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請說。”

“就是你娶二房的事,雖然這大半年來,靈兒懂事了不少,也學著當家理事,但這不延續家門香火終歸是不行的,黃家小姐的事為父還替你把持在那裏。”

“這?這……孩兒謹遵父親之意。”文基猶豫片刻道,“不過現在家裏又要購置山場田地,又要起造新宅,怕是一時半會也忙不過來,假如新人過了門又要遷宅,隻怕有些不妥,孩兒希望此事還是暫時緩上一緩。”

“為父也早想到這一層了,隻要你答應下來就好,暫時緩上一緩就暫時緩上一緩吧。”公映同意了文基的建議,稍頓數息又道,“目前最重要的還是安排好你母親‘魂魄祭送’之事,你吃過早飯就去朝天洞請濟悲方丈下山來。”

“是,請父親好好休息,孩兒吃過早飯就去請濟悲方丈。”文基叩首告退。

燕靈一直旁聽,不敢插話,此時也文基叩首告退。

公映揮了揮手:“去吧去吧……”

二人小心翼翼站起,緩緩退出了客廳。

兩日之後,正是祭祀的吉日。

此夜,在濟悲方丈的主持下,譚府舉行了隆重的“魂魄祭送”儀式。

就在濟悲方丈打開那隻銀盒的刹那,銀盒慢慢化滅,十顆螢火般的亮光閃閃爍爍出現,恰如放射靈光的蝴蝶翩翩飛舞著,漸高漸遠地消散在深邃的夜空。

看著周夫人的“魂魄”消散的這一幕,公映糾結許久的心病終於釋然,兩顆老淚不知不覺悄然滑落;燕靈想起婆婆的昔日關愛,直哭得淚人兒一般;管家劉二、門仆阿福、丫鬟小雨小化等人也都熱淚滾滾,輕輕哽咽。

文基盡管心知原委,但想起母親周夫人的昔日教誨,更是叩地嗚嗚慟哭。

既來人世,終歸一死,願所有善者終得善報。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釋迦牟尼佛,南無諾那諾那佛。

*

翌日,公映便叫文基和燕靈陪同,前往朝天洞周圍勘定購置的山場田地邊界和新宅基地的選址。文基燕靈自不敢怠慢,遂隨公映驅車前往。

如此三人開始了起早摸黑的奔波,或勘山界,或定田地,或選新宅基。

經過一個多月的辛苦奔波,終於勘定了六片山場和八十畝田地。

而新宅基地也勘定妥當,選選擇在雪峰山南界山腳下的一片平地上,離著文基文礎啟蒙先生的“水涯草堂”也不過數裏來遙。

至於方慶隱來訪、美娘婆婆病喪以及方慶隱美娘離開譚家莊等事,因公映父子大多時間都借居在山裏人家,所以彼此錯過了相見的時機,但回府之後就得到了管家劉二的及時稟報。

公映頗為方慶隱和美娘團聚感到高興,興歎一番世事如夢也就作罷。

文基自也替二人團聚高興,並暗揣或許方慶隱已攜美娘回靈台山去了,或許又沒有回靈台山,但無論如何,終歸有一日會知道的,想一想也就作罷了。

接下來,譚府就是招人手打理山場田地和建造新宅,這些都由文基操持,燕靈每每相伴左右,雖是奔波多有辛苦,但小夫妻朝夕相處卻倍感甜蜜。公映自是在家養病,或閱讀閱讀聖賢書籍,或修剪修剪花草樹木,身體略有康複。

從一切跡象來看,譚府好運正在回轉,正如明媚的春天來臨一樣。

此日,勞累了數日的文基和燕靈難得休息,吃過早餐二人便出譚府來散散心,並肩信步在華陽河煙柳林下,甜蜜幸福的光景惹得莊客們頻頻回看。

漸漸地,漸漸地……燕靈難為情起來:“相公,莊上來來往往的人多,瞧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我們還是去別的地方走走吧。”

“好,靈兒想去哪裏走走?”

“嗯……”燕靈認真思考片刻,忽道,“成婚前的那一夜,相公帶我騎坐碧麒麟玩的時候、就曾說過、救回娘的‘魂魄’後、會帶我開開心心的玩耍,現在娘的‘魂魄’救回來了,也祭送了,相公你也該兌現那一夜的諾言了。”

“嗯!相公是說過這話。靈兒你說,你想去哪裏玩,相公就帶你去哪裏去玩。”

“我在黎山住了十五年,下山才兩年不到,而且都呆在家中,怎麽會知道這附近哪裏有好玩的地方,隻要相公覺得好玩的地方,就帶靈兒去唄。”

“相公帶靈兒去敬亭山玩好不好?”文基想到宛陵人文勝地敬亭山。

“敬亭山?山有什麽玩的?我可見得多了。”

“誒,靈兒不是這般說話,所謂‘仁者愛山,智者樂水’嘛。”

“那——那敬亭山好玩嗎?”

“很好玩的,李白曾在那裏留下蹤跡呢。”

“李白?哪個李白?”

“就是前朝的那位偉大的浪漫詩人李白。”

“偉大的浪漫詩人?”

“嗯,就是因為他太浪漫了,竟然在吃醉酒後、坐在小船邊、用手撈水中的月亮,撈著撈著……撈著撈著……就一不小心翻落水中淹死了。”

“啊?竟然浪漫成這個樣子?!真有意思,那我們就去敬亭山玩吧。”

“好!靈兒,你摟著相公的腰,相公馬上帶你去。”文基牽過燕靈左手摟住自己的腰眼,又探出右手摟住燕靈的蠻腰,忽道一聲“靈兒小心,我們走了!”。

燕靈還未反應過來,一陣勁風從耳畔呼嘯而起,便飛離了華陽河煙柳林。

春風吹拂,陽光萬裏,下界山河如詩似畫。

燕靈緊偎著文基,陶醉在甜蜜的幸福之中。

忽然,身影急降,燕靈還未回神,已與文基降落在一座山巔巨岩上。

“相公,你真嚇到靈兒了。”燕靈摟著文基,不願放手。

文基溫柔道歉道:“是相公不好,沒有事先告知靈兒一聲。”

“嘻,說著玩呢,相公你還當了真?靈兒我也是黎山弟子,有什麽好害怕的。”

“嗯,靈兒你快看——南邊山下就是宛陵郡城,那亮晃晃的就是水陽江,市廛幢幢,車水馬龍,煙樹叢叢,雞犬相聞,真是好美的地方啊!那城東水陽江邊的一溜房舍,就是我們譚家木行。”文基伸手遙指敬亭山南界。

“是呐,看見了看見了……還有許多小鳥在藍天白雲裏飛呢。”

“眾鳥高飛盡,孤雲獨去閑,相看兩不厭,唯有敬亭山。”

“相公,你在說什麽呢?”

“相公看見這美好的景色,就情不自禁地詠起李白的詩《獨坐敬亭山》來。”

“哦。”

“靈兒,你可知道這首詩的意思?”

“靈兒隻知道習武修道,又沒有專門讀過詩,哪裏知道。”

“其實這首詩裏還隱藏著一段淒美的愛情故事呢。”

“淒美的愛情故事?!”

“嗯,傳說前朝武則天有個孫女叫玉真公主,豆蔻年紀便入山修道,很是喜歡交結天下有才之士,尤其垂青當時才華橫溢的布衣道友李白,便力薦他去京城裏做官,為她的皇帝哥哥起草詔誥,但李白率性灑脫,很看不起某些權貴,便遭到他們排擠,隻好退歸山林。玉真公主得知消息後,鬱鬱寡歡,憤然上書去掉了公主的稱號,開始四處追尋李白,可惜追尋了好久都沒有追尋到,後來便隱居在這敬亭山上,直到離世,此地的百姓甚是可憐玉真公主,就在她死去的地方立了塚,那塚就叫作玉真公主塚。”

“聽起來這個玉真公主真是怪可憐的,那……那個李白究竟到哪裏去了,怎麽追尋了好久也追尋不到他?”

“誰知道,大概他是到處吃酒吟詩去了。”

“真薄情!那個李白不是什麽好東西!!”燕靈生氣道。

“但是後來李白還是知道了玉真公主的死訊,便來到敬亭山,寫下了這首《獨坐敬亭山》,借讚美敬亭山的同時,也表達了他對玉真公主的深深懷念。”

“人都死了,懷念有個屁用啊?”

“靈兒你……你怎麽爆起粗口來了?這可不是譚府少夫人該有的樣子哈。”

“我?我我我……我這不是氣那個李白才…才才才……”燕靈因恨李白辜負玉真公主而不知不覺爆了粗口,被文基這麽一說,頓時不好意思起來,馬上摟緊文基,仰首撒嬌道,“相公,你真有學問,靈兒好是仰慕相公哦。”

“哈!想討好相公,就不會挨訓了是吧?”

“沒有沒有……靈兒可沒有這麽想。”

“不過靈兒你這麽一誇相公,相公還真來了詩興,也想來吟詩一首!”

“好好好!相公你吟。”燕靈慫恿。

文基詩性大發,一邊摟著燕靈,一邊放眼敬亭山,朗聲吟道:

“李白坐斷敬亭山,從此無詩到眼前。

多少文人絕頂意,幾人識取孤雲閑!”

“哇!好詩好詩好詩!”燕靈迷妹般鼓掌。

“哈哈!靈兒,你聽懂了這詩裏的意思?”

“沒有沒有……但看著相公這一副很有氣勢的樣子,就知道是好詩。”燕靈誇讚完,忽然一把緊緊摟住文基,將臉龐貼在他的懷裏,憂心忡忡道,“相公,你這麽好,靈兒不願把你分給別人一半。”

俗話說:女兒的心,秋天的雲,當真反複無常。前一刻,燕靈還興致勃勃;後一刻,她就患得患失,弄得文基丈二和尚摸不著腦袋!

“靈兒,你這是說什麽話,相公幾時要分給別人一半?”

燕靈抬起臉龐,幽幽道:“相公不是還要娶二房,延續譚家香火嗎?”

“這……”文基無言以答。

燕靈認認真真道:“靈兒隻愛相公一個,相公也隻能愛靈兒一個。”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靈兒你就一定要和相公生小寶哦。”文基話語盡管略帶嬉戲,但未嚐沒有一點真實的想法。

“生小寶?!”燕靈大吃一驚,滿臉臊紅起來。

“是啊,上次靈兒不是說要和相公生小寶的嗎?”

“我?我我我…我上次不是被逼急了,生怕相公再也不會回來了才說的嘛,現在相公回來了,靈兒就……就不想生什麽小寶了,隻想和相公永遠在一起。”

“靈兒不想生小寶,那老爺麵前怎麽交代?”文基故作較真之姿。

“靈兒怎麽……怎麽知道,這心裏不正在難過此事嘛。”

“靈兒不要難過,相公是逗你玩的,辦法總是會有的。”文基見燕靈幽幽悵悵,甚招人憐,便微微用力摟住她,安慰道,“而且現在家裏要建造新宅,沒有一年半載也建造不起來,我們有的是時間。”

“可是……可是時間再長、最後還不是要麵對?”燕靈滿麵愁色。

“嗯,暫時不管,我們是來玩的,就不說這些掃興的話了。”文基轉移話題道,“相公這就帶靈兒到玉真公主塚前祭拜祭拜去。”

“嗯,不說了,免得掃興。”燕靈同意了文基的建議。

於是文基攬起燕靈,腳尖一點,騰身空中,直往敬亭山山腰飛來。

敬亭山乃是宛陵郡名山,原名昭亭山,晉初為避帝諱,改名為敬亭山,屬於黃山支脈,東西綿亙十餘裏。自南齊謝朓太守宛陵,便使此山聲名鵲起,至李白到此紀念玉真公主,吟下《獨坐敬亭山》後,更使此山名揚天下。

其時,值得遊玩的地方有玉真公主塚、佛門廣教寺等處,至於綠水漣漪處,青山繡綺處,林壑幽深處,花草飄香處……當真數不勝數,極妍視目。

此前文基曾來過敬亭山數回,因此攜燕靈遊玩一如老成向導。

小夫妻二人祭拜玉真公主塚,上香佛門廣教寺,踏步山山水水,采摘花花草草,一路嬉嬉笑笑,打打鬧鬧,瘋瘋癲癲,玩得不亦樂乎,不知不覺落日西沉,薄暮冥冥,這才盡了興頭,雙雙飛離了敬亭山。

殊不料二人剛飛至譚家莊上空,忽見一團青雲滾到眼前。

文基慌將燕靈掩護在身後,定眼觀看來的到底是何處神靈!

但見青雲飛滾散開,現出一位青麵神祇,單跪恭迎道:“小神簡黎叩迎麒麟尊。”

“簡黎?”文基仔細一看,來者果然是靈台任府神祇簡黎,不禁暗吃一驚,心頭升起一種不詳的感覺:“簡黎,你為何來到這譚家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