你回來多久了?”
她猜不透帝王如海的心思,可要猜尋常姑娘的心思輕而易舉。徐映安的母親被逼自盡,而他的父親安然無恙,說到底,世間對女子多不公平。
兩年前乖巧愛哭的徐大姑娘仿佛是幻影,從未存在過。南陽輕笑,她看透了徐映安的心思,也沒有戳破,隨著她朝府裏走去。
徐府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一眼看去,似乎是陌生的地方。徐映安將她引入水榭,步履輕盈,涼風清爽,走到水畔,她止步看向麵前的湖水,“殿下,這裏景色如何?”
亭台樓閣,假山流水,景色優雅,處處透著雅致,不像是商賈之府,反而像是尋常的官宦府邸。
南陽是兩世人,見過太多的府邸,也知曉商賈與官宦的區別,商賈有太多的約束,許多東西都不能用,徐映安將園子修繕成這樣已然不易。她笑著誇讚:“很不錯的。”
走入水榭,一張琴就擺在裏麵,南陽凝著琴,徐府的管事匆匆來了,“殿下,姑娘,蕭大人有事來不了。”
今晚就隻有兩人了。
徐映安吩咐管事退下,喚來婢女,吩咐開宴,又細細說了些南陽的喜好。南陽一麵聽著,唇角慢慢地勾了起來。
很快,婢女將晚膳送來,還有一壺酒。
徐映安在她對麵坐下,水榭些放了幾盞燈籠,燈火明亮,她親自斟酒,一麵笑道:“我初歸來不久,在京城內常聽到殿下的事情,可惜不能去見您。難得您來徐府,您給我機會招待,也當報答您的恩德。”
玉盤皎皎躲在烏雲間,地麵光色黯淡,水榭內的光反倒更亮了些。
南陽垂眸,端起酒盞揚首飲了,淡然道:“不必在意,日後若回京城,可去公主府尋孤。”
她低著頭,似乎是真的不在意徐映安話裏的意思。
徐映安端起酒盞,淺淺抿了口,麵容嬌豔,眉目氣質姣好,窄袖繡著木芙蓉,不同於勳貴姑娘喜愛的牡丹花。南陽的目光飛快略過,徐映安告訴她:“外祖父給我講了一門親事,對方是翰林,可我不願。”
姑娘大了自然要嫁人,娘家並非久留之地,南陽抬頭看著沉沉天色,抿唇回道:“你有喜歡的人嗎?”
“有。”徐映安斬金截鐵地回答,目光更是添了炙熱。
酒香四溢,水榭內充斥著香氣,醉意撩人。
南陽托腮,手中把玩著酒盞,悄悄開口:“孤也有喜歡的人。”
“您、是誰讓您魂牽夢繞?”徐映安眼皮子輕顫,凝神望向對麵英氣難掩的少女。
水聲潺潺,湖麵不時有魚兒躍出,噗通一聲落入水中,躲入雲後的月亮也悄悄探首,露出淡淡的光色,依舊照得湖麵波光粼粼。在湖水上映著月盤,遠遠地看去,就像是明月落入水裏。
南陽坐在食案後,遠遠地眺望好那水上明月,在猜想扶桑在做什麽。現在還未至亥時,她應該在批閱奏疏。
她輕笑:“說不得,你又是誰?”
“我喜歡英氣的姑娘,仗劍橫掃奸佞,是女子的表率。”徐映安薄唇微動,聲音細若蚊蟲輕哼,她有喜歡的人,難以用言辭來表達。
魚兒躍水噗通噗通作響,寂靜的夏夜透著平靜寧和。南陽聽著水聲,唇角溢出笑容,“英氣?原來你喜歡姑娘,喜歡就去找她,你眼下是徐家的掌舵人,想做什麽,沒有人可以攔得住你。”
湖麵上起了一陣風,徐映安輕攏衣衫,認真地看著對麵心不在焉的人,低聲說道:“殿下,你可知大魏對女子多有苛刻,女子喜歡女子會惹來萬人怒罵。”
“那又如何,若是兩情相悅,豈會在意閑言碎語,徐姐姐,你是尋常商賈,不受拘束,喜歡什麽就可以去爭取。”南陽有一絲絲羨慕,倘若扶桑是尋常人,她早就將人擄回明教做教主夫人。不願意也是教主夫人,願意則更好。
可惜她承擔的責任太重,萬裏江山,數萬百姓都是她的責任。
她笑了笑,握著酒壺手背上忽然被人握住,她輕掀眼皮,不覺輕笑,“徐姐姐。”
“你可知兩年來這麽多個日子,我都在想著何時能見你一麵,可惜,我是民,你是公主。”徐映安漆黑眸色裏映著南陽漂亮的容顏,南陽身上有一股矜貴氣質,與眾不同,時而露出的冷酷讓人心中害怕。
南陽公主讓人喜愛,又不敢輕易靠近。
水榭內僅僅二人,都是年少,也都是花般的年歲,年歲相仿。
南陽徐徐緩過神來,聽到突如其來的情話,先是輕笑,而後拂開她的手,“喜歡誰都可以,唯獨我不可以。徐映安,你光從我一張臉來看就喜歡了,可知我是什麽樣的人,你看得透嗎?”
“我與她生活了十五年,朝夕相處,我自認為她信我,值得我的喜歡,可最後就是一場笑話。”
“你與我相見不過幾回罷了,談何喜歡呢?徐映安,不要被表麵所迷惑,就算……南陽欲言又止,眸色深深幾乎與黑夜融為一體,“徐映安,收起你的心思還能來得及。”
徐映安起身走到她的麵前,慢慢地俯身,窄袖拂過她的鼻尖,暗香盈盈,猶如春日裏百花初綻,“你為何這麽激動呢?”
她靠得太近,芳香縈繞,南陽頓了頓,旋即起身,避開她的觸碰,冷冷道:“徐映安,你喜歡的是一個軀殼,實際是一個惡魔。”
殺人不眨眼的惡魔。
她轉身就走,絲毫不顧及留在原地的徐映安。
徐府沒有燈,不似紫宸殿十步一燈,走幾步就被石子絆住,她很快又爬了起來,跌跌撞撞地離開徐府。
她對自己有了幾分厭惡,更討厭這副軀體的美。就像是扶桑的美麗,迷惑她的心智,讓她失去了方向。
出了徐府,翻身上馬,殺琴三人追了過來,她及時回過神來,勒住韁繩,閉著眸說道:“去驛館吧,本座累了。”
回到驛館天色有些晚了,驛館管事急忙收拾出屋舍,婆子們打水送進屋裏,殺琴幾人也跟著去休息。
南陽沐浴後就躺在**,凝望著屋頂,眼皮酸澀,腦子裏暈眩,多日未曾得到休息,身子已然很疲憊了。
拋開煩惱,她睡了許久,夢裏再度出現了小太女。
但這回她沒有搭理小太女,任由她站在原地,而自己轉身就走了。
走了五六步,身後傳來哭泣聲,嚶嚶哭泣,她不耐地捂住耳朵走了,走的很遠很遠,再也聽不到哭聲。
一覺醒來日上三竿,殺琴三人在院子裏鬥蛐蛐,輸了的人今晚做飯吃。
殺人最擅長的就是打架,殺人也在行,最不會做的就是做飯,三人鬥得熱火朝天,直到南陽聞聲走了過去,“玩什麽呢?”
“鬥蛐蛐,您玩嗎?”
南陽搖首,睡得渾身都疼,想起自己的任務,不好再玩下去,自己想著去找蕭聞消磨時光,再看向急著鬥蛐蛐的三人,“你們出去玩吧,不必守著本座。”
“可以隨意去玩?”殺畫心動了,在明教習武多年,時而接到任務去辦事,從未單獨出去玩過。
南陽是教主,知曉教內規矩,她們才剛出教,年歲還小,未曾見過世麵。正因為如此,才放她們出去玩。
“可以。”她答應了。
殺畫激動得跳了起來,殺琴將自己的蛐蛐收好,隨口與小殿下說道:“殿下,月滿在京城內殺了人,跑回明教。慕容堂主詢問您的意思,可要將人送去官府?”
明教今時不同往日,仰仗著朝廷才有今日的輝煌。月滿殺的是一位勳貴郎君,朝廷在追緝月滿。
“不必,她是一人回明教,還是兩人?”南陽好奇月滿會不會帶著郡主一起跑。
殺秦麵色白了白,艱難地點頭:“還有一位姑娘,說是一位郡主。月滿說等您的處罰。”
“告訴她,先成親,生米煮成熟飯後,本座會送禮的。”南陽輕笑,再抬首,眼中光色銳利,少了幾分清澈。
殺琴三人麵麵相覷,說出這番大逆不道的話還是她們的小教主嗎?
南陽沒有再說什麽,回屋拿上自己的飛刀與配劍,一人單獨離開驛館。她走後,三人才開始有些不安,“殿下變了,上回還勸著人家分了為好,這回又讓成親,她是不是受了什麽刺激?”
“別玩了,跟著一道過去。”殺琴心裏擔憂,殿下舉止有些反常。
其餘兩人趕緊放下手中的蛐蛐,直接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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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政殿內寂靜如初,宮娥站立兩側,秦寰打開紅臨鎮送回的情報。紅臨鎮到京城快馬也要三日,今日送來的情報,是三日前發生的事情。
秦寰打開後不敢看,直接放在了陛下的眼前。
扶桑忙碌之餘脖子酸疼,見到徐映安三字後頓了頓,腦海裏依稀記得這麽一位小姑娘,是趙寰的女兒。
仔細看過一遍後,久久不語。殿內落針可聞,就連秦寰都屏住呼吸,害怕陛下發怒。
扶桑平靜地情報燒了,當作從未發生。火光撲上紙張的時候,紅顏從角落裏躥了出來,湊到扶桑腳下,爪子攀扯扶桑的裙擺。
“哪裏瘋玩的?”扶桑等到燒完了成了一團灰燼後才俯身抱起紅顏,撫順它的毛發。
一人一貂回到龍椅上,紅顏乖巧地趴在她的膝蓋上,享受著帝王的照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