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荷急忙出聲吆喝,卻沒能喚得住邢正的腳步。
他來到鋼琴邊,右手顫抖著撫過一枚枚琴鍵,眼神沉重得如化不開的濃墨。
“你想試試?”
荊荷跟了過來,擔憂地看了看他的手,“要不還是別了吧?”
雖然她隻在夢裏見過他發病時的樣子,可就算如此她也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而邢正內心早已有了決定,幹脆了當地坐了下來,用左手試了下音。
“其實隻用左手的話,問題不大。”
說著,他單手起了個音,因為多年未碰,還有幾分生疏。
在熟悉了之後,邢正深呼了口氣,坐得端正,長指在琴鍵上緩緩彈奏起來。
起初還僅僅是幾個不著調的音符,可連續起來之後,荊荷立馬聽出那是什麽曲子。
悠揚緩慢的曲調裏是略帶憂傷的別離,耳熟能詳的旋律叫人不自禁哼出歌詞。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是《送別》。
沒想到會在此時此刻聽到這首曲子,荊荷內心有些複雜。
這是在為即將分別的他們而獻上的曲子嗎?
可是一想到邢正的病,荊荷什麽分別的憂傷都顧不上了,心裏隻擔憂著他這個人。
好在曲子不長,總共就三段。
第一段僅僅半分鍾不到就已結束,可邢正的腦門上卻源源不斷滲出熱汗。
荊荷怕他出事,急忙拉住他的左手,“好了,你已經很棒了,咱們休息一下,嗯?”
她不知道邢正為什麽要執意彈琴,也不知道他為什麽會選這個曲子,潛意識裏她隻想他遠離這台鋼琴。
她能看出他的勉強,明明已經很不適了,為什麽還要強求自己彈下去?
而邢正卻隻是回看著她,沒有回答,在口罩的遮掩下她甚至看不到他是何種表情。
唯獨那雙眼睛……
她從他的眼眸與眉宇裏看出了濃濃的歉意。
似乎要將他們相遇以來發生的所有不愉快,都在此刻一一彌補上——用他飽含真情的演奏。
邢正用顫抖的右手拂開了荊荷的阻攔,這次直接用上了雙手置於琴鍵上。
他閉上眼做了個短暫的深呼吸,汗水從額鬢滑下,浸入口罩裏。
再一次睜眼,指腹摁下,輕快的音符隨著飛舞的指尖飄**了起來。
第二段奏響,還是那個旋律,但曲調變得更加輕快,更加活潑。
變奏變調的《送別》,是邢正的即興彈奏。
將一首原本帶有哀愁的曲子演奏出了歡快的氣氛。
仿佛在歌唱:離別隻是短暫的,而相聚就在不遠時。
看著邢正的即興發揮,荊荷這次是真正見識到了他的音樂天賦。
哪怕時隔多年未碰,印刻在他血肉裏的音樂才能並沒有被埋沒。
經由他演奏出的曲調似有了畫麵,帶領每一個傾聽者進入到曲子所描繪的畫卷中。
路過的旅客們紛紛駐足聆聽,不少人拿出手機拍攝,皆是被邢正的演奏所吸引。
很快,歡快的旋律到了尾聲,大家正欲鼓掌,隻聽曲調再度回歸到婉轉悠揚。
第三段以緩和的節奏做著最後收尾,將聽者再度帶回到分別的場景前。
與之前單手彈奏的第一段大為不同,這一段收尾在情感上沒有哀傷,反而是充滿了對再一次相見的期待和歡喜。
荊荷聽得入了神,心裏不由得感歎著神奇。
明明還是那個曲調和節奏,卻因為邢正的演奏而有了大不一樣的感受。
他真是個天才,如若能回到樂壇,一定能大有所為。
隻可惜……
最後一個音結束,在場掌聲雷動,連荊荷也不自禁為他鼓掌歡呼。
喝彩到一半,看見邢正一直僵坐在那裏,胸口起伏劇烈,荊荷突然反應過來,急忙彎下腰檢查他的狀況。
“邢正,你怎麽樣?有哪裏不舒服嗎?”
瞧見他額頭上全是汗,荊荷急忙摘下他的口罩查看,隻見他一張臉卡白得嚇人。
邢正大口喘息著,左手死死扣住右手的手腕,似要將其捏碎一般,握緊的手背上青筋突兀。
他緊咬著牙關磨得咯咯作響。
見狀,荊荷下意識地就撫上他的手:“沒事的,你的手沒事的,放鬆……放鬆……”
情急之下,她也不知道怎樣做才能緩解PTSD的症狀,隻是本能地想要用言語和肢體安撫住他的情緒。
不知是不是荊荷的聲音起了效用,邢正急促的呼吸逐漸趨平。
他抬起頭,整個視野裏都被荊荷的麵容所占據。
這下子,他總算能直視她的雙眼了。
他能從她的臉上讀出對他的在乎,她的每一次體貼和關心成了他最好的安定藥。
邢正的情緒被一點點撫平,不自覺大口吞咽了一口唾沫,差點由於過度呼吸而把自己給嗆住。
“別害怕,這裏很安全,你的手不會有事的,放鬆,嗯?”
荊荷心疼地替他抹去臉上的汗,一邊安慰著他,一邊將他的頭側靠在自己肩頭,給他拍撫後背順氣。
她像在安撫一個驚慌失措的孩子,把自己所有的溫暖都毫無保留地灌注給他。
直到邢正情緒完全平複下來,荊荷想要扶起他卻不能時,才意識到他已經昏了過去。
她輕輕撫著男人的後腦勺,不由得歎了口氣。
而耳邊,還縈繞著他昏迷前唯一說過的兩個字。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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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陸這幾天非常不爽,尤其後悔幾天前不該一時心軟,答應讓荊荷去機場給邢正這個“前追求者”送行。
這下好了,人非但沒送走,兩人之間還隱隱有了死灰複燃的跡象!
現在荊荷每天結束早餐店的營業後都會順道去一趟九〇〇醫院,說是去探望入院的邢正。
據說那天在機場,邢正突然發病不能登機,隻好又留了下來。
孫陸起初還詫異,“他不是有他老媽照顧嗎?你湊什麽熱鬧?”
荊荷訕訕地別了別嘴角,“阿姨那天自己先行上了飛機,並不知道他出事了,所以……”
好吧,意思就是人家老媽自個兒飛國外去了,留兒子一個人在國內?
孫陸嗬嗬冷笑,隻覺得離譜。
敢情那家夥發病也是故意的吧?
指不準還是那娘倆早就商量好的戲碼呢!
這種沒根據的猜測孫陸自然不會當著荊荷的麵說出來,但不妨礙他自己內心瞎嘀咕。
看來他的情敵們都不是省油的燈啊,一個個的削尖了腦袋想往荊荷懷裏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