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舒妄徐徐將聽筒貼到耳邊, 他連呼出的氣息都有些微顫,像極了沒有做好準備就坐在了考場的學生,完全不知道稍後該如何下筆。

覃舒妄甚至一時間都沒來得及去想懷年怎麽會接電話, 他現在不是應該不想和他多說半個字嗎?他屏住呼吸張了張嘴又意識到他根本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或者說不知道他怎麽做懷年才能不生氣。

就在這時,那頭傳來懷年輕弱的聲音:“哪位?”

他聽起來沒什麽力氣,大約是喝了太多酒的緣故,尾調又帶了些許難以掩飾的醉意。覃舒妄本來是要送懷年回來的, 但懷年執意要自己叫代駕。無奈,覃舒妄隻好驅車跟在了後麵。

覃舒妄迫使自己的思緒從吧台前懷年眼尾那抹微紅上收回來,幹澀回應:“是我。”

那頭隔了兩秒沒有回應。

但電話也沒掛斷。

覃舒妄握緊了手機,急著道:“哦, 我就是以為你把我號碼……嗐,沒什麽,就是想聽聽你的聲音。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可能也不想聽到我的聲音, 我就是擔心你,不過不到家了我也放心了。今晚的事等明天你睡醒之後,我們再好好聊聊, 好不好?”

覃舒妄一口氣說了許多,懷年聽起來有些迷糊:“什麽?你誰啊……掛了, 頭疼。”

嘟嘟——

那邊很幹脆就掛了。

-

懷年把手機甩手往旁邊一丟,整個過程他甚至都沒有睜眼。

柏知言半張著嘴站在床邊, 他甚至都不知道懷年到底有沒有醒來。

剛才他本來是猶豫要不要接的,畢竟他哥周簡一直警告不能讓懷年接觸那三年的記憶, 就怕刺激到他, 而且就這次懷年被催眠想起那段記憶就休克來說, 柏知言覺得周簡說的是對的。

柏知言當時還在想他要是接起來,就告訴那男的他是懷年的男朋友,再把他狠狠罵一頓,再警告他不許再打電話來。

沒想到他還沒來得及把手機拿起來,懷年就順手摸過去直接接了。

柏知言當時嚇得整個人都麻了。

他要是把懷年給“照顧”休克了,估計他哥能削死他!

好在懷年是徹底醉了,他甚至都沒聽出那頭的人是誰,還懶洋洋問他是誰。

不過那男的為什麽會突然給懷年打電話來?

柏知言覺得這件事得慎重解決才行。

他盯住床頭櫃上懷年的手機半天,想著萬一他去隔壁睡覺,那男的再打過來怎麽辦?

一勞永逸還是先做拉黑處理吧,反正懷年失憶了,應該也不會注意到這個的。

柏知言一手抓著手機,一手去拉懷年的手開指紋鎖,結果他剛俯身過去,懷年突然一個翻身,柏知言往前一步踩到了床邊的拖鞋,一個沒站住就撲到了懷年身上。

柏知言手忙腳亂咒罵著要爬起來,便聽懷年道:“言言?”

靠!

言什麽言啊?

雖然懷年從小就跟著周簡這麽叫他,但能不能不要在**的時候這麽親密地叫他!

啊呸,什麽**?

他在胡思亂想什麽?

柏知言幹脆拿了懷年的手機跑了。

-

懷年次日醒來,剛翻了個身就覺出了異常。

他看了看周圍才反應過來,這是周簡家客房。

他記得他昨晚喝了很多酒,好久沒這樣喝醉過了。

宿醉的後遺症就是,此刻他的頭非常非常疼。

床頭櫃上擺著的水早就冷了,但懷年還是端起來喝了小半杯,感覺腦子終於清晰了些。

他的手機沒找到,懷年有些想不起來了,也許是被他落在車上了。

他剛開門出去,隔壁的房門也開了。

周簡出來問:“醒了?”

“嗯。”懷年手撐在牆上,“看見我手機了嗎?”

周簡沒注意他的手機,見他有些站不穩,疾步過去將人扶住:“頭暈?”

懷年失笑:“還特別疼。”

“那起來幹什麽?回去躺著。”

“我想去車上找我的手機。”

“一會我幫你找。”周簡沉了臉把人帶回客臥,“昨晚怎麽了?”

懷年撐著額角趴在了枕頭上:“撩人翻車了唄。”

周簡的臉色更難看了:“吵架了?”

懷年稍愣了愣,其實也不能算吵架。

“我單方麵發了通脾氣,覃舒妄試圖哄我,我沒理會。”懷年頭疼得擰了眉心,每次宿醉後醒來他都特別後悔喝那麽多,但過後就忘了。

周簡出去給懷年泡了杯蜂蜜水。

懷年坐起來捧著杯子靠坐著低頭吹涼。

柏知言從外麵衝進來:“哥,我和你說……”主臥沒人,柏知言愣了下又跑進客房,見懷年醒著,他到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

懷年忽然抬頭看來:“你昨晚是不是偷偷抱我了?”

柏知言:“??”在說他嗎?

“看你哥幹什麽?說的就是你。”懷年道,“別以為我喝醉了不知道,你小子最近是不是胖了?壓在我身上還挺重。”

柏知言:“!!”

這是什麽鬼畜發展?

周簡看柏知言的目光已經變了。

“我沒有!我那是沒站穩,真的,哥!”

懷年還在落井下石:“就算那樣,我也不會和你複合的。”

柏知言:“……”這話不應該是我說的嗎!!

周簡知道懷年在說笑了,他站起來:“我下去幫你找手機,順便買點早餐,想吃什麽?”

懷年擺擺手,他現在什麽都吃不下,除了頭疼顯然還有些輕微的反胃。

等周簡一走,柏知言才回過神來:“你手機在我這啊。”

“為什麽會在你那?”懷年露出吃驚的表情,“你偷我手機幹什麽?”

柏知言一時間不知道怎麽解釋。

懷年朝他伸出手:“還給我。”

“哦。”柏知言想也不想就把手機遞給懷年,卻在他鬆手之際,柏知言猛地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他還沒有打開懷年的手機,還沒有刪除那個通話記錄!

草!

大意了!

萬一懷年看到那個來電想起什麽,再出什麽意外的話可就糟了!

柏知言正猶豫著該怎麽重新把懷年的手機拿回來,便見懷年輕易地劃開手機,然後打開了通訊錄。

懷年本來是想給周簡打電話告訴他手機找到了,沒想到打開就瞥見昨晚覃舒妄給他打來過電話。

時間是晚上十二點半。

那會兒他應該已經醉得不省人事了吧?

柏知言見懷年盯住通話記錄上那個A350看,他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完了。

然後他看見懷年抬頭朝他看來。

柏知言隻覺額頭倏地冒出了汗。

接著,他聽懷年問:“這通電話是你接的?”

他告訴過覃舒妄他有前男友,覃舒妄也知道那個人是周簡的弟弟。

大半夜,撥打的電話是懷年前男友接的……覃舒妄會不會誤會了?

柏知言幾乎本能擺手:“不是我,你……你自己接的。”說完,他小心翼翼觀察著懷年,還以為懷年要問他說了些什麽,隻見懷年鬆了口氣。

懷年覺得既然是他自己接的,那就沒事了,反正說了什麽不重要,他昨晚情緒不好,估計也說不出什麽好話。

懷年收起手機發現柏知言一動不動盯著他看,他冷不丁一笑:“這麽看著我幹什麽?誰說吵架就不能接電話了?說不定覃舒妄是來道歉的呢,就是我昨晚也沒記住他說什麽罷了。”

柏知言的眼珠子驀地撐大:“那個A350是覃舒妄?”

懷年好笑聳肩:“不然呢?難道是你?”

柏知言一噎:“他為什麽是A350?”

A350不應該是懷年的前男友嗎??

懷年好笑看著他:“我把他備注成什麽關你什麽事啊柏知言?”

柏知言愣了半秒,咬了咬牙脫口問:“那你把把你前……咳,我是說我以前在你通訊錄裏被備注的是什麽?”

懷年忍著頭疼嗤的笑了:“你真想複合啊?不然你好奇那個幹什麽?”

柏知言:“……你不敢說嗎?”

“親愛的啊,不過現在不是了。”懷年順勢滑開手機,翻出了通訊錄,裏麵就是簡簡單單存的柏知言的名字。

柏知言默了默,“親愛的”那是懷年出院那天換了新手機,他哥幫忙導入了他的通訊錄後,趁懷年不注意給存的!

為的當然是好好扮演懷年的“前男友”。

懷年傾身注視著床邊的人,“你不會真的想吃回頭草吧?不然你關注這個幹什麽?”

柏知言差點從床沿摔下去。

“話說,你昨晚拿我手機幹什麽?”

柏知言忙解釋:“哦,我怕再有人打電話影響你睡覺。”

“不是有靜音鍵的嗎?你直接開靜音就可以了啊。”懷年繼續盯著麵前的人,“突然這麽關心我,你不對勁啊言言。”

柏知言:“……”

不是,懷年哥你怎麽連前男友都撩啊??

這種無差別撩人模式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救命啊哥,快回來救我!!

-

周簡把懷年的車翻找了一遍也沒找到他手機,他開始懷疑懷年是不是把手機落Feeling Club了,還想著要不要買了早餐直接去一趟Feeling Club,結果他剛從車內出來,就見覃舒妄從隔壁的車上下來。

周簡愣了下,覃舒妄的下巴一片青色胡渣,黑眼圈也很深,看這樣子,昨晚沒回家?

“懷年……他還好嗎?”覃舒妄的聲音有點啞,他順手點了支煙問。

周簡一時間沒回過神。

“他昨天喝的不少,我攔不住。”覃舒妄深吸了口煙,“他昨晚住你家了吧?”

周簡幾乎本能解釋:“他睡的客臥。”

覃舒妄點點頭:“你其實也不用跟我解釋。他現在估計一秒都不想見到我,他以前說過的,特意在我那存一瓶酒,這樣他想我的時候就會去喝酒。但他昨晚,把存我那的酒都喝了。”他笑得有點苦澀,“周總,你知道的,就算你想趁虛而入,我也不能告訴懷年那三年的真相。我愛他,會以我最大的能力保護他,哪怕……會失去他。”

周簡下意識站住了身軀,他對懷年的感情……他誰都沒有說過,覃舒妄是怎麽知道的?

覃舒妄給周簡遞了支煙。

周簡遲疑了下,還是接了。

他垂目點煙,忽然心虛不已,他在懷年麵前向來內斂,就連那次偷親他,也不過是在他額頭上蜻蜓點水。

零距離接觸的那麽一秒,甚至也可能是半秒的時間,周簡都怕被懷年知道。

因為他很怕,怕懷年知道他的心思後,他們最終連朋友都沒的做。

怕懷年再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傷心委屈了會不請自來窩在他家裏的**睡覺。

怕懷年疏離他,不再和他們小時候那樣親密無間。

“我看見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對懷年的心思了。”覃舒妄沒有掩飾,“畢竟我也喜歡懷年。”

是的,這也是為什麽懷年住院那晚,周簡在看到覃舒妄的那一刻,打算把懷年失憶的事告訴他的原因。

隻要一眼,他就知道覃舒妄是真的喜歡懷年的。

周簡將煙咬在嘴裏,終於抬起頭來看覃舒妄,他沒接他的話,隻問道:“昨晚發生了什麽?”

覃舒妄斂笑:“我是個傻/逼。”

周簡擰眉:“所以,你們要分手了?”

什麽“要分手”……懷年甚至說,他們之間連“分手”這兩個字都用不上。

覃舒妄心塞至極,他抖了抖煙灰,卻說:“我不會先轉身的。”

這次絕對不會了!

哪怕懷年真的生氣到暫時不想理他,他也不會離開的。

正說著,覃舒妄的手機有電話呼入。

他垂目就怔住了。

居然是懷年。

覃舒妄下意識背過身,夾著煙的手指輕微顫抖著,他深吸了口氣接起來:“懷年……”

那頭,懷年的聲音尤其平靜:“覃舒妄,我冷靜地想過了。”

覃舒妄微微挺直脊背,宛若等待審判的罪人。

他特別怕懷年會說“就這樣算了吧”“我們是關係就到此為止吧”……

沒想到懷年隻是淡淡說:“你去相親吧。”

什麽?

抽了一半的煙沒夾住,直接掉落在地上。

覃舒妄往前走了兩步,咬牙道:“我不想相親,我不會和其他人去相親的!我隻想和你在一起啊!”

懷年的話裏沒什麽起伏:“知道你是主動要去相親,即便我很難過,但其實你也沒什麽錯。人都是趨利避害的動物,會權衡會選擇這一點也不奇怪,我不能因為我覺得和你在一起很舒服,就必須要求你也這樣,畢竟強求來的東西長久不了。你隻有去感受了才能有比較,才能真正做出選擇。徐醫生很好很優秀,所以,去相親吧,跟徐醫生。”

他頓了下,一字一句道,“你必須去,認真的、毫不敷衍地去相親。在那之前,我們不要聯係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