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鳳微看著他們兩個,氣得牙癢癢。

其實也不是真的生氣,畢竟,對他來說這些錢算不了什麽,可這個時候若是不生氣又總感覺少了點什麽,今天是新年,兩個小丫頭想玩,就陪她們玩一會。

不在客棧的這段時間他見不到沈清荷,總覺得渾身不自在,就好像少了什麽一樣,他也不喜歡自己如今的樣子,所以,他回來找讓他變得不自在的原因了。

每個人都會有弱點,強者不是沒有弱點,而是能夠直麵自己的弱點。

祁鳳微不是一個喜歡逃避的人,雖然他也曾因為自己的心思而離開了一段時間,但是既然現在他回來了,就證明他已經想好了。

沈清荷心中有別人又任何呢,如今陪在沈清荷身邊的人是自己,以後說不準也是自己呢?

此時的庸關城內,顧明冽也是孤身一人,今日除夕,也是他自造反之後在邊關過的第一個節日,對於他來說,薛荔一直沒有消息,讓他心情越發沉鬱,但如今庸關城已經安全了,百姓們熱情高漲,將士們也歡喜。

除夕夜前一天,百姓們自願送來了些肥羊和一些酒,軍營內不得飲酒,將士們有些失望,不過顧明冽點頭之後,將士們收下了肥羊。

將士們人多胃口又大,幾隻羊自然是不夠的,顧明冽又自掏腰包買了一些肉犒勞將士們。

在得到了顧明冽的批準之後,幾個將士於大營內堆起了一個火堆開始烤羊,肉香味兒飄得遠遠的,聞著了香味,顧明冽也忍不住出來看看。

將士們已經經曆了幾場大戰,最近才稍稍放鬆了些,又是新年這樣的大日子,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笑容,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分一隻烤羊,以水代酒,雖然,沒法和家人團圓,但是也別有一番樂趣。

顧明冽圍著營地巡視了一圈,看到將士們熱情高漲,歡聲笑語,顧明冽安了些心,正要回他自己的營帳,卻聽到了一絲抽泣的聲音,聲音時大時小,時有時無,像是誰在強忍哭泣。

是誰?顧明冽皺眉,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找了過去,隻見一個身影靠在營帳旁邊,正小聲哭泣著。

走近了顧明冽才發現是一個士兵,少年約莫十三四歲的樣子,現在已經沉浸在自己的悲傷中了,完全沒發現顧明冽的靠近,直到顧明冽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問道:“怎麽一個人在這裏?”

這士兵下意識地擦了擦眼淚,站了起來,一臉防備地問道:“你是誰?”

“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

借著月色,士兵看清了顧明冽的樣貌和盔甲,一下子就興奮了起來,大聲喊道:“顧將軍,你是顧將軍。”

顧明冽嘴角含著笑點了點頭,又將少年拉回了剛剛的地方,隨意地坐在了地上,又問道:“叫什麽名字?”

“屬下盧成遠參見將軍。”

說著盧成遠又要站起來,顧明冽又將他拉了回來,輕笑道:“你是偷偷溜出來的,我也是,動靜小一點,一會兒被人發現了就不好了。”

盧成遠連連點頭稱好。

“你怎麽一個人在這?可是想家了?"顧明冽問道,絕口不提他剛剛哭泣的事,這麽大的孩子都愛麵子,尤其是一個男孩子。

盧成遠先是點了點頭,而後又搖了搖頭,開口道:“今天是我娘的忌日。”

顧明冽了然,問道:“因為不想打擾到其他人就自己跑到了這裏?”

盧成遠輕輕點了點頭,“這樣好的日子,說出來便是掃興了。”

“真是懂事的好孩子。"顧明冽輕輕拍了拍他的肩,然後又問,“今年多大了?”

盧成遠撓了撓頭,不好意思道:“我今年十三了。”

“你這麽小怎麽不在家裏讀書,非要出來當兵打仗?"顧明冽有些驚詫,而且看他文文弱弱的樣子,顯然讀書更適合他一些。

“我娘去世的早,庸關城破的時候我爹和姐姐也死了,我姐夫和我一起參軍,姐夫受了重傷,兩天前也沒撐過去,我沒有家了。"盧成遠沮喪,說著又要落下淚來,又想到顧明冽在身旁,強忍著不讓眼淚流下來。

“所以就想幹脆出來多殺幾個匈奴人,幫家裏人報仇?”

可憐的孩子,顧明冽在心裏歎了口氣,對於不幸他見過很多,但是每次遇見都會歎息一番。

盧成遠搖頭,十分認真地解釋:“顧將軍,我不是想為家裏報仇,我知道,他們定然更希望我好好地活下去,我來參軍,是為了其他人能不像我一樣難過,一樣家破人亡。”

顧明冽聽了一愣,好半晌才反應了過來,“你還這般小,卻要被逼著來從軍,已是極為難得了,不成想竟然還有這般見識。”

顧明冽一時之間又是心酸又是欣慰,戰爭逼著多少人成長,又逼著多少人堅強,也不知自己選擇謀反,究竟是對還是錯。

就拿自己來說,忙碌與熱鬧過後,父親妹妹與薛荔都不在身邊,自己也同樣是孤身一人。

半響之後,顧明冽站了起來,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鄭重道:“既然你有這般誌向,那就去努力吧,我期待著有一天你能站到我的身邊,與我一同庇佑老百姓!“

“多謝將軍一定會的!"盧成遠也站了起來,目不轉睛地看著顧明冽,眼裏熠熠生輝。

顧明冽輕笑道:"除夕夜要開心一點,去吧,找他們要一隻羊腿好好祭拜一下五髒廟!”

顧明冽轉身離開了,盧成遠在原地目送顧明冽離開,暗自下了決心。

誰也不知道,盧成遠會因為顧明冽的這句話,用盡一生去努力。

夜裏,外麵的歡聲笑語不斷,顧明冽卻在營帳內開始反思自己,今天看到盧成遠,他第一次對自己現在做的事情有了別的想法。

麵對這樣一顆赤子之心,顧明冽有些羞愧,盧成遠即使家破人亡卻並不為仇恨衝昏頭腦,而他卻意氣用事了。

在看到庸關城屍橫遍野之時,他被憤怒衝昏了頭腦,他想的是楚於醇竟然會如此不將百姓放在心上,他不配為皇帝!但自己何嚐不是報仇的心思多一些?

而盧成遠一顆赤子之心那樣純粹,甚至不記得仇恨,隻為了其他人能夠不和他一樣受苦。

麵對他這般純淨的心,顧明冽實在覺得慚愧,自己隻記得報仇,卻忘記了責任。對這一城百姓的責任,他帶著他們造反,若成便罷了,若不成,便是自己的責任,連累著百姓們也要跟著遭殃。

戰爭的目的應該是和平與安寧,而不是繼續鮮血與殺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