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鎮遠侯府朱漆大門轟然洞開。

廊下教坊司樂工撥弄著五十弦瑟,一曲定風波漫過正廳十六扇紫檀木雕花槅扇。

這是侯爺戍邊三載後,府裏最煊赫的接風宴。

巳時,管家高聲唱喏:“吏部尚書到——”

吏部尚書率先入府,官員們陸續抵達。

男眷在正廳依次落座,女眷則在十二扇紫檀屏風隔開的偏廳就席。

林沁月剛踏入偏廳就察覺到一道熾熱的目光。

她抬眸望去,隻見裴琰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那人見她回望,不僅沒躲閃,反而咧嘴笑。

林沁月蹙眉移開目光。

按理說,裴明輝是端王一派的,他今日來赴宴,那晏玄瑾……

“端王殿下到——”

唱禮聲裏,晏玄瑾蟒袍玉帶踏入正廳。

眾人紛紛行禮。

“王爺特尋來這柄韃靼王庭的狼首刀,賀侯爺凱旋。”

他身後跟著的北鎮撫司千戶高飛,正將一柄嵌著紅寶石的彎刀捧給林永健。

林永健滿臉笑意,快步迎上去:“殿下大駕光臨,蓬蓽生輝!這珍貴賀禮,臣定當珍藏。”

眾人開始恭維。

“殿下此次出席,必定是對鎮遠侯的看重,也讓我等能一睹殿下風采,實乃幸事。”

偏廳這邊已坐滿珠翠環繞的命婦。

林沁月端坐在末席的梨木椅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真是。

說曹操曹操到。

這是她重生之後,第一次與晏玄瑾靠得這般近。

男人踏入廳,目光如淬毒的箭,掃過偏廳的瞬間,林沁月下意識攥緊裙擺。

前世被鐵鏈鎖在床柱時。

他也是這樣居高臨下地睨著她:“哭啊,本王就愛聽你哭。”

“定王殿下到——”

高一聲低一聲的唱禮聲悠悠揚揚,晏凜淵大步跨進中堂。

周圍頓時響起窸窣私語:“這位爺竟肯赴宴?”

“是啊,難得一見。”

這京裏誰人不知,這位爺最特立獨行,最煩這些宴會酬酢之事。

“定王殿下日理萬機,竟還抽空前來,鎮遠侯府真是莫大的榮幸。”

眾人剛要起身見禮,被他一記眼風釘回座席:“本王今日隻喝酒。”

隨性又不失威嚴。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似乎在尋找著什麽。

林沁月聽到通報,下意識抬眸。

心中了然。

鎮遠侯在朝中舉足輕重。

端王都來了,他來也不稀奇。

在這接連不斷的熱鬧與奉承中,隨著晏懷安的到來,宴會的氣氛愈發熱烈。

偏廳這邊,女眷們也**起來。

“定王殿下氣場好強,我光是看著,都覺得心跳加快。”

“殿下總是這般隨和。”

林沁雪瞧見晏懷安的瞬間,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彩。

她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發絲。

林沁月不動聲色地瞧著她的反應。

前世這兩人本該在賞花宴上就定情了。

嗬,隻是……

過了今日終究是不可能了。

酒過三巡,鎮遠侯起身抱拳致謝:“多謝各位撥冗前來,特備薄宴與表演,望大家盡興。”

教坊司奉禦擊雲板三聲,林沁雪抱著焦尾琴踏入正廳。

對著鎮遠侯莊重下拜,再轉身麵向賓客,“小女獻醜,一曲《廣陵散》賀父親凱旋。”

言罷,她玉指撥弦。

琴音乍起,時而激昂如金戈交擊,時而低回似鐵騎迂回。

兵部尚書黎敬文,不禁拍案叫絕:“妙哉!這琴音竟能化為殺伐之陣,大小姐當真是巾幗不讓須眉!”

晏玄瑾把玩著翡翠扳指笑道:“大小姐才貌雙全。”

這話引得男賓席一片附和。

“也不知誰能有這般福氣,娶得大小姐。”

“那必定得是家世、才情皆出眾之人,方能與大小姐相配。”

屏風後的貴婦們竊竊私語:“是啊,瞧這才情,將來定是要進高門的。”

“到底是侯府養出的明珠,哪像那個……”

她們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掃向林沁月所在的方向。

阮玉皎撫掌嬌笑:“沁雪姐姐當得起京城第一才女!”

聽著眾人的誇讚,林沁雪好不得意。

就在眾人沉醉於琴音之時,教坊司上前:“依禮,該二姑娘獻藝了。”

刹那間,滿堂目光如炬,齊刷刷地投向林沁月。

有鄙夷、有不屑、還有好奇。

林沁月身著月白錦緞襖裙,從偏廳走出盈盈下拜,“小女擺個‘五穀豐登’銅錢陣,為大家添喜。”

說罷,便在一旁案幾前擺弄起銅錢。

男賓席傳來噓聲。

晏玄瑾的目光掠過林沁月耳後淡紅的曬痕,忽然輕笑:“聽聞二姑娘長於鄉野,可會馴犬?”

林沁月垂眸,“小女隻懂殺雞。”

雞血潑地時,最會現出惡鬼原形。

翡翠扳指碾過掌心鞭痕,晏玄瑾忽然低笑出聲。

滿堂貴婦以帕掩唇。

林沁雪石榴紅裙裾掃過屏風縫隙,“王爺說笑了,妹妹連琴有幾弦都不識呢。”

王梅的翡翠禁步撞在案角叮當亂響,瞪著林沁月。

這丟人的野丫頭!

早知如此便把她關起來了。

高飛故意揚嗓:“聽聞鄉下農戶最擅擲骰子,二姑娘可要露一手?”

“到底是鄉下養大的。

“怕是要擺個豬圈雞舍……”

唯有裴琰嘴角噙著不羈的笑,饒有興致地盯著林沁月。

相比於琴棋書畫,他更喜歡她此刻展現出的真性情。

貴女們的低笑被銅錢脆響打斷。

林沁月指尖輕推九二位銅錢,六十四卦中的小畜陣倏然變作大畜。

晏凜淵無意識轉著白玉扳指,轉速與銅錢碰撞聲同步。

望著少女指尖翻飛的銅錢,忽然想起三日前校場練兵時,那小卒擺出的八卦陣。

連這銅錢陣三成精妙都不及。

少女纖指撥動的不是錢幣,分明是千軍萬馬。

“乾坤扭轉陣......”

他喉間滾過這四字時,唇角勾起極淺的弧度。

兵部尚書黎敬文湊過來諂笑,“王爺覺得如何?到底是鄉野把戲。”

晏凜淵斜睨他,“黎大人可知,這是開國皇帝破逆賊的乾坤扭轉陣。”

他聲音不大,卻讓滿堂私語驟歇。

林沁月抬眸的刹那,正撞進他眼底那片淬火的寒星。

欽天監正使周元震打翻酒盞,“這陣看似銅錢簡單排列,實則含奇門遁甲,藏五行生克之妙,能對應戰場攻守。

二小姐能擺出此陣,定是精通兵法又善察局勢,令人驚歎!”

眾人聞言,一片嘩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