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某種可能,關廿胸口猛然傳來一陣心悸,他的眼睛緩緩睜開,睫毛陰影下的眼神晦暗不明。

不可能……

他的狀態還未完全恢複,手指在包上摸索半天才打開夾層拿到手機。

此時快艇已經遠離岸邊,手機信號很弱,關廿看到滿屏未接電話,有些心慌。

艙內兩人談話的一個空隙,關廿開口:“你好,我想問一下……”

他努力讓自己聲音聽上去鎮定些:“你們要接的船員,叫什麽名字?”

小趙轉過頭:“哦,叫什麽九什麽我看下啊!”

他拿起手機看信息,關廿的心卻已經沉了下去……

“宋九原。”小趙說:“名字還挺奇怪,說是他老婆讓車撞了,大人是搶救過來了,可肚子裏的孩子早產,現在還沒脫離危險,你看這……”

關廿垂眸,小趙還在說什麽他已經聽不清楚,腦海中不知道哪個犄角旮旯裏冒出這樣一段記憶——

醫哥,你能幫我開個證明嗎?

不孕不育的證明。

我家裏讓我馬上結婚,而且那女的懷孕了……現在以未婚妻的名義住我家……

屏幕上的字有些模糊,關廿保持著最後的理智按下白靖的號碼。

一天時間,船上本來喜慶的氣氛籠罩上一層陰影,宋九原總想讓人陪著,然而船上的心理顧問卻要求伊萬幾人暫時離開宋九原房間,讓他獨處一會兒。

宋九原一直過於平靜的臉上忽然現出驚慌是神情,他徒勞的小聲哀求並沒有奏效,大家雖然心中不忍,但還是得聽心裏顧問的話。

屋門被關上,宋九原立在屋子中間,半晌大腦空空。

關廿怎麽還不回來?

他要下船了。

可他答應關廿永遠不會離開他。

關廿會生氣嗎?

想到這裏,宋九原的心像是被針猛的紮了一下……尖銳的痛感實實在在,接著便像打開了閥門一般,悲意襲來,像巨浪砸在船頭,將他卷入令人窒息的洪流當中……

宋九原彎下腰,右手撫上胸口時,才發現自己的手已經抖的不成樣子……

他們還沒原諒他啊!

以後也再也不會原諒他了。。。

他沒有機會了!

宋九原喘不動氣,胸口劇烈起伏著。他需要關廿,像需要空氣那樣需要他!

可關廿連電話都還沒打過來,他還有多久才能回來啊……

雙腳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宋九原曲膝跪了下來,豆大的淚珠順著臉頰滑落,他肩背垮下來,俯伏在地──

“爸,媽。

對不起……”

白靖站在了望台盯著藍茫茫的海麵出神。冬天的斜陽曬得他半邊臉有點刺痛。

手機終於響起來電鈴聲,白靖立刻接通:“關廿!”

“船長。”

“你剛忙完?”白靖拿著手機往樓下走,他想讓關廿和宋九原說說話:“小宋家裏出事了得下船,以後可能沒辦法做海員了,你有個心理準備。”

“下船……”

真的是宋九原,宋九原要下船了。

關廿手指忽然沒了力氣,幾乎拿不住手機。

“對,你……聊吧,好……安慰……車禍……”

手機信號斷斷續續,白靖還在電話裏說著什麽,關廿聽不真切,後來手機傳來忙音自動掛斷,界麵顯示“無網絡”。

不過是過了一個除夕夜。

一切都變了。

關廿放下手機心頭漫上一層陰霾,快艇發動機的聲音漸漸消失,一種熟悉的感覺慢慢出現……

像夢魘,又像是整個人都放空了一般,無知無覺。

良久,關廿一個激靈驚醒!

不行。

他要見到宋九原……

日落月升,海麵微光乍現。

立在船邊的宋九原身形一頓,經過下午的發泄,他總算能夠正常的思考交流,也明白了自己要麵對的現實。

旁邊陪他等待著的船員們**起來──

“可算來了。”

“吊機啟動吧,先把東西綁好!”

“小宋,回去記得給我們回個話。”

“靠港有時間哥去看你……”

宋九原轉過頭,木然的朝眾人點點頭,接著又盯著那點越來越近的光亮。

終於回來了……

他的依靠,他的胸膛,他在海上摘到的月亮。

宋九原心中酸楚,硬撐著的那點堅強隨著快艇靠近漸漸消散。

白靖把一遝證件材料放進他的背包:“到港有人接你,你把這些給他,然後給我回電話。”

“好。”

白靖張開胳膊,宋九原眼圈又紅了,他靠在白靖肩膀哽咽:“對不起白爸爸……”

“傻子。”白靖拍拍他肩膀:“照顧好自己。”

小艇貼著大船行駛,兩艘船逐漸將速度統一。

海上有風,浪卻不大。

小趙帶關廿出了船艙,扶著欄杆夠到大船上的繩梯:“關老軌,上吧……您怎麽出這麽多汗啊?沒事兒吧?”

關廿搖搖頭,他努力讓自己注意力集中,他憑著本能記憶攀爬幾節之後,大步跨上鋼製的舷梯。

小趙在下麵倒抽一口涼氣──太險了!

他這個角度看的真切,關廿根本沒有身體測距,沒有判斷換梯時機,就那麽隨隨便便險之又險的跨了上去。

宋九原跟眾人擁抱告別,這些將繼續漂泊的人在盡可能的給予他力量,宋九原忍著淚意說不出話……

吊機將行李放下來,小趙在下麵接住。

關廿從來沒有覺得舷梯那麽長,他的雙腿那麽沉,每一步都幾乎用盡自己所有的力氣。

海風吹來,挾裹著船上的交談聲──

“我會想你的。”

伊萬擁抱宋九原,下巴在他額頭貼了貼:“以後有可能的話,我希望你能回來……”

宋九原垂下視線:“伊萬,我回不來了。那是和我有血緣關係的孩子,是我必須負起的責任。我也會想你……”

關廿扶著船身的手青筋隱現,他的心髒像被狠狠攫住,幾乎不能再為他提供一絲力量。

“大管?”正俯身朝下看的聶小寧忽然出聲,他看到關廿停在半中間,一手撐著膝蓋,看上去有些吃力。

宋九原轉頭,看到關廿他的眼圈瞬間紅了:“哥……”

關廿抬起頭,深深呼氣。上邊的一群人當中,他甚至分辨不出哪個是宋九原。可他知道宋九原就在那裏,他要去問清楚……

伊萬和白靖對視一眼,白靖朝眾人揮揮手:“散了散了,都到餐廳集合,有話跟你們說。”

“待會兒再去唄。”大夥兒還想送宋九原下船。

白靖:“就現在。”

伊萬帶頭轉身往回走,大家這才不情不願磨磨蹭蹭的走開。

關廿邁上甲板的一刻,宋九原鼻子一酸:“你怎麽才回來……”

“你要走了。”關廿看著宋九原,隻嗓音艱澀的說出四個字。

宋九原本就難過,聽到關廿這句話卻忽然心疼起來,他上前一步抱住關廿:“哥,我沒有辦法,對不……”

“宋九原!”關廿聲音冷冽,甚至帶著點宋九原從來不曾聽到過的狠厲:“你騙我。”

宋九原一怔,這句話像一把冰刃,抵住他那顆剛剛回暖的心髒。

“哥?”他抬起臉,他能感受到關廿身體在顫抖,可他理解不了:“那是我父母,我……”

“跟我有什麽關係?”關廿垂下眼看著他,眼底赤紅一字一頓道:“跟我、有什麽關係!宋九原……你今天走下去,我們之間,就再無瓜葛……”

宋九原睜大眼睛說不出話來,他的手緩緩垂下來,關廿的每一個字都像在一點一點將他淩遲。

“哥,你怎麽……”宋九原用力深呼吸,掙紮著補救心口的裂縫:“我不要,我們還能在一起的,你,你休假,你休假的時候,我就去陪著你……行嗎?”

宋九原說的斷斷續續,關廿耳朵裏陣陣尖銳的嗡鳴讓他頭疼。

你選了別人,還在這裏裝什麽深情?

關廿苦笑,喃喃道:“是因為……沒有拉勾嗎……”

下麵傳來小趙的喊聲——

“好了沒!”

關廿的話被喊聲淹沒,但是宋九原聽到了。

“哥,不是的……”宋九原從心髒到指尖無一處不痛,甚至分辨不出根源。

關廿隻覺眼前的臉晃來晃去,他強撐著掏出手機,在宋九原悲切目光的注視下抬手——手機劃出不算優美的弧線,越過護欄,連個聲響都沒有發出。

“我們結束了。”關廿憔悴的臉上已經不見絲毫表情。

他轉身朝生活區走去,再聽不見任何聲音,也看不清前邊的路,但他知道他要去哪裏……

宋九原愣在原地,看著男人的背影,心如死灰。

伊萬在甲板的梯子旁靠立,見關廿走近,他跨出一步擋在前麵,沉著臉朝關廿揮出一拳……

宋九原閉了閉眼睛,冬天的晚上好冷啊,他牙關打顫,腳步虛浮的走上舷梯。

伊萬不放心跟上來,虛虛的扯著他的背包帶護著人下船。

扶手冰涼,宋九原的大腦慢慢恢複了清明與平靜,原來心痛是有閾值的,痛到頭了也就沒什麽感覺了。

三百個日夜像一場夢。

都結束了。

他抬頭看向半空,月亮若隱若現。

原來,那不是他的月亮……不過是月光無心照在了他的身上。