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裏的傭人忽然碎了, 主人卻毫無反應。

仿佛是稀鬆平常的事情,他們早就已經習慣了。

另一個傭人立刻拿來了掃把和簸箕,把剛剛碎了一地的那個“人”清掃幹淨。

曹主管站在陶先生的身邊, 半邊臉隱沒在黑暗裏,半邊臉顯現在燭光下。

陶先生剛才像是完全陷入了昏睡中,直到曹主管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陶先生才清醒過來。

“吃飯吧, 不用客氣。”

陶先生蒼老的聲音從桌子的對麵響起, “隨意一點, 當成自己的家。小曹,你也坐。”

曹主管對待陶先生的態度非常恭敬,聞言,幫陶先生鋪好餐巾,自己走到了陳歲身邊,緊挨著陳歲坐了下來。

也不知道是不是坐下來的力道過大,陳歲好像又聽到了一聲極其細微的碎裂聲。

陳歲警惕地看了一眼曹主管。

身後的傭人在陶先生的示意下,打開了餐盤上的銀色罩子。

看到這滿桌的菜品, 陳歲愣了一下。

倒不是有什麽血腥的畫麵, 隻是……這些菜根本就不能吃啊。

雖然色澤很漂亮,一道道菜肴精美無比, 但全都是用陶瓷做的。

就比如此刻擺在陳歲麵前,最靠近他的那道烤乳鴿。

小小的乳鴿上色澤金黃,好幾隻擺在一起。

“吃, 別客氣。”陶先生輕輕示意了一下,一個傭人立刻上前來, 幫他夾了一隻乳鴿, 放在了陶先生的碗裏。

雪白的餐盤上, 擺放著一隻製作精美的“烤乳鴿”。

陶先生的手有些顫抖,不太方便分割。

傭人用提前準備的另一副刀叉,用力地戳進了陶瓷烤乳鴿的背上。

固定好後,開始切割乳鴿腿上的肉。

這哪裏是肉?切下來的都是雞蛋殼這麽薄的碎瓷片。

瓷片外麵還是乳鴿原本的金黃色,另一麵沒上過釉,完全是白瓷片的樣子。

稀碎的小瓷片全部被切割下來,放在了陶先生麵前的盤子裏。

然後陳歲就這麽眼睜睜看著陶先生用勺子舀了一些碎瓷片,直接放進了嘴裏。

“哢嚓哢嚓……”咀嚼的聲音簡直讓人頭皮發麻。

周圍原本就非常安靜,入了夜,空空****的別墅區似乎就隻有陶先生一家有人活動。

一片死寂之中,哢嚓哢嚓的聲音更明顯了。

相比於陶先生的“精致”,此刻坐在陳歲身旁的曹主管,直接用叉子叉起一塊陶瓷西藍花,整個塞進嘴裏,也哢嚓哢嚓地咀嚼了起來。

“吃呀,是不是菜不合胃口?”曹主任一邊咀嚼,一邊禮貌地問陳歲。

身後的另一個傭人開始為拘謹的客人布菜。

不一會兒,陳歲麵前的盤子裏就被放滿了各種各樣的陶瓷菜肴。

在滿屋子哢嚓哢嚓的聲音中,這讓他怎麽吃?

還好桌上的紅酒是真的紅酒。

在兩個人拚命示意陳歲吃點東西的時候,陳歲隨意地拿起酒杯站了起來。

他像一個懂禮貌的客人,十分自然地對著陶先生和曹主管舉杯。

“謝謝陶先生邀請我參加晚宴,今晚的菜肴——棒極了!”

他說著,便朝著陶先生所在的方向走近一些,對主人舉杯,“我敬您一杯酒,陶先生。”

桌上的燭光明明滅滅,陶先生優雅地擦了擦嘴角後,也拿起了酒杯,和陳歲碰了一下。

走得近了,陳歲發現,陶先生剛才擦嘴的餐巾上幹幹淨淨。

正常人吃了滿嘴地碎瓷片,嘴裏肯定會被劃破,流血什麽的。

但陶先生和曹主管就這麽把瓷片吃下去了,還不流血?

說明麵前的這兩個,壓根不是人。

陳歲用敬酒岔開話題,避開了用餐。

但一直這麽下去也不是辦法。

餐廳的角落裏擺放著一個落地鍾,陳歲有好幾次朝著落地鍾的方向看過去。

本想看看這頓飯到底要吃多久,一個小時應該就能結束了吧,但每次他看落地鍾,明明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了,但是表盤上的時間才顯示剛剛過了一分鍾。

時間流速變慢了?

那他這頓飯要吃到什麽時候!

眼看著身後的傭人一直幫他布菜,陳歲隻能站起來,假裝站不穩的樣子。

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轉瞬間偽裝成微醺的樣子,和陶先生道歉。

“抱歉,我有點……不勝酒力,頭暈暈乎乎的。”

然後他就坐在椅子上裝醉酒。

還好晚宴的主人陶先生沒說什麽。

滿桌的菜肴,陳歲一點沒碰,幾乎都是被陶先生和曹主管吃完的。

陳歲靠在椅背上,雙眼迷離地看著他們。

吃著吃著,又不對勁了。

借著這點微弱的燭光,陳歲似乎發現,陶先生的嘴角有了裂開的跡象。

起初隻是一條小小的裂紋,隨著他不斷進食的動作,裂紋明顯朝著臉上的其他地方擴散。

漸漸地,陶先生的嘴巴變成了薄薄的小碎片,一點點剝落下來。

他還在機械地往嘴巴裏的那個黑洞裏塞“食物”。

黑洞越來越大,連鼻子消失了。

這會兒陳歲終於能看清了,桌子對麵的陶先生,就是個中空的陶瓷假人,和廚房裏的傭人一樣。

薄而易碎的材質,經不起任何磕磕碰碰。

不僅是陶先生,現在,連曹主任也開始碎裂了。

曹主任吃著吃著,臉忽然在桌子上撞了一下。

當他抬起頭的時候,半張臉都凹陷了下去。

上麵細密的碎裂紋路像蛛網一樣。

曹主任的陶瓷眼珠也掉落在餐盤上,小而精致的一顆,釉麵光滑逼真,連眼球上的血管都一點點刻畫了出來。

這滿屋子的陶瓷假人是出自誰的手?

陳歲已經完全算不清自己到底躺在椅子上裝睡裝了多久。

這個空間的時間流速實在是太慢了,而桌上那兩個人在這期間,一直往自己中空的身體裏灌碎瓷片。

頭也碎了,就往脖子裏塞。

胸腔碎了,就直接用手抓著瓷片,往黑洞洞的胸口裏塞。

可他們吃的也不是食物。

無法彌補他們永無止盡的饑餓。

“咚咚咚……”

落地鍾響了九次。

晚上九點,晚宴終於結束了。

整個餐廳地燈忽然亮了起來。

周圍再次傳來了高低錯落的說話聲。

陳歲的座椅身旁,玩家們也紛紛從椅子上站起來。

滿桌子的菜肴已經被大家吃得差不多了。

無論是骨頭還是肉,都是真實的菜肴,不是瓷器做的。

這是怎麽回事?

坐在陳歲身旁的胖子打了個飽嗝,“哎喲喂,你總算恢複正常了,剛才我坐在你旁邊的時候,緊張地少吃了一個肘子。”

胖子繪聲繪色地向陳歲描繪了一下剛才發生的事情。

八點的鍾聲響起,陶先生的晚宴時間到了。

“你是最晚入座的,從二樓走下來,我當時看你就有點不對勁。”

至於怎麽個不對勁法,胖子搜腸刮肚地想了一下描述的詞匯,“就……很不自然,你的動作也很不自然,然後臉上翻著一層亮晶晶的光,像一件瓷器,瓷器上的光澤度,你懂我的意思吧……”

胖子想到剛才坐在旁邊的瓷人陳歲,依然心有餘悸。

“大家都察覺出你不對勁了,都很怕你,不過好在你除了一直吃東西之外,沒有什麽別的動作。”

“就是……”胖子在陳歲的餐盤麵前翻找了一下,然後從餐巾底下摸出一小塊指甲蓋這麽大碎瓷片,繼續對陳歲說:“就是你吃著吃著,嘴巴碎了,整個腦袋往下掉這種雞蛋殼一樣的瓷片,嚇死我們了。”

根據胖子的描述,剛才一個小時的用餐時間,都是這個瓷人取代他,坐在這個位置上吃東西的。

其他玩家都被陳歲嚇得夠嗆。

“後來九點鍾一到,餐廳裏的電路出現了問題,斷了幾秒鍾的電,電一來,你就恢複正常了。”

陳歲淡定地聽著胖子的描述,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剛才他應該是誤入了這棟別墅的裏世界,在那個世界裏,所有的人都是陶瓷做成的。

而原本位於裏世界的陶瓷人陳歲,則是誤入了現實世界,陰差陽錯地吃完了這頓晚宴。

燈光閃爍後,他又回歸了正常世界。

“你們見到陶先生了嗎?”陳歲問道。

“就是沒見到啊!曹管家說晚宴開始之前,陶先生身體不舒服,就沒下來用餐。”

胖子用牙簽剔了一下牙,“其實要不是你在我旁邊,我吃得更多,你是不知道,我當時生怕你站起來襲擊我。”

參加陶先生的晚宴是今晚的一個強製任務,所有人都有屬於自己的座位。

陳歲沒能參加現實世界的晚宴,好在陰差陽錯地參加了裏世界的晚宴。

不然現在可能因為沒有完成強製任務,直接變成一具屍體了。

“所以說剛才你是怎麽變回來的?”胖子問完,覺得自己這麽問有點突兀,連忙做了一番自我介紹,“我叫李明,你可以叫我小明。”

“實話跟你說,我經曆了好幾個副本,每次都是吊車尾才能苟活下來,我打小第六感就非常強,這次我又有預感了,跟著你,能活命。”

胖子剛做完自我介紹,曹主任就出現了。

他敲了一下酒杯,一臉嚴肅地宣布:“陶先生要單獨見見你們每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